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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振贵--绿腰-- 一个女间谍的日记

发布日期:2015-03-11
绿腰
--- 一个女间谍的日记
作者?许振贵
第一部?初唱杨柳枝
三月八日?晴?? 微风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明媚的早晨。阳光从河那边的树梢上,水一样涌进这个人字型舍里,照在我身上的棉被上,有点暖意。这条棉被实在是太脏了,已经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被头上的脑油已经是厚厚的一层,很像苏北人用来擦鏊子的油絮子,但是它既有人体和烟草的味道,又有油腻的感觉,令我有些作呕。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连忙用手摸了一下裤带,还是紧紧的,才知道没有被男人偷去自己一直视为珍宝的童贞。我有要小便的感觉,就挣扎着起身。
“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从一个角落里穿过来。我急忙转过脑袋四处寻找可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人字舍实在太小,除了有阳光的地方是明亮的,其它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我用手向腰上一摸,什么也没有。
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什么也不用找,在你被我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就是身上的这身衣服!”
我寻着声音望过去,才发现一个渔人打扮的五十多岁男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他面部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经过风霜雨露雕刻而成的沟壑,随着说话才发生细微的变化。
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还努力想起身。
“你不必急着起身!其实你还很虚弱,还需要休息一下!”苍老的声音不断从那个含着烟袋的嘴里传出来,“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我的确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是从你刚才的几个动作上,我可以看出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紧张地问:“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男人站起身,低矮的人字舍碰了他的头。显然,他的内心有点不平静。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声音依然那么沙哑和干瘪:“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用手在腰间搜索,是在找什么,你比我清楚!你刚醒来的时候就用手去摸裤腰带,你是怕我在你昏迷的时候乘机强奸了你。其实我也动过这个念头,可是我后来忍住了。要真的想弄你,八遍都弄了!”
他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还是一点表情没有。可我的脸上倒是有点发烫,两颊有点热热的。就是那种年轻女子和一个陌生男人独处时的尴尬。
他虾子一样弓着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睛向着太阳。两只眼珠子深深陷入厚厚的眼皮里,腔调突然带有几分甜甜的味道:“我一辈子没弄过女人,当然想尝尝女人的味道!可我不是那种不道德的人。你已经昏睡两天了,你说说看,我要是一个不道德的人的话,该弄你多少次了?”
我打了一个激灵,不由把臀部夹紧一下,紧张地问,“那你现在想了?”
他把眼睛从阳光里挪开,把烟袋插入腰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啊,不不不!小姐,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把生姜汤热一下,给你喝了,也许你就会感觉好一点!”
屋子里马上就布满了生姜那种芬芳的气味,是那种久违了的乡土味道。
我努力想起身,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我想,如果他对我不轨,我也只好任其摆布了。他把姜汤端到我的面前,还送到我的嘴边。我本来想拒绝,可我知道,在水里浸泡过而又昏迷很久的人,如果喝几口姜汤,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了。我本想自己接过来喝下去,身子却不听使唤。他又拿出一只调羹,一点一滴地倒入我的嘴里。生姜的辛辣味道刺激了我的胃,有一股热流慢慢向四肢传递。我在喝了几口姜汤之后,有了几分想说话的欲望。
“你刚才叫我什么?小姐?”
“难道我叫错了吗?”
“当然没有。在外国小姐这个称呼,是可以对任何一个女人的!”
他把剩下的姜汤一下子全部倒入我的嘴里,然后立起身子说:“看来我的确没有看错你。你是钟家二小姐!”
不是我对这个土得掉渣的渔民想拽文,才故意说出国外的话来。我的真实目的就是要叫他知道我不是一般的凡人。我知道这里不会离我的老家很远,我祖父是远近闻名的前清举人,周围几十里没有不知道的员外;我的父亲也曾在国民革命军里服过役,在中国出现蒋、汪两个国民政府以后,他对国民党失去信心,才弃武经商。只要这个渔人知道了我父亲的名字,就会马上取消他那个非分的念头。我在日本受过专业训练多少年,这一点素质还是有的。作为一个特工人员,是不会随便暴露自己身份的。再说了,我这次回来是有特殊使命,肩上有很重的担子。为了不暴露身份,组织特意安排我这样回家――扮成一个农村女子,不小心落入水中。当然了,落入水中的主意是我自己出的。我在日本的几年中,加上小时候在沙河里游戏,学得一身水里的功夫。不管蛙泳、仰泳,几乎可以和专业游泳的人媲美。但是,那天不巧,我从上游游泳过来,装作被水淹得半死,向岸上求救。可是岸上老半天没见到一个人影。刚看到一个人在岸边摆弄渔网,张口要呼唤,身子就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越是挣扎越是裹得紧。我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我是游泳高手嘛!我估计是被渔网裹住的,想用匕首把渔网割开。我周身摸匕首,好长时间找不到。这时我才想起,我的匕首和手枪,连同发报机都被我的组织收去了。没收我所有装备的是个日本人,他说,等我安全到达目的地以后,他会巧妙地给我送去。目的就是让我不要暴露身份。我心里明白,在水里游泳,被渔网裹住,如果没有匕首割开或者没人及时搭救,那只有死路一条。我越挣扎,渔网裹得越紧,身子随着水流不断向下沉,我想呼吸一下空气,刚一张嘴,一口充满腥味的泥水就呛进我的肺子。这时我的头脑还很清晰,我怨恨自己出的馊主意,不管走那条道都可以回家,怎么就偏偏选择这么个回法。这时,我想起古人的一句诗,叫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看来我只有以这个冰清玉洁的处女之身,来报效“天皇”了!再接着,觉得有人拉动渔网,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实,我的游泳功夫在十岁前后就练成了。每年初夏,水温还不是很高,我就会和一些疯丫头、野小子到距离我家不远的沙河里去游泳,什么仰泳、蛙泳的,都是我拿手好戏。与小伙伴们比赛,冠军次次都是我。我每次都可以率先到达大家预定的目的地,和他们拉开一定的距离,令那些年龄比我大的孩子眼红。有时候,我会独自在沙河里从下游向上游逆泳,行程都有五六里那么长,然后再从上游顺流而下。我一边游泳,一边观看两岸绿柳和盛开的野蔷薇,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一些小花,散落在油绿的野草里,好像秋夜里的星星一样令人神往!把身子仰卧在水面上,任凭水流的快慢,生出在云上漂浮的感觉,观赏着岸边的景色,是我儿时最爱做的一件事情!
随着一碗姜汤下肚,我思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儿时的、留学时的、就连幼年被父母抚摸一下的,都能清晰的展现出来,而最能够回忆起来的、最值得骄傲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那个老渔人一点走开的意思都没有。他又卷了一个烟卷开始点火。他在吸溜了一口烟卷以后,喷出浓浓的烟雾又说出几句令我胆战心惊的话来。
“怎么样?二小姐,姜汤的味道还不错吧?不过,就是缺少一点红糖。要是再加一点红糖就会更好!”
我说:“这就不错了。我得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哪!”
“接下去怎么办?是要我去给贵府报个信,叫你的父亲来接呢,还是留在我的茅舍里,陪我一个晚上?”
我赶紧又钻入那个脏兮兮的被窝,用力拉住被角,连连说:“不要啊,不要啊!”
老渔人没有表情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我知道他在动那个心思。我痛恨自己选择的道路,怎么走法不能回家,偏偏要选择走这条水路?可能就是命该如此?说实话,要是在平时,不要说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就是经过训练有素的年轻男人,十个八个的都不在我的话下。可现在怎么办?只能就范?
我在迅速调整自己的思路,我对他说:“你不要胡来啊,只要你给我的父亲送个信,平平安安地把我接回家,我会叫我父亲给你找一个年龄相当的女人做伴,再给你一些钱,让你好好的活过下半辈子!”
老渔人说:“你不要老是提起你那个父亲好不好?其实我从渔网里把你就是来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手背上的‘蝎子’告诉我的。”
我说:“这条蝎子,我还不记得事情的时候就被人纹了上去,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人纹的!”
老渔人听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舍子。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听到外面有人声。我从被窝里爬出来,躲在舍子的角落里,准备应对意外。我看到自己这身村姑的打扮,甚至还有几分好笑。
好在从外面传来的是我父亲的声音:“二丫头在哪里?二丫头在哪里?”
