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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古香传奇剧作探析及其在中国戏剧史上的地位

发布日期:2010-03-08

李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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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刘古香,1842年出生,江苏沭阳人。晚清着名文学家,中国戏曲史上最高产的女剧作家。但近百年来国内学术界对她的研究尚欠深入,海外的研究文章却时有见着。笔者经过10余年的寻访,搜集了大量第一手资料,订正了以往一些错误认识。尤其是刘氏故地民间手抄本《望洋叹》和《拈花悟》二个传奇的发现,使刘古香以现存剧作12种占据明清两代女作家传世剧作的半数以上而雄居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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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刘古香 清代戏曲 小蓬莱仙馆传奇及编外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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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古香是中国戏剧史上仅见的一位多产女作家。关于她的史料,虽然在《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戏曲曲艺词典》、《中国历代妇女着作考》、以及日本作家盐谷温所着的《支那大女子文学史》中均有记载,但所记资料甚少,只录有其着作的部分篇名。至于其生平,则更无史料可详察。为了全面地了解探析这位中国戏剧史上的绝代才媛,特据近10余年来追踪寻访所掌握的资料,对其作品及生平作一个概略的探析与考证。

中国戏曲史上已知女性作家最早为明万历年间金陵人马守贞。曲指可数的明代女剧作家仅6人。清代计有女剧作家17人。明清两代的23位女剧作家中有剧作传世的仅10人,其余13人的剧作已无处可查考。明清两代女剧作家的传世作品可于图书馆查考的有全本18种、残本2种,另有笔者于1990年底于民间发现的手抄本2种,合计22种。其中有12种是刘古香的作品。

?所以说,明清两代有据可考的23位女剧作家传世的22种杂剧、传奇中,有超过半数以上的作品(12种)是刘古香一人所作。鉴此,刘古香研究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刘古香作品探析

刘古香的作品体裁呈多样化,已发表的有《小蓬莱仙馆诗钞》一卷,收诗100首;《瓣香阁词》一卷,收词100首;《小蓬莱仙馆曲稿》一卷,收曲5套;以上三卷诗、词、曲全部刊入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到三十四年(1908)苏沪作家天虚我生”(陈蝶仙)所主编的《着作林》。还有《小蓬莱仙馆传奇十种》,在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由上海藻文石印社刊印发表。

如果将剧本比作一座整体建筑,那么诗、词、曲则是砖、瓦、石料等主要的构造件。本文拟从诗、词、曲入手,对刘古香的传奇作品进行探析。

诗探

刘古香的文采,当时就极负盛名,她的诗、书、画、被誉为闺中三绝。曾任山阳、盐城、泰州等地教谕的大儒王子扬先生对其诗歌的评价是:长淮南北巾帼中,罕有以诗鸣者。有之,自古香始。……古香于倚声一道,不假师授,抗苏(东坡)辛(弃疾)而揖秦(观)柳(永)苏北名儒周丹原先生对其评述曰:诗笔清妙不名一家,词则逼近苏辛,迥非漱玉断肠之比。画笔秀韵,天成书法,尤风骨遒上。……其人散朗有林下风,故笔墨亦潇洒无脂粉气,近代闺媛罕见。

试举其赞红线女、红拂妓、红绡女和梁红玉的四首绝句为例:

《红线》

一刷神光剑压颅,飞仙夺命送灵符。

材官技击知多少,认得针箱小婢无?

《红拂》

卖镜归来日未曛,慨将佳丽赠夫君。

韩禽宅相应奇赏,何不当筵请紫云。

曛:日没时的余光。

《红绡》

叠指圆菱月正高,重垣飞入斩灵獒

勋臣从此饶深计,蓝面还应避汝曹。

灵獒:神勇而猛烈的狗。

《红玉》

晨辕虎幕诧奇逢,桴鼓江天气似龙。

一张家书亲表上,循玉不称耦张?