几个家丁把我架上暖轿,“吱呀吱呀”的把我抬回家。就这样,我就有惊无险地潜入我需要潜入的目的地。
三月九日?晴?? 室外刮着猛烈的西北风
昨天晚上回到家里自然是一番热闹,母亲在我的房间里坐到夜深什么时候才走,我真的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洪亮的雄鸡报晓声中。我没有打开灯,用平时的训练功夫猜想时间。可是,我失败了。在日本训练时可以说我是最优秀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睁开眼睛,就可以准确地说出此时是什么时间。一到家里,就什么都不灵了。
从河边到我的家也就是个把小时的路程。一路上,听着父亲开朗的笑声,我的心里倒并不十分开心。我从轿子的缝隙里,看到骑在马背上的父亲和我离家的时候相比,的确衰老了许多,已经没有中年人的风采。我看见他那经过军队训练过的腰板,已经显得微驼,整个身材已经不是那么高大魁梧;两鬓已经不是那么油亮,好像掺杂一些粉色的成分;面皮也随着色素的沉淀显出灰暗而失去光泽。
母亲一直是守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的。母亲的变化,更使我惊讶。如果在其它地方,即使碰个对面,也有可能认不出来。她看到暖轿已在门前落下时,急忙踮着碎步来到跟前,推开几个丫鬟,亲自搀扶我走下轿子。当母亲的手触到我的手时,我觉得有泪水在腹腔里涌动。多少年的特务训练,使我的泪腺退化,我成了没有感情的动物。尽管母亲的泪水一串一串地滴落在地面上,我也没有哭的欲望,只是使劲握了她的手一下,然后紧抱着她的胳膊――不像她搀扶着我,而是我在搀扶着她。
在宽大敞亮的客厅里,聚集了我的一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哥嫂,还有老管家和一些佣人。他们都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我。是的,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可我在这个时候一点亲情温暖的感觉都没有。我甚至有些讨厌他们!父亲把我拉到大嫂面前,对我说,这是你大嫂春燕,你出去读书以后她才过的门。大嫂春燕用一双审视的眼光看着我,薄薄的嘴唇不住地翕动,就好像非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才能停止一样。还有她的眼光,我感觉寒寒的,可以让人的心结冰!
父亲关切地问我,你怎么在外面十几年连家里的一封信都不给?母亲问我在外面受了委屈没有?最后父亲问到了点子上――你从哪一条旱路都可以回到家中,为什么偏偏选择走水路呢?我只好编一个假话来糊弄他们――年头多了,找不到自己的家了。这是我在日本训练多年练就的本领,说假话可以随手拈来!为了使他们相信,我又编造了一个受到土匪绑架劫持的鬼话来证明我为什么一定要走水路的原因。这又引出母亲的一串串泪水。她说,回来就好,丢点东西不算什么,只要人平安地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谁知道母亲的话引出大嫂一直在翕动的嘴唇里的炮弹。她说话尖声尖气,再加上抑扬顿挫,颇有京戏舞台上花旦的味道。她说:“哟,被土匪劫持过啊!?啧、啧、啧,这可了不得呀!那些土匪不是劫财,就是劫色!妹妹,您没事吧?”
她用询问的语气结束了她的高论,实际上就是给人一个肯定的印象。
父亲气得嘴唇发乌,用手指着大嫂春燕喝道:“你给我出去!”
大嫂春燕像太阳下面的蚯蚓一样扭动着腰肢,一面向外走,一面用鼻子“哼”了一个长长的音调。
我不由得摸了一下屁股上面。我自己知道在找什么,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就凭刚才的几句话,就可以朝她脑袋上开一百次枪!多年的特务训练和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养成我专横跋扈的性格!我知道现在还不能这样做,只好装作撒娇的样子朝母亲说:“妈,你看大嫂她欺负我……”
母亲用手抚摸着我的肩膀,好半天没有说话。
我也不想把事态闹大,马上就装作无事人一样,用眼睛在人群中左盼右顾。母亲马上就知道我的心思,她说:“你找你大姐吧?”
我点了点头。母亲掏出手帕摁了摁被泪水湿润的眼睛,继续说:“她呀,也有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
我连忙问:“大姐出嫁了?嫁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摇了摇头说:“要是出嫁了,我倒是放心了……”
父亲连忙止住母亲的话头,威严地说:“现在什么都别说,赶紧找个医生把二小姐瞧瞧,我看她的脸色不好,是不是在水里浸泡生病了?”
医生很快就请来了。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精明干练。他给我诊脉以后,又看看我的舌苔,然后就迅速开出处方。他指着处方对我父亲说,二小姐只是受了凉水的浸泡,不碍事的。说完,他又在处方上添上两味药,继续说:“二小姐的肺部呛进很多凉水,她吃完这副中药以后,夜间能发出大汗就好了。明天再吃几副药滋补一下,就完全没事了!”
父亲送完医生回来,就吩咐佣人在我的屋子里升起木炭火的炉子。
我的房间还是那个老样子,一点没变。我吃完药,躺在床上,母亲一直守候在我的床边,天南海北地说些家常话。就是每当我提起大姐的话题,她就设法绕开。一直到我睡熟了,母亲也没提起大姐的话题。
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多。由于吃了那副中药,夜里发了很多汗,身子就觉得轻松不少。两个丫头侍候我梳洗打扮,我真的不习惯了。不过我为了掩盖的更深一些,只好装作很自然,任她们摆弄。
下午,我不顾母亲一再说外面风大,不能出去等等劝阻,独自到圩门外转了转。风仍然很狂,把还没有发芽的柳树和洋槐树吹得左右摇摆。圩子的东南角,有个用砖瓦砌成的土地庙,规模不大,里面只能安放得下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塑像,一个瓦罐做的香炉还挤在门外。土地庙有一副深奥的对联,每句都是五个字组成。上联是由一个“日”子到五个“日”子依次组成的字,下联是有一个“月”字到五个“月”字依次组成的字。以前听祖父讲过,大约读作“日晒晶霞辉,月朋朗照明”,是否正确只好由考古学家或文字学家来考证了。
我装作闲逛来到土地庙前,见没有人跟来,就把事先写好的纸条,压在土地娘娘的身下。
当我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看到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俩慈祥而快乐的样子,觉得他们的生活也非常舒心。我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失落感,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晚上,我几次想为河滩上那个老渔人向父亲说几句好话,要父亲给他几个钱,或者替他讨房媳妇,都没有机会。一些远方亲友和父亲生意场上的同仁,都来我们家探望我。我们都忙于应酬。
三月十日?多云?东北风
今天就更没有可记录的东西了,大都还是一些亲友之间的应酬。
昨天晚上,大约都在十点钟前后,我正要洗漱睡觉,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知道这敲门声不是来自母亲,她总是先用疼爱语调呼喊一下我的名字,然后才响起敲门声。立刻紧张起来的我,拿起抽屉里的水果刀,悄悄逼近房门,用眼睛在门板上搜巡,想观察一下是哪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敢来骚扰本二小姐!门的质地非常好,是楠木的,一点可供观察的缝隙都没有。大概外面的人也听到里面的人声,敲门停了下来。
当外面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突然拉开房门,手持水果刀冲了出去。我清楚,凭我的一身功夫,加上这把锋利无比的水果刀,一两个大男人,只需一分钟就可以解决掉!
现在想起来,觉得十分可怕。那一刀如果及时出手,我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一辈子,直到临死都不会饶恕自己!即使不被别人诅咒死,自己也会夜夜做噩梦。我已经回到生我养我的家庭,还有父母亲的呵护,那根绷紧了的神经却总是松弛不下来。至少,目前还是安全的,因为我还没有暴露。就在我要出刀的那个时刻,我想起了这个,那把可以割断毫毛的水果刀才没有及时出手!
门打开一看,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原来是我的侄儿毛毛!毛毛是我大哥子雄和我大嫂两个人的杰出的作品,是他们俩捧在手心怕掉,含在嘴里怕化的宝贝!即使我伤了毛毛的一块皮,那个心如老虎、嘴如利刃的大嫂能饶得了我钟子雅?
毛毛用惊恐的眼光打量着我,问:“姑姑,你是怎么啦?”
我急忙把毛毛拉进房间,紧紧地抱住他。我安慰他说:“别怕,毛毛,姑姑是在外面被坏人吓坏了。刚才你敲门。姑姑还以为是坏人呢!以后再来啊,千万要先喊我,不要只顾敲门不出声!记住了吗,我的乖毛毛?”
毛毛懂事地点点头。我又问他:“夜都深了,你来干什么?”
毛毛用双手递上一本书。我接过一看是《资治通鉴》。毛毛用手指着一处说:“姑姑,我读到这里,有些不懂,就到您这里来啦!您是我们家读书最多的人哪,外国你都去过,姑姑,你真行!”
刚到家两天,连一个小孩子都知道我是出国留学的人!
毛毛指的是《淳于髡出使》那一篇,我就半通不通地解释了一番。说这个淳于髡是齐威王的一位大臣,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他机智诙谐,能说会道,人家都看不起他,但是他不仅多次用幽默的语言劝谏了齐威王,还凭机智和花言巧语成功完成出使楚国的任务。我还解释道,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的外表怎么样,主要要看他的聪明才智。其实,我这几年在外面哪里读了什么书,只有我自己知道。除了学习一些外科手术之类的医学知识外,一大半时间都是在日本特工学校里度过的!
我解释的不是很好,就连毛毛都有点不高兴。他问:“姑姑,难道一个人长得漂亮就没有本领了吗?比如您吧,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不是一样有本领吗?要不,怎么会到国外去读书?”
我生气地用指头点了一下毛毛的脑袋说:“不许你这样没大没小的说姑姑!知道不?”
毛毛的眼圈里,立刻充满了泪水。
为了弥补我的不足,我从瓶子里拿出糖块给毛毛吃。
我的职业毛病又犯了。我问毛毛:“夜都这么深了,是谁叫你来的?”
“是妈妈!”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把毛毛揽在怀里,用手抚摸着他的头。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有几分真情实意地喜欢这个侄子。我只是想从他的嘴里得到一些我想知道的东西,还是那一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我想我应该首先从这个孩子的嘴里,了解一下这两天一直想知道的大家都对我讳莫如深的一个话题。
“毛毛,你知道你的大姑姑到哪里去了吗?”我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又朝他的手里送了一块糖果。
毛毛立刻警觉起来。他坚决的说不知道,然后向我鞠了个躬,道声姑姑晚安,就走开了。随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的心渐渐沉重。大姐究竟怎么啦,为什么大家都要瞒着我呢?
夜里,我做了许多噩梦。先梦见大姐像那天我一样,掉到深水里淹死了,尸体就停在那个渔人的河滩上。我还梦见大嫂用刀一样的眼睛剜着我,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被土匪睡过的骚货!”我还梦见自己真的和那个老渔人一起睡在那条脏兮兮的被窝里……
半夜时分,我从噩梦中挣扎出来,却忍不住流下泪水――难道我真的变成冷血动物了吗,对待一个不满十岁的侄儿,都要耍心眼子,设计调他的话?家里的人为什么不对我讲我大姐的下落,对我防范得很,他们觉察到我什么了吗?还有,大嫂派毛毛来是真心请教,还是火力侦察?
我觉得在暗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还有一点值得奇怪的是,我在外面读书多年,包括在日本留学,接触过无数的年轻男人,有的甚至是那种风度翩翩的绅士型的男人――足可以让年轻女子一见钟情的那种,我也没有动过凡心。我也曾去咨询过心理医生,他们都用嘲讽的眼光来审视我,不住在我的胸前梭巡,玩世不恭地问:“小姐,您的生理方面没有问题吧?”从那个老渔人的住处被父亲接回来以后,那个看上去有点脏兮兮的人却走进了我的情怀之中,使我走出少女的幽闭和孤寂。
三月十一日?晴?微风
早饭后,我对父亲说,我的身体好多了,需要一匹马,骑着它到户外走走。父亲立刻就答应了,还问我是否要保镖?我说,不需要的,我只到附近散步的,不会走远。母亲可就不依了,她说:“这个世道实在太乱了,一个人出去实在不安全。大的方面有日本鬼子经常来扫荡,小的方面呢,还有土匪出没。一定要出去呢,就派几个家丁,带上枪保护一下,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前天,你不就是遭到土匪的劫持,才掉到水里去了吗?”
多年在外,养成了独行侠的性格,有人跟踪保护,我还实在不习惯。在特工学校学习,有一门课程,就是盯梢。只有我去盯别人的梢,怎么能容许别人盯我的梢?我对母亲说,我只在附近走走,绝对不会走远的,您老放心好了。母亲就是不答应。最后达成协议,派两个家丁远远跟着,不干涉我的自由。由于母亲的一再坚持,我只好作出让步,好吧,那就尝尝让别人盯梢的滋味!
出了庄圩大门,我就夹紧马肚,让马飞奔起来,意图甩掉后面的人。谁知道他们是训练有素,还是忠于职守,他们就在不远不近的一百米外紧紧的尾随着我,好像我和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在牵扯着。
的确是漫无目的的闲逛。最后还是来到了河边老渔人的住处――就是那个曾经把我从水中搭救上来的地方。眼前的景象令我吃惊,老渔人的人字舍已经不见了,好像有人一把火烧了它。河里的渔网也不见了,如同从来不曾有过。我的两个保镖骑着马在远远的地方朝这里望着,我向他们招招手,他们才敢过来。我指着地下的灰烬问他们说:“这里是不是有个打鱼的老人住过?”
家丁们说:“是的,二小姐!”
“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其中一个家丁还补充说:“二小姐,我们就是在这里把您接回家的。”
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只好任马慢腾腾地往回走。土地庙那里我没有去,我知道那里还没有人去过,我住处是在二楼,随时都可以看到庄圩外面的情况。只要有人走近土地庙,我会随时发现的。
夜里,我在日本的老毛病又犯了。失眠这个一直困扰我的顽疾,在我回家的第四个晚上又来到我的身上。人睡不着觉,就会胡思乱想。老渔人那里去了?是被日本人“扫荡”杀害了,还是他发现了什么搬走了?藏在土地庙的东西怎么就是没人来取?这些问题像蛆虫一样地在我的脑海里乱窜,搅乱我的神经。
失眠的夜晚是漫长的,是无聊的,是艰难的。我老是怀疑在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甚至可以听到那双眼睛下面的鼻子呼吸的声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索着家里人对我的态度。我已经回来好几天了,父亲几乎没有对我谈过超过半小时的话,只是一些片言只语的询问。如在日本的生活和家里有什么不同,日本人的生活习惯哪,日本料理好吃还是家里的馒头稀饭好啊,不要吃惯了日本料理就喜欢不上家乡的饭菜啊,等等。他从没有问一些敏感的话题(我自己认为是敏感的),比如我在日本学习些什么知识,日本人为什么要打到中国来(自从我跨上中国的土地,好多中国人都是这样说的,他们不理解大日本皇军到中国来是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良苦用心)。我父亲有他自己的事业,他在经营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生产棉布的工厂。尽管这样,也不至于对一个十几年没有回家的女儿来一次长谈的时间都没有啊!他对工厂的管理,的确是事必躬亲。尽管父亲对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是,我却从他的脸上读出其他的意思来。至少说是父亲对我还是疼爱的,但是我从他的态度里读出对我含有几分不信任!
还有我的那个春燕嫂子,自从那天晚上被父亲训斥以后,言语明显减少,对我的态度也热情好多,但我明白那是装出来的。她会在热情地和我谈话中间,一下子冷了脸,用刀子一样的眼睛剜我,剜我的衣服,剜我的肌肉,剜我的心脏,刺探我的秘密!
只有我的母亲,不时到我的房间探视,问寒问暖,说我是她的“小棉袄”,是她贴心的人!我装作一副不懂事的样子试探地问:“妈妈,我说我是您的小棉袄,难道大姐不是?”这是我们间谍练就的功夫,可以在人的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下手!我装作到桌子上找东西,背过脸去,不看母亲那悲戚的神态和将要流出的眼泪!母亲到底还是被我击败了,她告诉我说,你大姐几年前就参加了共产党,现在沙河西的潼阳县大队里,和我们只有一河之隔,可从来都不和我们来往。你父亲和我在你到家之前就说好了不把这事情告诉你,是怕你仿效你大姐也去投靠共产党!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可我仍然装作无事人一样劝母亲说:“妈妈,您不要难过,人各有志,不可勉强的。其实大姐去共产党里干事,也是挺好的嘛!”母亲还告诉我,父亲之所以对我不冷不热的,就是对我在日本留学,又在这个特殊时期回来感到有压力,他怕你在日本学坏了,替日本人干事情。他害怕别人骂我们家是汉奸家庭!
我们的家庭是世代清白的家庭,从我祖父前清中举,到我父亲早年加入同盟会,当看到蒋介石反复无常,叛变革命,毅然放弃理想的追求,回到家乡办实业,走的都是社会的“中庸”之路!他绝对容不得儿孙后代做出格的事情来辱没祖先,当然更不会让子女中有人当汉奸!
母亲说完这番话,已经显得很疲劳,蹒跚着脚步走出房间。望着母亲的背影,我觉得鼻子发酸。我急忙用毛巾擦了一下面部,止住将要流出的泪水。我装作东西迷了眼,用毛巾一直捂着眼睛,把母亲送下楼去。
回到楼上,我又为我为自己的无用而感到羞耻,我一个堂堂帝国间谍怎么会有这种儿女情长的感情流露?