词探

刘古香的词作潇洒飘逸,极具浪漫主义色彩。即使以闺中女友为歌诵对象,以清风明月为创作素材,亦无柳永的缠绵绮靡婉约之风。而似苏轼的词作,需大汉持铜板而歌之。试举其词二首为例:

?[满江红]《读花廉词钞吊吴?香》

虎卧龙跳,淋漓笔,风驰电驶。浑不是,俳红俪碧,徒夸靡绮。恻恻芬芳绕侠气,惊才绝艳谁能媲。想飞仙,偶现女儿身,闲游戏。

图画里,幽怀寄;若个解,青袍意?叹美人名士,伤心月例。恰恨阿侬生也晚,绛纱未得东风侍。向兰窗,薇盥诵千回,名香祀。

[水调歌头]

??? (余素爱坡公水调歌头,戊子(1888)中秋,即效其体)

对此一轮玉,遐想驾鸾?。拟乘长风飞去,瑶岛访群仙。俯视罗罗云细,冷浸金波如剪,目极九州烟。浩渺数声笛,惊起蛰龙眠。猛沉思,扶鬏影,感华年。不禁失笑,绿醑且索醉花前。际此清光堪掬,那惜百壶频送,倾注酒如泉,朗诵髯苏句,举盏祝长圆。

??? ①坡公髯苏:都指长着长胡子的苏东坡。

曲探

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曾任翰林院编修的江浙经学名儒俞曲园,在为刘古香诗集做序时,对其文才大加赞赏,尊为女史。后又读到其词集曲稿,更为击节赞叹。认为其诗作已超凡脱俗,词章则又在诗作之上,曲句则更在词章之上。试举曲一套:

??? [南仙吕入双调]

??? 《中秋对月遣怀》

??? [步步娇] 高卷珠帘霏香雾, 莽莽清光赴。秋心一半苏,火?②名檀,满斟清醑。含笑语蟾蜍,可能容尽意儿输情愫。

??? ①苏:复苏?②?点燃。醑:美酒

??? [醉扶归]我愿驾云?①,朗诵乘风句。我愿按霓裳,重披探月图。我愿凌广寒,手扶桂花株。把平生疑抱向嫦娥吐,待问她琼楼玉宇底盈虚?待问她青天碧海何今古?

??? ①?:古时妇女坐的车。

??? [皂罗袍]人世利名牵处,怎纷纷扰扰,一片模糊。穷通得丧既多殊,升沉显晦尤难悟。英雄儿女,子孽臣孤,吞声饮泣,狂歌碎壶。恁茫茫的缺陷谁能补?

??? [好姊姊]叹偌大圆灵,照阎浮未周,且索把新词闲谱。无边枨触,只湘毫一一濡,劳延伫,琼箫更向这花前度,不识仙宫,可解听无?

??? ①宫:宫商,代称乐谱。

[尾声]灵台粉碎虚空久,且消受绿樽频注,一任那缥缈罗云自卷舒。

但是,代表刘古香之最高文学成就者,非诗、非词、非曲,而是其在中国戏曲史上雄踞一峰的传奇剧作。

戏曲作品探析

据载,刘古香一生作传奇24种,这在中国戏曲史上极为罕见,在女性剧作家中更是绝无仅有。女性剧作家叶小纨和吴藻仅以各自的一种《鸳鸯梦》和《乔影》就得以名入青史,而刘古香则以其24种传奇,独领风骚。如此多产,即使较之戏曲大家王实甫的14种杂剧也毫不逊色。

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刘古香的24种传奇,并未能如数流传下来。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翰林院编修江浙经学名儒俞曲园在得知刘古香除诗、词、曲稿外,尚有传奇剧作,便索稿观之。惜其时刘古香仅随身带有10种在杭州,其余14种留在家中。俞曲园曰:余就此十种观之,虽传述旧事,而时出新意,关目节拍皆极灵动。至其词,则不以涂泽为工,而以自然为美,颇得元人三昧。视李笠翁(李渔)十种曲,才气不及,而雅洁转似过之。是年秋,洪泽湖大水溢堤,苏北普降暴雨,刘古香故居泛于水,随之倒坍。所留14种传奇稿本全部沉于泥淖瓦砾之中,幸存10逾加显得珍贵。在得到俞曲园的推荐之后,沪杭文雅之士闻风而动,鼎力相助,在吴季英、杨古酝、张西渠等人的帮助下,此10种传奇稿本终于在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春,由上海藻文石印社刊印成书,题名《小蓬莱仙馆传奇十种》。