三月十二日?阴?东北风
早晨起来,感到有些冷,赶忙加了一件衣服,出门散步还是凉飕飕的。在大门口遇到嫂子春燕,她打量一下我的穿着以后,用非常关心的口吻说:“二妹妹,如果您没有合身的衣服,尽管到我那里拿好了。妈给您请的裁缝师傅今天早饭以后才能到来,连做再做,也得好几天的。季节虽然快到春分了,可还是乍暖还寒哪!”我说谢谢嫂子,以前留下的衣服还可以穿得的。她说,十几年了,那些衣服怎么还可以穿得?我们都是自家人,别太生分了。
我说:“只要我需要穿的时候,一定去麻烦嫂子!”
这是我回来以后和她谈话最多的一次,我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打量她的眼神。我受不了她那刀子一样的眼光。我连忙走开了。我知道和这种人不可走的太近,走近了,将来会纠缠不清的!你看那一双眼睛,简直就是一把刀子。她究竟想从我身上剜出什么来呢?
我走了好远,还觉得她的眼睛在身后盯着我,身后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果然,她在后面喊:“外面天凉,遛达一遭,早点回来吃早饭!”
早饭以后,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他和我父亲不在客厅里谈话,倒是躲到书房里,窃窃私语,引起我的注意。家乡有一句话说得好,叫什么“好话不瞒人”,你有什么话就公开的讲嘛,为什么非要背着人,神神密密地交头接耳,不是有什么话要掖着藏着的?在日本的时候,我对这句话有过怀疑,好话为什么就应该公开化?难道小两口在房中说些私房话也应该公开?他们说的都是坏话?现在我不是这样看了,你一大早跑我们家来,鬼鬼祟祟地找我父亲对鬼汤,能是什么好话?我父亲也真是的!
我住的房间在二楼上,视野开阔。向东南方向望,足可看到圩子外面的土地庙,近处可以观察院子里一切人员的行动,土地庙那里一直是我关注的地方,就是没有动静。我开始怀疑我和我的组织分手时的约定是不是有误差,难道他忘记了这个在地方颇有名气的圩子,还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女佣提着茶壶向书房走去。我立刻来了灵感,我要搞清楚今天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我急忙走下楼去,拦住女佣要她的茶壶给我。女佣急了,她说:“二小姐,这个千万使不得,老爷会骂我们偷懒,还会打烂我的腿!”
我说:“这个你放心好了,一切有我来担待。”
我提着茶壶走进书房的时候,父亲脸上显出惊愕的表情。我以为父亲会发作,没想到他只是迟疑一下,马上就露出笑容。他对那位客人介绍说:“潘先生,这是我的二女儿子雅,外面读书刚回家!”
我注意到父亲的措辞,他没有说我是从日本回来,肯定是和面前这位客人的身份有关。果然不错,父亲继续介绍说:“子雅,这是县党部的潘主任!”
潘主任卑谦地站起身子,向我鞠躬:“久仰,久仰,二小姐!怎敢劳动二小姐给我倒茶?还是让下人来吧!”
“我怕下人粗手粗脚的,侍候不好潘主任。她们到了门前让我撵走了!”我先给客人斟茶。在给父亲斟茶的时候,从墙上的镜子里,我看到潘主任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潘主任年纪不到四十岁,白皙的面庞,高挑的身材,一身雨过天晴的府绸长衫,加上一头乌黑发亮的三七开分头,不像一个政客。像一个学者还是像一个商人,我一时说不准。
潘主任自报家门说:“鄙人潘如林,在县党部混饭吃。今天来是找令尊大人商讨点事情!”
父亲轻轻咳了一声接着说:“子雅,你也不小了,什么事情都不应该瞒着你。你在外面刚到家,不一定知道。日本鬼子在赣榆、海州、宿迁陈兵数万,在沭阳也烧杀淫掠,犯下滔天罪行。他们入侵我们这里也就是早晚的事情。潘主任来找我,就是商讨是撤离还是坚守。……”
父亲后面是怎么说的我没有听得清,我对“撤离”这个词有点感到好笑。“撤离”?恐怕是逃跑吧!别看他们平时道貌岸然,一个是地方乡绅,一个是党魁,怎么一听到大日本皇军到来就准备脚底摸油――溜之大吉?
不过,我的表面还是很镇静。不一会,我就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说:“怎么啦,女儿刚到家,就叫我去跑反哪?”
潘主任说:“二小姐,我们也并不想撤走。可是那些握有重兵的人都在作撤离的准备啊!我们怎么办?古话说得好啊,百无一用是书生哪!”
我没理会潘如林的话,拿眼睛望着父亲。父亲站起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椅子上坐下来说:“其他地方都成立了自卫队,我也想效仿他们拉起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又怕孤掌难鸣。这不,我正和你潘叔叔商议着嘛!”
我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也知道了他来的目的,就准备走出书房。临了还不忘说了一句:“潘叔叔,您和父亲商议着吧,我一个女孩子家,哪里插得上嘴?我告辞了!”
潘如林却挽留我:“二侄女,你回去有什么事情?不如一起聊聊。你在外面多少年,比我们见识的多,也许能给我们提出不同的看法?”
我望了父亲一眼,见他点了头,只好在椅子上坐下。潘主任问我在哪个名校读书,学的是什么专业。当他听说我在日本读书,学的是轻工纺织(这当然是编造的了),就打哈哈说:“令尊大人是我们地区纺织界的领袖人物,令媛回来必定是个好帮手啊!”以后他们近半个小时的谈话,都是关于风土人情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一句成立自卫队的话题都没有,就知道他们对我有了戒心。我自己都觉得无聊,只好起身告辞了。他们也并不强留。
晚上十点多,我还在卧室里听留声机唱的《失街亭》。女佣兰玉早已把汤壶塞到我的被窝里,我说不需要的,她说,这几天还有点寒冷,最好还是焐一下好。二小姐要是觉得热了,就把它拿出来得了。
兰玉在我家已经十几年了,我去读书的时候,她还没有桌子腿高。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人也长得标致。我对她有好感,就关心地说:“你去休息吧,我听会就睡。我这几年在外面一个人生活惯了,睡觉不需要人来伺候的。”
钻进被窝以后,我好长时间没睡着。白天的事情又在脑海里转悠,潘如林和父亲他们究竟要商讨的是什么事情,我又想起“好话不瞒人”那句俗话来。不过,我从他们的谈话里知道一个信息,那就是大日本皇军很快就要占领沭阳了。那个时候,我的工作会更艰巨,担子会更重。
我又失眠了,又看到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甚至在似醒非醒的状态中,又梦见那个河边的老渔人!
三月十三日?小雨?
天要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我喊兰玉给我找几件好一点的衣服来。
兰玉问:“二小姐要出去?”
我说打算到沙河边转转。
兰玉说:“二小姐,你恐怕去不了啦?”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外面五更时就下起了小雨。”
我“啊”了一声作为回答,起身来到窗户前拉开帘布。外面的小雨早已润湿了远远近近的地面和树木。地面低洼处不时被雨滴激起花朵一样的涟漪;那些昨天还看不出春意的柳树,已经着了浓浓的绿色,在微风中搔首弄姿。
我知道今天又将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身处一个农村小镇,能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这里既不是六朝古都南京,更不是充满历史文化底蕴的北平,当然也不是冒险家乐园的上海滩;就是生活了十余年的东京、名古屋等等都不是,还希望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知道期待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只是有点郁闷罢了。
女佣兰玉看我站在窗户前发呆,小心翼翼地问我:“二小姐,您是到饭厅里吃早饭,还是我替您拿上来一个人在楼上吃?”
我回家已经好几天,大家对我的新鲜感已经渐渐淡泊。父亲对我一直是威严有余关爱不足,母亲的絮絮叨叨有点烦人,可也不乏慈爱,大嫂春燕只要一见面,眼睛就会像刀子剜我,小侄儿毛毛不时会提出书本上的问题,大哥子雄他管理工厂里的事情,很少回家吃饭。家里的一切一切,都那么显得平淡,难怪我心里生出希望有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的怪念头!经兰玉这么一提醒,我还就真的不想到楼下和他们一起吃饭的了。
我微笑着对兰玉说:“我的确有点不舒服,懒得下楼。你就替我把饭拿到楼上来吧!”
兰玉下楼不久,第一个上楼的却是我妈妈,后面跟来一大群人。母亲一到楼上,就用手摸我的额头说:“傻丫头,你怎么啦?”紧接着就是父亲的询问,大嫂的关爱之词,小侄子的呼叫。说良心话,那个时候,我还真的有点感动。十几年来第一次感到家庭的温暖,有亲人的呵护真是好!
我告诉大家,我只是觉得有点慵懒才不想到楼下吃饭,其实是一点毛病都没有的。大家才放心地松了口气说:“原来是这样!”我父亲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既然没有什么毛病,那就到楼下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由于天一直下着小雨,饭后就显得闲散。母亲和大嫂让一个老管家陪着,到自己的房子里打麻将去了,父亲也没到工厂去,一个人躲到书房看书,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大嫂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善解人意了,她笑嘻嘻地对我说:“要不,二妹妹也和我们一起玩?”我表示不会。她又说:“不会自己打,就看二层!”我说:“自己不会打,看二层也看不懂!”说完,就自顾自地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其实呢,我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什么不会?抽烟、喝酒、打麻将,甚至妓院里接客迎宾的那一套……
女佣兰玉一路上陪着我,问我是不是要添加衣服,叮嘱我小心着凉。她在为我倒好一杯开水以后问我,自己是在房间里伺候,还是到外面伺候?我笑笑说你陪我说说话吧!
从兰玉的口中得知,我大姐子娴干共产党已经好几年了。现在是威震潼阳、沭阳的一员飞将军。
“说她是‘飞将军’一点也不过分,她手下的自卫队可厉害啦,说是自卫队,其实就是飞虎队。她已经带领队伍几次进入沭阳县城,割下那些罪大恶极汉奸的脑袋,就连那坂本、张化南一提起子娴的名字,也都害怕极了。我们这个举人镇至今鬼子没敢来扫荡,就是惧怕她的威名!”兰玉认真地解释说。
我又向兰玉打听河边老渔人的情况,兰玉摇头说不知道。愣了半天她又说:“不过,那个河边是个‘两活水’的地方!”我问她什么叫“两活水”?她说,“两活水”就是八路和鬼子经常出没的地方,一般人是不敢在那里久呆的!
外面的云越来越低,雨点也越来越大,室内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来。我打开东面的窗户向雨中望去,想透过雨层看清楚什么,可除了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我的心一下子有点窒息感。我知道,今天晚上可能又是一个失眠的晚上!
我在雨层中看到有一个黑点向土地庙移动。我怕自己看错了,拉过兰玉问:“你看那个土地庙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兰玉天真地笑了:“二小姐,那不是什么东西在移动,那是一个人在走路!”
“你没看错?”
兰玉又一次笑了:“怎么会呢?你看,你看,那个人一直朝土地庙去了,恐怕是找个躲雨的地方吧?”
我的心再次揪紧――他终于来了,他肯定不是什么躲雨的人!
睡觉的时候我理了一下思路,领会一下组织派我潜回家乡的真正意图。根据我近几天从家人口中对大姐的了解,估计与我大姐子娴有着直接的关系!
我的天哪!
原来估计会失眠却偏偏没有失眠,思路基本清晰以后马上就进入梦乡。不一会,就和那个老渔人缠绵到一起。我是个没结婚的处女,根本不知道男女之间干那种事情的感受,怎么会有这种混账的梦呢?难道我爱上了那个老渔人?黑暗中我对自己摇了摇头,自从我长成少女之后,追求我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青春靓丽的青年男子,我怎么可能爱上一个年近半百的老渔人呢?
以前是前半夜失眠,以后到天亮会睡着了,今天却不是。今天是前半夜睡得实实在在,后半夜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我还是会看见黑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三月十四日?晴?微风
一丝明媚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不用起床我就知道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还在一个小时之前,我就听到黄鹂婉转的鸣叫,喜鹊直白的喧闹和蜡嘴清脆的歌唱。
我刚要翻身起来,兰玉就像影子一样来到我的面前。我不习惯被人照看着生活,更不习惯有一个人影子一样在我的身边。我问兰玉怎么知道我要起床?她说:“我早就在门外站着了。”她的这种回答更使我不愉快。我怀疑那双眼睛就是女佣兰玉的!
我用不悦的口吻对她说:“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自己完全可以的。你最好还是到门外去吧!”
兰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随手关上门,嘴里还嘟哝了一句什么。
我当然不会和一个女佣计较她的嘟哝,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我起身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让阳光像水一样流进来,室内立刻明亮起来。我用梳子慢慢的拢着瀑布一样的头发,眼光不由得向远处的土地庙望去。那里地面上的颜色似乎也深了一些,土地庙门前左边有一棵松树,右边是一颗梧桐树,它们如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一样老态龙锺,一样相依相恋,在经过这场春雨的滋润后,同样显得饱经沧桑,但又充满活力。
我梳洗完毕,就准备到土地庙去看个究竟。女佣兰玉拦住说:“二小姐,现在出去不得,昨天的雨水还在路上,泥泞得很呢!”
吃早饭的时候,母亲问大哥子雄:“怎么最近老是有敲锅盖的声音?”
大哥放下碗筷,边用清水漱着口边说:“妈妈,哪里是什么敲锅盖,那是日本鬼子打机枪,向老百姓示威呢!”
大哥说完,又用牙签剔牙,不时用眼睛的余光扫视我一下,好像日本人是我从日本带来似的。我不顾大家都用眼光看着我,只顾吃饭,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父亲威严地咳了一声,起身到书房去了。只有母亲一个人陪我慢慢朝二楼上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中饭前,我出门向土地庙走去。路面已经渍得可以,人走上去,只是打个脚印。土地庙前面的草坪上,好像有人走过。从脚印上看,是雨后的事情。我紧走几步,来到土地娘娘面前,伸手拿出下面的纸条。我昨天看得真的没错,纸条已经掉换过!
我向四周望了一下,特地望了一下我自己住的房间。我发现我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是女佣兰玉?是大嫂春燕?还是其他什么人?难道我每天晚上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是真的?我假装着信步闲游,又向其它地方转了一圈,才慢慢回家。
开门的时候发现,的确有人进过我的房间。我临出门的时候,在门缝里夹了一张纸片,现在已经飘落到地面。我团起纸片,扔到窗外,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兰玉提着茶壶进来,热情地说:“二小姐,刚下过雨,地面寒气会使你感冒的,快喝杯茶,热乎一下!”
我只当无所谓一样,朝她面前推了一下杯子,任凭她斟水去。
兰玉喜鹊一样的叽叽喳喳,她又说:“二小姐,您知道老太太今天中午给您做什么好吃的了?”
我问:“什么好吃的叫你喜成这样?”
兰玉把茶壶放在桌子上,一脸的阳光:“您猜猜看!”
我说了几样儿时喜欢吃的饭菜,兰玉都摇头说不是。我表示猜不着了,兰玉才故作神秘地说:“荠菜饺子!老太太一大早就叫人到集市上去买,葱绿的,水汪汪的,不说吃了,就是看了,也叫人流口水呢!”
我的确喜欢吃荠菜饺子,那种带有微苦的酸涩中有野菜的清香,令人向往。在日本的时候,每每想起家乡的这道美味,就会使人想起家乡的亲人。一次训练的时候,我为此走了神,被教练狠狠地训了一顿。他一定要我说出想些什么,我只好如实回答。他说我们做特工的要忘掉这些私心杂念,要六亲不认,要没有一般人的感情!我想到这里,就冷冷的对兰玉说:“不就是荠菜饺子吗?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高兴到这样?至于吗?”
兰玉看我不屑的样子,讪讪地退了出去。我把门用劲地推上,表示不欢迎她再进来。我又把耳朵贴在门边听了好一会,确定她走远了,才打开从土地庙取回的纸条。上面的话令我惊讶。
“设法靠近‘蝎子’,设备需要时自会送达。”
“蝎子”是威震沭阳、潼阳两地的飞虎队领导人的代号(自然是我们谍报机构的首脑给起的名子),说白了也就是我大姐子娴的代号。接受潜回老家的任务时,直至回到家中,我都不知道这个“蝎子”就是我的大姐!前天晚上才从女佣兰玉的口中知道的。我没有感觉到这个任务的艰巨和残酷,反倒认为靠我和大姐的骨肉亲情,去完成这个任务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纸条上说的“设备”,指我的发报机和手枪。组织考虑我打入大姐身边前暂时不需要,带着反是累赘,容易暴露,所以就不会送来。
我满怀心事去吃中饭,饭厅里充满荠菜的香味,也提不起我的食欲。母亲把饺子端到我的面前,十分高兴地说:“这是我亲手包的饺子,不能让下人来端!”
我站起身要接饺子的时候,天空中传来轰鸣声。所有人都停住了筷子,大嫂说:“大晴天的怎么打起雷来了?”