《小蓬菜仙馆传奇十种》共收入刘古香的剧作10篇,虽名为传奇,但从剧本体例看,其中8篇为传奇,另2篇乃是杂剧。元代杂剧对于体例有严格的限制;通称为四折一楔子。每本杂剧分为四折(场),在开头或中间另一个小段称为楔子。每折只有一个主要角色用同宫调同音韵的套曲演唱,其余角色则以宾白相配。其后明清两代的杂剧在体例上则稍有放松。可四折亦可五折。唱段分配上亦可两角色同唱。清代盛行的传奇则是在元杂剧基础上的发展,它的每本戏可有10多出,20多出甚至50多出不等。在唱段分配上亦更加自由地从单角色向多角色发展。宫调和音韵亦无严格限制。在清代,杂剧与传奇的界定已不十分明显,所以《小蓬莱仙馆传奇十种》将其统称为传奇

《小蓬莱仙馆传奇十种》中所收的2个杂剧篇名为《镜中圆》(五折)和《千秋泪》、(四折)。8个传奇篇名为《鸳鸯梦》(12出)、《氤氲钏》 (10出) 、《英雄配》(12出)、《天风引》(10出)、《飞虹啸》(10出)、《丹青副》(12出),《炎凉券》(8出)、《黄碧签》(12出)。

不朽的艺术作品,自有其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和生命力。刘古香的文字,在当时的乡贤中间已广为传诵,一经脱稿,就不胫而走。其中有两本传奇,被距其故居50余里处十字桥的耿梦渔所抄阅。?民国六年(1917)沭阳塾师张瑟农在十字桥又将其抄录。民国二十八年,张瑟农再将传奇稿本传示其学生谢方同,时年32岁的谢方同再次抄录并终身携带。到199010月,笔者在83岁的谢方同老人处读到了这两种传奇,名曰《拈花悟》和《望洋叹》。至此,刘古香的剧作已有达半数12种传世,但愿此后另12种亦能如此重见天日。

?诵读刘古香的剧作,不仅为其设计的剧情之跌宕,气势之澎湃而感叹,更为其文笔之雅洁、词意之秀丽、声韵之铿锵的艺术才能所折服。

刘古香现在传世的12种剧作,依据题材划分,大致可分为3种类型:第一类是以历史故事的人和事入戏。此类戏目有《镜中圆》、《氤氲钏》、《英雄配》、《鸳鸯梦》、《千秋泪》共5种。第二类是《聊斋》故事中的人和事入戏。这类戏目有《丹青副》、《天风引》、《飞虹啸》共3种。第三类乃是以作者身边发生的人和事以及作者本人入戏。此类戏当称其为那个时期的现代戏,因为当时戏中的人物均健在,刘古香则依其各人的性格特征,将其写为小生、生、外、末、净、副净、丑、旦、贴等各类剧中人物。此类戏目有《黄碧签》、《炎凉券》、《拈花悟》、《望洋叹》共4种:

《镜中圆》故事原型在《安徽通志·烈女才媛卷》中有载:唐代,泗州临淮(今宿迁市泗洪县临淮乡)有一名才女薛氏,是泗州名士南楚材之妻。精书画,善诗文,多才多艺,聪颖而贤惠。南楚材游陈颖间(今河南淮阳一带)颖州赵太守爱慕其仪表堂堂,文才出众,欲招赘为婿。于是托幕友李湘芬为媒欲将独生女儿相许,酒宴间楚才一时忘情,竟拍板允诺,并派仆人回家取其琴书,乐不思蜀。薛氏闻讯,对镜自照,万般苦痛与情丝交织,难以倾诉。泣罢取笔作五律一首,以表情怀。诗曰: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端。已惊颜索寞,渐觉鬓凋残。泪眼描来易,愁肠写出难。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相思之情跃然纸上。楚材得其诗,惭愧非常,往日那百般温情,立时涌上心头。遂谢绝赵太守美意,返乡夫妻团圆。

刘古香的《镜中圆》一剧中,全篇选用了通志中的以上内容,仅将写诗改为自画小像,是无声胜有声。但是,又在后面加了一段戏:薛氏见到南楚材回家后,并无半句怨言,反而赠以玉佩,代为礼聘太守之女。又不远千里,陪南楚材迎娶新人。剧之结尾是南楚材与薛氏、赵小姐的大团圆。刘古香为此剧构造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但又将其定名为《镜中圆》,这其中的奥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她本意是在托古人旧事,泄胸臆郁情。详情将在本文的后部结合其创作一并述评。

《氤氲钏》写南昌陶元璋访美择妻到达成都,闻得乡宦黄家山有一女貌美,并有神仙所赠氤氲钏,传言有与此玉相合者可与之婚配。陶元璋经历了种种曲折,终于得以合玉与黄女结合。该剧布局间架恢宏,剧情曲折离奇,词章情文并茂。显示了作者高超的创作技巧。

《英雄配》写文武双全的女子杜宪英,坐家招赘了丈夫文弱书生周孝,盗匪劫庄欲抢杜宪英做压寨夫人,杜宪英孤身奋力冲出山盗重围脱险。书生周孝被山盗所擒。从此夫妻天各一方。杜宪英辗转探寻,历时10余年,终于探得其夫下落,救出周孝,夫妇团圆。该剧受到同期女作家淮安邱心如的《笔生花》和盱眙汪藕裳的《群英传》、《子虚记》三部长篇弹词的影响,模拟了弹词的写作手法。颇为新颖。末折的《仙隐》流露出了作者离尘出世思想。

《鸳鸯梦》取材于明代话本小说,写书生张灵与崔莹的爱情故事。崔莹因聪明美貌被宁王选妃强送入宫,张灵思虑成疾恸哭身亡。崔莹经过多番曲折终得归家,惊悉张灵已故,乃自缢于张灵墓边。该剧着力描写了崔莹对爱情的忠贞,歌颂了对爱情执着的追求。结尾想象巧妙,让其二人死后团圆,既具有浓烈的浪漫主义色彩,又免于落入了七世姻缘传的巢臼。

《千秋泪》写书生沈嵊在赴考途中经过中子峰,感慨而题诗,恰被宋县令赏识。乡试中被取为案首,并被宋县令延为西席。从此,二人终日以诗酒酬唱,流连光景。后来宋县令竟缘此而辞官不做,与沈嵊飘然远隐。该剧删除了原志怪小说中的沈嵊魂魄出游,归来扑地而灭等等情节。以强烈的思想性,影射针砭了清末的黑暗政治。同时也流露出作者赞评文人不能兼济天下,只求洁身自好的归隐思想。

《丹青副》是依据《聊斋·田七郎》改编的。述官宦公子武承休轻财仗义,求贤若渴,义结田七郎。田七郎因事陷于狱中,武承休全力相救。数年后,武又被奸人所陷,田七郎为了报恩,舍身为其复仇而死,武承休将田母接回,侍奉终生。此剧通篇贯串一个字,感人肺腑。精彩的描绘,观之令人神往。

《天风引》依据《聊斋·罗刹海市》改编,写航海商贾马俊,被飓风吹到罗刹国。龙王东阳君爱他才貌双全,更兼有名篇《海神赋》,遂不让归,留在龙宫招为驸马,享尽富贵,备极荣华。剧中隐喻了对世外桃源,太平世界的向往。有道家的出世思想。