父亲说:“这哪里是什么打雷,是日本鬼子的飞机!”
我当然知道这是飞机的声音,因为我在东三省、北平早已领略过日本人的轰炸。
所有的人哪有心思吃饭?只有父亲一个人不慌不忙地打开酒瓶,就着饺子有滋有味地喝了起来。
大家都到院子里看飞机。飞机贴着地面飞行,机身上的膏药旗子看得清清楚楚,就连飞行员的脸和眼睛都可以看见。飞机朝远处打了一阵机枪,擦着地面在我家的院子上空绕了三圈,向北方飞去。不一会儿,近处传来爆炸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抖动。
父亲什么话都没有,铁青着脸回到自己的书房去了。这时,有家丁来报告说,在野外放风筝的三个孩子被鬼子的机枪“扫”死了,炸弹就丢在纺织厂的边上,再往前十几米,工厂就危险了。家丁还说,东北角的牌坊也被炸弹炸倒了。
父亲还是一句话没说,背着手在书房里转悠。
不顾家里人的劝阻,我骑马来到出事现场。那个被我们镇引以为荣的石头牌坊,已经坍塌在地上成为废墟。清末名将刘铭传题写的“武可御侮”四个大字,也没有往日的威风了,头朝下躺在废墟里。
再朝前走,有一个较大的汪塘,我记得它的名字叫大柴汪。夏天会长出成片的芦苇,茂密得钻不进一只鸟儿。芦苇的梢头上不时会有一种不知名字的鸟,从早到晚唱着“呱呱叽”那种令人心醉的曲子。
三个孩子的尸体并列放在汪塘的边上。最大的只有十一、二岁,最小的那个是女孩,只有八九岁。那个女孩的手里还攥着放风筝的线头,风筝飘落在不远处的麦田里。两个男孩都是被子弹击中头部,只有女孩的伤在腹部。她那件兰地白花的棉袄,已经被鲜血染红。他们的家长呼天抢地的痛哭,围观的乡邻多数陪着流泪。据一个幸存的孩子说,他们正在放风筝玩,从东面飞来三只怪鸟,朝他们倾洒子弹。开始他们在麦田里,是为了躲避怪鸟的袭击才跑到汪塘里的。
我下了马,怀着同情的心态拉起一个孩子的家长。我看到的是白眼,另一个还是白眼。只有一个中年妇女问我说:“二小姐,你说说,这日本鬼子还是人吗,这些孩子怎么得罪他们了?”
晚上,我连饭都没吃就上了床。兰玉来喊我吃饭,我没好气地朝她吼:“你别烦我!”
兰玉莫名其妙地来到我的床前问:“二小姐,您怎么啦?”我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不准到我的房间里来!”
这个晚上,我又做了很多噩梦。梦见了那座坍塌的牌坊,梦见了那三个血肉模糊的孩子尸体,梦见了我自己也变成了一具尸体,是被人剁成八块的那种……
最后,我甚至梦见又和那个老渔人在一起缠绵。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躺在被窝里慵懒得不想起身,索性用被子蒙住头,思索着落水以来发生的事情。经过反复考虑,在水里把我搭救上来的老渔人是个有着神秘色彩的人,我决心今天向父亲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月十五日  晴到少云
兰玉告诉我,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这个一天到晚脸上都笑容灿烂的女孩子,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和黑暗处的那双眼睛联系到一起。我马上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羞愧,日本特工教练训导我们的话,马上在耳边响起:“要当好一个好的间谍,千万必须做到不能轻易相信一个面带笑容的人,说不定他(她)就是一只伪装了的狐狸精!”
我把笑容掖到深处,脸色冷冷的对兰玉说:“不用你说,我自己连好坏天气也不知道吗?”
兰玉立刻愣在那里,讪讪地问:“二小姐,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我仍然冷若冰霜,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你也没什么做得不对的,我只是不喜欢你的笑容!”
兰玉感到莫名其妙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俊美的脸蛋上尚余的笑意在朝阳里凝固。
吃早饭的时候,父亲不在。母亲告诉我说,父亲在工厂里忙碌,大概是忙于搬迁的事情。大哥也不在,只有大嫂带着毛毛。我母亲对几个女佣说,今天老爷少爷都不在家,你们都一起坐下来吃饭吧。女佣们哪里敢,只是站着。她们齐声回答说:“我们侍候老太太和大少奶奶、二小姐!”
兰玉没有咋声。
我用眼角瞄了一下她,只见她的眼里噙着泪水。
饭后,母亲又到我的房间里坐。她偷偷告诉我,大姐子娴夜里派人来家询问,鬼子昨天的轰炸,家里有无损失。母亲还说,大姐已经知道我回来了,要我到新条河去看她。
我立刻兴奋起来,这真是天赐其便。想睡觉有人送枕头,想上天有人搬梯子!我表面装作不惊不喜,这是我多年练就的功夫。我平静地问:“妈妈,你看我什么时候去?”
母亲说:“我看今天的天气就不错,你收拾一下,我叫人送你去看你大姐,好在路不远罢了!”
母亲还叮嘱我说,她也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大姐了,要我代她关照大姐,做事情一定要小心,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回到房间里稍微打扮了一番,准备去见大姐。我的打扮尽量简约一些,不搞浓妆艳抹,这也与我一贯的装扮相符。我要让大姐一看就知道我还是那个纯情少女。临出门时,我打开抽屉准备找什么,我的手枪明明被组织留下了,可我还是打开抽屉寻找,这是多少年养成的习惯。我朝着镜子自己对自己笑了笑,算是解嘲。
院子里,母亲已经叫人把马备好,她知道我爱骑马。我对母亲说,这样不好,我去见姐姐,只需要骑个毛驴就可以了,而且不要男家丁,只一个女佣兰玉跟着就可以了,自家姐妹相见,何必摆架势?那样反叫大姐不舒服。母亲想了想同意了,她交给兰玉一个沉重的包袱,再三叮嘱说,包袱里是煮熟的鸡蛋、花生,腊肉,这些都是大姐喜欢吃的东西,听说共产党八路军那边穷得叮当响,当官的和当兵的伙食一样,稖秫煎饼卷大葱,喝的还是稖秫稀饭,就的至多是腌咸菜,很少吃到这些东西。我笑了笑,牵着毛驴和兰玉上路了。
和煦的阳光伴随着微微的春风。其实,天气昨天就好转了许多,我却好像刚刚看见,好像从昨天的噩梦中才醒过来。兰玉却说:“二小姐,今天的天气很好,日本鬼子不会再来轰炸吧?”
我骑在毛驴上只顾走路,没有搭理兰玉。兰玉紧跑几步到毛驴旁,和我并列,还是追问:“二小姐,我问您的话呢!”
我抬头望了望蓝蓝的天,乜了一眼兰玉说:“谁知道呢?你说说看,日本人要是来轰炸,会和我商议吗?”
我从来不说“鬼子”这个字眼,我有点害怕说。如果说来华搞“中日亲善”的日本人都是“鬼子”的话,我的组织不就是“鬼子”吗,我是一个中国人,因为一点私利,出卖了国家和民族利益,甚至削尖脑袋朝八路军的内部钻,来残害自己的同胞姐妹,那我是个什么东西呢?不是比鬼子还鬼子了吗!
兰玉也许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是多余的或者是愚蠢的,咯咯地笑起来:“我不是怕您路上寂寞,想和您多说说话嘛!”
我顺着她的话路说下去:“兰玉,你听不出我也是在和你说玩笑话吗!”
说说讲讲,我们很快就到了沙河东岸。虽然现在是水位最低的季节,河面还有五六十米宽。兰玉呼喊摆渡的老者,老者吃力地把小船从对岸划过来,才到河中心,从上游飞快游来一只画艇,几乎把老者的小船撞翻。画艇来到我们的面前停了下来,意外的是我的父亲从画艇里走了出来。
我问:“大大,妈妈不是说您去工厂了吗,怎么能在画艇里出来?”
父亲叫人搭好跳板,还没等我们上船,就威严地问:“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当父亲弄清楚我们的意图时,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笑意。他问:“这是你妈妈的主意?”
我说:“大大,这不论是谁的主意,我已经回到家这么些天,不该去看看大姐吗?”
父亲没有接我的话题,继续说:“这兵荒马乱的乱跑什么?到那里看过你大姐,马上就回来!毛驴叫人牵回去,好在新条河离这里不远,过了河也就一里多路,你们俩走走就到,晚上我叫人到这个河边接你!”