《飞虹啸》依据《聊斋·庚娘》改编,情节亦基本沿照原着。写庚娘为报冤仇,历经艰险,大胆机智,临危不惧,终于手刃王十八得以复仇的故事。剧中有佛家的因果报应思想。

刘古香的现代戏创作是独具特色的,剧中所写的均为真人真事,使用的也是真名真姓。但是,囿于封建制度和社会现实的迫压,剧中人物往往不得善终,于是作者就运用超现实的手法,用神化或梦境来完成理想主义的寄托。

《黄碧签》是依据清朝后期咸丰年间,作者少年时期曾居住过的东海境内的仇家和石家两门忠孝的史实,加以神化手法来创作的。为了表彰这仇、石两家,玉虚仙子、守贞子,旷阔道人三位共奉上苍旨意,下界勘察忠、孝两案,并将其忠孝善举载入册簿。该剧剧名中的黄碧二字出自白居易《长恨歌》中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之句。意思是人世间为善为恶,天上地下都能冥冥中得知。黄泉碧落都有签署记载善恶的帐册。此剧当是一篇戏剧体裁的劝世文。

《炎凉券》以淮安举子任贵为主角,述任贫困落魄之时,受尽乡里宵小的欺凌和白眼,连帮佣搭船都遭遗弃而困坐岸边石上。一旦科举直至入阁拜相衣锦荣归,又有一班帮闲前来趋炎附势。而他当年困坐的岸边石亦被尊为登云石,成为每科举子赴考前必坐的圣石。令任贵深叹此日人共争石坐,当时谁肯共舟行的世态炎凉。剧中的人物姓名亦颇有含意,正面角色如任贵----人中显贵,陈杰----成为人杰,陈仁美----成人之美。反面角色有夏才----下贱之才,以及贵公子、富大爷等。

《拈花悟》则是以作者本人入戏。戏中古香自称刘三妹本玉虚仙子,因为替醉酒踏碎王母琼花的惜红仙使讲情,一同遭贬下凡。惜红转世作丫环芒儿还刘三妹七年主仆之情。今谪限已满,惜红先归。又奉花仙总司之命赠如意花给三妹。刘三妹梦醒见手中果有如意花,知梦非梦。乃去园中归葬落花以祭芒儿。

《望洋叹》中叙述了海沭一带几位文人空怀壮志,报国无门,只能困守蜗居,望洋兴叹的苦情。剧中主角王诩由生扮,王系沭阳人,是刘古香与丈夫钱梅坡的老师。邱履平由净扮,邱是海州南城人,得曾国藩提携以军功擢副将,55岁以知县职客死津沽。王菊龛由小生扮,王原籍河北真定,一直客居海州。周莲亭由旦扮,周是沭阳人,自幼随父学画,擅画山水荷花。刘古香写作此剧时,除邱履平外,其余人物均健在。

创作分析举例

托古人旧事,泄胸臆郁情----《镜中圆》杂剧创作分析。

《镜中圆》在《小蓬莱仙馆传奇》一书中排列次序在第九位。结合题材选取的角度和创作技巧的分析,可以确定是作者中后期的作品。《镜中圆》的题材来源和故事原型在上一章已作交待。从剧本看作者给作品安排了一完善的大团圆的结局,既符合中国传统文化的规范,又满足了读者和观众真与善的审美需求。这是一部正剧,而且是带有喜剧色彩的正剧。可是,作者故意在缜密的思维逻辑中卖了一个破绽,将剧名定为《镜中圆》。镜花水月本是空,镜中怎得大团圆?这与剧情相悖的剧名,给读者留下了一个谜。要射复中的,必须要从作者的身世中去寻找答案。

刘古香出身于清道光壬寅年(1842年),18岁时嫁回沭阳,其夫是人称沭之王谢、癖耽风雅,具郑虔三绝之才的沭阳秀才钱梅坡。学士娶才女,成为轰动古城沭阳文坛的一段风流佳话。在他们的新婚之夜,闹洞房的一班文友,硬是逼得身着凤冠霞帔,满脸娇羞初为人妻的刘古香,留下一首七律《洞房诗》:

银台报喜到三更,顶戴辉煌吕宓荪。

潘九连天皆喜话,汉三一路散财神。

诸君不必苦相争,侬本无才哪会吟。

记得古人诗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

初婚后的生活是美满幸福的,钱梅坡是文坛名士,刘古香是邑中才女,名士才女互以笔墨相敬重,在翰墨生涯之中平添了许多乐趣。他们既是对方作品的第一个读者,又经常为对方的作品题诗作评。已见的小蓬莱传奇十二种均记有古僮钱梅坡香岩校订字样。而刘古香为钱梅坡的字画题诗亦为数不少。现录一首如下:

《题外梅坡画梅》

群芳尽掩妆,癯仙耐幽冷。

玉骨与冰肌,何人为管领?

孤山得林逋,奇情标异境。

君亦有高怀,拈毫写清影。

??? ①外:外子,旧称丈夫。

??? ②癯:瘦。柳宗元《国子司灶阳城遗爱碣》:癯者既肥(既:已经)

应对酬唱,诗酒曲词,可以说是刘古香早期主要的生活内容。从娇小姐到少夫人,优裕的生活,如意的郎君,使得刘古香心满意足,她倍加珍惜这份闲情逸趣,沉浸于甜美的宁静之中。她的早期诗作中也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早春自遣》

五纹添绣画迟迟,涂抹春痕上柳枝。

鸟弄清音催暖律,花含笑靥等新诗。

愧无大块文章手,偏写青阳婉娈姿。

若比长康才未进,随年只益一分痴。

??? ①娈:美好。益:增长。

《信笔》

秋千院落闭深深,睡熟狸奴画漏沉。

纵有残书供寓目,苦无长策遣乡心。

寄函那便倾怀写,得句还须放胆吟。

一缕篆云消未尽,茶烟花雾又相侵。

??? ①狸奴:棕黄色宠物花猫。

这两首七言律句颇具文彩,透露出作者早期的笔底文华。亦颇有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

命运的安排,总不会是十全十美。对于刘古香来说,唯一的不如意之处是因病不能生育,对她自己来说,不能不以此为一件憾事。但是对于其夫钱梅坡,则不仅仅是遗憾而已了。清末是中国封建社会教化最刻板的时代,孔孟之道盛行,程朱理学昌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每一个儒门弟子熟知的格言。钱梅坡要恪守古训,延续香火,就不能对刘古香的不育熟视无睹,无动于衷。于是钱梅坡在45岁后纳了一房妾。对于丈夫纳妾一事,在当时的情况下,刘古香是无可微词的。因自身不育已在七出之列,梅坡没有援例休妻,已属恩爱之举。且有夫为妻纲这条当时社会必遵的为妇之道。一夫多妻在当时亦属常见的社会现象。更何况钱梅坡并未按照惯例:年逾40尚膝下无子,可停妻再娶或收房纳妾。而是迟到45岁以后方议及此事。但是,作为邑中才女,满腹玑珠锦绣,有着丰富精神世界的刘古香,对于此事在情感上的打击既不可能象普通妇女那样默默地忍受,又囿于社会环境无法放声呐喊。恩爱夫妻的美梦破灭了,夫唱妇随的好景丧逝了,诗情画意拍遍勾栏的情景均已成了过去。眼前已是鸠占鹊巢。昔日情意缠绵的应对酬唱已变为千回百转的孤鸿哀吟。情天已破,恨海难填。当她孤守清灯,独拥寒衾,尽识愁滋味时,满腹忧郁之情无可排遣,于是只有托付与湘毫,渲泄于笔端。她利用《安徽通志·烈女才媛卷》中所记载的薛氏女与南楚材的故事,巧妙地使用了曲折隐晦的春秋笔法。明里表彰薛氏知书达理,主动代聘赵太守之女等等符合当时封建道德规范的行为。暗里即将薛氏女作为自己的化身而寄寓着真情实感,宣泄胸臆中的郁情。