画艇在水面上移动,我的心却已凝固。这是父亲的真实意思吗,他真的怕我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出什么差错?还是其它什么想法?我不敢往下想……
新条河的街上人很少,一个当兵的也没有。我们问赶街的人,他们说:“昨天晚上潼阳县大队的人马还在这里,现在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除非神仙才会知道。”
我们来到一个农家小院,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老太太,已经快七十岁的人了。我们问她八路军的队伍到哪里去了,她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当她知道我是飞虎队队长钟子娴的妹妹时,立刻活跃起来,马上给我们倒了两碗开水端到面前。
她说:“子娴大姐是个好人,别看她是个女子,十个八个的男人也不能跟她相比!她骑在马上可以双手开枪,还百发百中!我们新条河的老百姓啊,多亏她在这里,小鬼子才不敢来扫荡!老百姓少遭多少罪啊!”
老太太继续说:“我娘家姓李,夫家姓应,人家都叫我应奶奶,老伴多少年前就去世了。大儿子快五十岁了,在潼阳县大队做伙夫,孙子刚满二十,就在子娴大姐的飞虎队里当队员。”
兰玉问:“应奶奶,你的儿媳妇呢?”
应奶奶说:“咳,别提了!一个月前走娘家,就没有回来。听说被十几个鬼子拦到强奸了,最后没脸回来,跳河自尽了!唉,那些小鬼子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造什么孽呃!”
应奶奶边说边用衣襟擦眼泪。我不耐烦听这些话,就起身告辞。应奶奶说,:“我说二小姐啊,您怎么说走就走呢?孬好吃完饭再走不迟!子娴大姐经常走我家的门前到队部去,她最喜欢吃我做的酸菜炕煎饼的。不过,她每次吃完都会给我钱的。今天你们不同,你们是客人,随吃什么都不会要钱的!”
我听说大姐经常会走她家门前经过,就提出要她把我们带来的小零吃转交给大姐。应奶奶听了十分高兴,双手接过兰玉送过去的包袱。她接着说:“二小姐,看来您也是个好人哪,一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能够不嫌弃我一个老婆子,还信任我,真是难得!不过,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我和兰玉就要离开应奶奶家的小院子时,应奶奶一把拉住我,同时把门关上。
她指着街心说:“你们看见那个人没有?那可是个二流子,游手好闲,不做正事的人。日本鬼子来了,他就像来了亲爹妈,成天往沭阳跑。你们说,别人躲鬼子都来不及,他怎么就不怕?”
我顺着门缝朝外看,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正招摇过市。他身上穿着脏兮兮的长衫,尽管天气还没有热到需要扇扇子,但他手里还是拿着一把纸扇,边走边摇,一副活脱脱戏剧舞台上画着白鼻子的公子哥的样子,让人看了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吐又吐不出来,轻薄而又滑稽。
我笑了,我轻蔑地笑了,而且笑得花枝乱颤。我说:“应奶奶,他一个穷酸的二流子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只是来探亲没遇,又不是坏人,怕什么?”
我知道这样的人以后说不定对我会有用处。我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二流子的模样,这是我练就的功夫!不论什么样的人,只要我用心记住,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告别应奶奶,和兰玉随便在街上转了一圈。我随手买了几块三角形的花生糖给兰玉,哄孩子一样哄她玩,我自己也随口吃了一块。兰玉吃了一块就不吃了,拿出手帕把糖包好。我问她:“怎么?不好吃?”兰玉说:“好吃得很,这些是留给小少爷毛毛的,他喜欢吃糖!”这时候,我想起毛毛在我的房间里,我给他糖块吃的情景来。我又掏出零钱,买了几块花生糖,交给兰玉说,给你吃的你尽管吃,你能把这个摊子上的花生糖吃完?兰玉笑着说,那还不得撑死我?
离开新条河,来到河的西岸,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家里果然已经派人在对面迎接,不过不是马也不是驴,是一乘暖轿。我也就乐得享受了。
三月十六日  晴  微风
一大早就有消息传来说,日本人今天又要前来轰炸,并且说凡是逢双日子都会来。果然,早饭后的八点多钟,远方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我站在楼上看见,圩子里的乡亲们东逃西散,这群根本没有防空知识的人,无目的的乱窜,只会给飞机当扫射的靶子。我不由得对我的组织产生憎恨,不是说来搞“中日亲善”吗,怎么杀害起无辜的老百姓来了?这是我从踏上日本国土起,第一次对我的组织以及发动这次“亲善”的日本人,产生不满的情绪。我连忙走下楼来,对家人说:“你们去告诉乡亲们,叫他们不要乱跑,找一个避静的地方趴下来就可以了,千万不要乱跑!”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谁还听我的?所幸,这次来的两架飞机,只是在我们的上空超低空盘旋了几圈,既没开枪,也没投掷炸弹就调头飞走了。
吃中饭的时候,父亲才疲惫地回到家中。他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家中的下人说老爷在工厂忙着。母亲见我父亲没回来,加上听说大姐不在新条河,一时没了主意,嘴里不住地埋怨。我安慰她也没用。
当父亲听完母亲的话以后,一点也不惊慌,他反问我母亲一句:“你当子娴成天都在新条河那边享福呢!是不是?”
父亲说完,板着脸回自己书房去了。
母亲看我闷闷不乐,以为我因为没有见到大姐心情不愉快,就安慰我说:“明天叫个下人到新条河打听准确了,你大姐子娴在的时候,再去好不好?”
我连忙答应说好。
家里的人都没有欢乐的样子,只有侄儿毛毛吃着兰玉从新条河带来的糖块,喜得一蹦一跳的。说实话,我还得感谢兰玉的细心之处,留下几块花生糖,让大嫂觉得我这个做姑姑的即使外出也还惦念着自己的小侄儿。
就是这几块小小的花生糖,换来了大嫂难得一见的笑容。
……
我害怕见到床,噩梦使我惊恐。只要我一躺上去,噩梦就会随之而来。夜深了,我把一直站在门口的兰玉喊进来。兰玉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她问我是不是要喝茶。我摇摇头说不是,喝茶我自己会倒的,只是感到孤寂了,一起聊聊天。
兰玉神秘地问:“二小姐,我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想姐夫了?”
我这才意识到,从我回家以来,任何一个人都没有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是一个快三十的女人了,哥嫂不问,父母不问,就连一个下人兰玉,今晚才提出这个问题。我估计她也是鼓足了勇气的。是啊,他们都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认真地告诉兰玉,自己在外边读书,从来没用考虑过这个问题。
兰玉说:“二小姐是读书读傻了吧?”
我说:“怎么会是读书读傻了呢?”
兰玉说:“我不相信你在外面没有姐夫!”
我说:“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兰玉说:“老话说得好,女到十八九,空房不易守!”
我感到恼怒,用手指着兰玉的鼻子骂:“你这个不守规矩的丫头!看我不告诉老爷扒了你的皮!”
兰玉一点不恼,反而嘻嘻地笑。
我问她笑什么?
她说:“您就是不说,我也知道。”
我问她知道什么。 
她说,就是我睡觉时发出的声音。 
我继续追问我睡觉时发出了什么声音。
她说,就是那种男人和女人在屋里玩耍时发出的那种。
我怒火中烧,开始抽抽屉,寻找什么。寻找什么,我自己清楚,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我压住怒火问:“你和男人干过那种事情了?”
兰玉一点也没有觉察到我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那倒没有,我是听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在屋里嬉闹时,大少奶奶发出的声音和您的一样!”
这次该我脸红了,我想到在梦中与那个老渔人缠绵时的情景。我知道我当时不仅有梦中的感受,也同时发出梦呓。这都让这个不要脸的丫头听到了,她不仅偷听我大哥大嫂的墙角,还偷听我的墙角,难怪我老是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哪!
我明天一定要母亲赶走这个可恶的丫头,我心里暗暗盘算。
我对兰玉说:“你给我滚的远远的,没有我招呼,不准你靠近我的房间一步!”
这一夜,我几乎在失眠中度过,只是到天快亮时,才朦胧入睡。唉,偏偏又梦到那个该死的老渔人!
眼一睁,我就急忙打开房门,看兰玉在不在。幸好兰玉不在,不然,我非亲手宰了这个可恶的喜欢偷听墙角的小蹄子不可!
我又躺到床上,仔细思量一下,兰玉暂时不能撵走。如果再来一个丫头,又是一个喜欢偷听墙角的,那么,知道我这个丑事的人,不是更多了!好在兰玉这个丫头,口快心直,我们家对她知根知底的。
想着,想着,又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八点多了。
兰玉站在我床面前!
三月十七日  阴转多云 东北风
从父亲的谈话中,我才知道父亲一直反对我到新条河去看望大姐子娴。昨天在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你要到新条河究竟要干什么?”母亲反问他:“她去看望自己的姐姐有什么不对?”父亲没说什么不对,什么对,只是撂下一句令人琢磨不透的话:“我以为还是不去的好!”