她和钱梅坡同拜的老师,建陵老人王子扬在赠她夫妇的一首诗中,就典钗代聘一事暗中作了评点:闺中三绝书画诗,障有青绫鬓有丝。簇锦门楣争汝羡,典钗心事少人知。

刘古香在丈夫纳妾之后,自己别室而居。她在搬迁时写有一组八首七言绝句,题名为《移居》。现录其中两首如下:

画匣诗囊取次收,登堂一拜尚迟留。

代桃谁解怜僵李,巢鹊何妨效拙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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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输道蕴应焚砚,世有钟期肯碎琴?

一晌东帷怜闭置,又从尘海觅山林。

在刘古香的另一篇剧作《炎凉券》中,作者曾设计了这样一个细节;当任贵官高爵显年满40寿诞之际,其妻将两个婢女送给任贵做妾。任贵未受,却将两女转嫁给两位世侄。这当然是作者一厢情愿的结果。但在现实生活中,钱梅坡却仍是纳了偏室。于是刘古香只好东帷闭置,移居别所,孤隐山林,而将一腔难诉的衷情倾泻于笔端。

在《镜中圆》剧中,刘古香在开场的《提纲》中写道:[满江红]世事如棋,谁解判,局中黑白。伤心煞,残年公瑾,几番凄恻。为念古今多缺陷,如天待补终无石。倩绛帏,弟子点乌丝,红牙拍。长途就,新婚逼,空房怯,前鱼泣。幸图成亲手,有形无迹。往事顿教惭粉黛,奇缘更许联珠壁,好帮他天女写生绡,维摩力。

在《第三出·图形》中通过薛氏之口唱道:[乔牌儿]对菱花自照,仔细儿谙评较。看了这鬓影恁飘萧,愈觉那薄情郎的心性乔。[甜水令]不由人,滔滔滚滚连连断断,腮边乱罩,总是泪珠抛。似蜀魄,啼红惜春,奈春归早,只博得语咽声消。[碧玉箫]别种情苗,你意侬知道。曲引愁缫,侬意你猜着。恰不料热夫妻忍竟抛,只把那,雪夜冰宵,花晨月晓,往常的燕婉都忘了。在以上三段唱的表演中,薛氏命一婢执镜、一婢提自画像,自己身立其中,将自己与镜中之影、画上之形三者作了对此。通过这一个生动、深刻的心理描写细节,薛氏肯定了自我,坚定了在纲常名教统治下的女性向夫权和父权作抗争的决心。引出了下面的剧情发展中象征夫权的南楚材低声下气向薛氏下跪请罚和象征父权的赵太守以私下里致函向薛氏求助的情节。但是在封建传统的大背景中,这样的抗争只能是在情节的发展上折腾出一些波澜曲折,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在下场诗中,作者写道:谁云平地有神仙,欲海难将艳福填。消得红闺春烂漫,照来青镜影蹁跹。幽怀未许传鹦鹉,热血空教洒杜鹃。不是生花双管笔,从何觅石补情天。

大团圆本是中国戏曲剧本惯用的结局,但此处的大团圆别出新意。当观者掩卷之时,方能领悟镜中圆的深刻含义。这种大团圆是名圆而实不圆,家圆而情难圆,似团圆而非团圆。这是作者对封建礼教的控诉,是对于自己不平命运的抗争。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女作家,能够使作品达到这样的思想高度和艺术高度,确实已是难能可贵的了。

在刘古香传世的12个剧作中,有《镜中圆》、《炎凉券》《氤氲钏》《飞虹啸》共4个在情节上有一夫多妻或丈夫另娶的描述,但处理方式各有不同。这是作者结合自己的经历和周围的社会现实在其关于爱情婚姻的戏曲中提出的对两性关系在权益上平等这一重要社会问题的探索和讨论。在五四运动之前20年就公开提出这样一个命题,无疑有其积极的社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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