我对父亲的态度感到惊讶,难道他看出我的什么来了?我就用劝解母亲的口吻来反击父亲:“既然父亲怕我去见大姐,想必有他的道理,我不去就是了!”
母亲就借着我的话题追向父亲问下去:“那你说说,你有什么道理?”
父亲显然不想把话说明,一甩袖子就进入了他自己的书房。
一个上午,我都在房间里反思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叫父亲对我反感,反对我去见大姐?我觉得自己从踏进家门起,所做的一切都规范的很,除了骑马出去散步,其余几乎不出三门四户,符合大家闺秀的作派。
我倒是对父亲的一些行动,感到不解。那天那个国民党县党部主任潘如林来我们家真的是商议撤退的事情?前天有人明明说他到工厂去了,怎么一宿没归,第二天反倒在沙河上的画艇中出现?他成天不冷不热的板着脸,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大家?还是单单为了我的到来?
说实话,我对潘如林没有好感。那天听大哥子雄说:“潘如林原来是共产党里的人,后来看风不顺了,又加入国民党,还在国民党里当了官!”
我想过,只要潘如林再来,我肯定给他脸色看!
三月十八日  小阵雨 东北风
今天夜里,家里发生一件事情。
我还是老毛病,躺到床上就是睡不着。快到十点,兰玉给我熬了一碗桂圆、大枣、莲子汤。她说我还是身子虚弱,才睡觉不踏实,做噩梦。不知是兰玉熬的汤起了作用,还是心理因素,到十一点的时候,我还真的睡着了。睡得很香,还没做噩梦!说起这一点,还真的要感谢兰玉。
凌晨两点,我被院子里的脚步声惊醒。我觉得有很多人在走动,急忙起身拉开窗帘,发现院子里的人在搬动沉重的箱子,而且是向后院搬的。我家是三重院子,前院是家丁和看家护院的人住着,中院住的是父母亲和大哥大嫂,我的这幢楼房就在中院里,后院是库房,收藏的是一些粗重的东西,很少有闲人进去过,平时只有两个家丁看护。
我打算下去看看他们搬的是些什么东西,刚打开房门,兰玉拦住了我,两眼上下打量我。我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二小姐,您不在房中睡觉,起来干什么”这种意思。不过她嘴上却说:“老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准走出自己的房门!”
我问:“对我也不例外吗?”
兰玉决绝地说:“老爷的吩咐,谁敢违抗?”
我只好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却再也睡不着。我分析父亲前前后后的言行,突然明白,父亲在做一件大事情!他们搬运的是枪支弹药,是准备用来对付大日本皇军的枪支弹药!
我在人群中似乎听到大哥的声音,原来大哥这些天出去,就是采购枪支弹药!他们把这些重大的事情一直对我隐瞒,把我当一个纯粹的外人!
我急切想把这个意外得到的消息报告给组织,可我手里没有工具。我知道亲人之间反目成仇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归根结底是他们在拿我不当人啊!你们不仁在先,休怪我不义在后。再说了,我是皇军培养多年的间谍,我不可以背叛大日本帝国的!
吃早饭的时候,我还在思索着怎么把这份重要的情报送到组织手里。父亲看我吃饭走神,说了一番话。他说,小鬼子眼看就要打到家门口了,工厂里的工人也跑得差不多了,工厂是办不下去了,我把机器转移到其它地方,免得落到小鬼子的手里。他们拿一块废铁都是好的,运到他们国内就会????????????????????????????????????????????????????????????????????????????????????????????????????????? ???????????????????????????????????????????????????????????????????????????????????????????????????????????????????????????????????????????????????????????????????????????????????????????????????????????????????????????????????????????????????????????????????????????????????????????????????????????????????????????????????????????????????????????????????????????????????????????????????????????????????????????????????????????????????????????????????????????????????????????????????????????????????????????????????????????????????????????????????????????????????????????????????????????????????????????????????????????造成枪炮子弹来打我们中国人。我不会把本来是用来造福于民众的纺织机器,给他们来造枪炮子弹的!你们夜里听到什么,只当没听见。谁把今夜的事情说出去,谁就是民族的罪人,家庭的叛逆!我知道了,会拿当汉奸处置他!父亲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用强调的口气说:“啊,我说的是任何人,明白吗?”
父亲说完,特意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下,然后拿着一支牙签剔牙,站起身向外走去。到门前又转身回来补充说:“知道什么是汉奸罪吗?那就是死罪!”
接着,母亲宣布了一件事情。她说:“明天是老爷五十五岁生日,需要庆祝一下。本来想大办一下的,现在不行了,兵荒马乱的,没那个必要。我们只通知一少部分平时要好的朋友,也就几桌人!”
她又要管家买菜,要女佣兰玉、兰琲准备碗盏家伙。
我对父亲说的话半信半疑,难道运到后院里的真不是枪支弹药而是工厂里的机器?我准备抽个空搞清楚真相!
傍晚时分,小雨渐渐停了。晚霞映红了西边半边天,空气也清新了许多。我站在房间里,望着远处的土地庙,松树和梧桐树下的草坪,颜色又深了许多。后院里两个家丁边抽烟,边站岗,寸步不离,可谓恪尽职守!
三月十九日  晴  微风
昨天晚上,母亲就来到我的房间里,嘱咐我在明天有客人来的时候,一定要恪守大家闺秀的规范,不能拿出洋学生的作态。那样,会给亲友留下笑柄的。
我表示一一遵从。当母亲说完以后,我问:“妈妈,现在你们怕我有洋学生的作态,当初为什么送我到外地读书?”我顺手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母亲续了水,继续问:“你们在我回家以后的这段时间里,看到我有洋学生那种娇惯的样子吗?” 
我知道母亲是父亲的应声虫,母亲的态度就是父亲的态度。我努力回想,我到底什么地方露了馅,还仅仅是我在日本读了几年的书?
母亲叫兰玉把我订做的几件衣服拿来,一一试过。无非就是民国时期流行的仕女服装。我没有兴趣,随手丢在一边。
早饭以后,就陆续有客人来。我在楼上听到客厅里介绍,有县长、区长,还有警备司令。我懒得见这些酒囊饭袋,索性躲在房间里看看书。
中午时分,宴席还没开始,他们好像在特意等待一个人,这也迫使我不由得留意起来。
不大一会儿,我听到家丁报告说:“禀报老爷,白虎山贾爷到!”我还听到客厅里的老老少少和大小官员都齐声说:“快请!”我看到所有人员,都从客厅里迎接出来,在大门边守望。
不远处一辆骡车飞快驶近,在我家门前停下。一个头戴拿破仑帽子,身穿中山装,手里拄着文明棍的半百男子,在众人簇拥下走进院子。众人中有的叫师太,有的叫师爹,就连我的父亲对他也口称师叔。
中年男子仿照船上人行走的习惯,迈着四方步,缓缓进门,走到上首,把帽子仰放在桌子上,一脚立地,一脚踏在板凳上,环顾四周。只听我父亲说:“我们大家都在守候您老一个人了。您老上坐,受徒子徒孙们一拜!”
那个中年男子说:“哪里哪里,今天是德翁的华诞,本人怎敢居上?还是德翁上坐,先行拜寿之礼为好?”
我父亲说:“怎敢怎敢,还是老前人上坐,受儿孙们拜见以后,徒儿才敢受众人贺寿!”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的人,还第一次看到父亲在一个人面前如此卑谦。我感到好奇,顺着楼梯走下来,躲在一边看表演猴戏一样看新鲜。
那个称为“老前人”〔注1〕的中年男子也不再客气,在上位落座。旁边还空着一个座位,“老前人”的随从拿出一个牌位,放在那个空位的上方。只听我父亲高呼:“拜祖先拜小王爷!”众人对着那个小王爷〔注2〕的牌位九叩三参,然后才给那个中年男子行礼,依然是九叩三参。这一切结束以后,撤去小王爷的牌位,才给父亲拜寿,大家行的依然是九叩三参,不过贺词不同,不过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话。
宴席开始,“老前人”和我的父亲母亲上坐。“老前人”拿起筷子,上戳戳天,下指指地,又在饭桌上比划一圈说,上谢过往神灵,下谢土地承载,人间感谢前人留饭。这些客套结束以后,兰玉、兰琲才上去斟酒。我看一切都正常了,才转身向楼上去。
那个“老前人”把举到嘴边的酒杯又放下,脸转向父亲说:“听说令媛从国外学成归来,为何不见她来给我敬酒?”
我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只听我父亲说:“她一个女孩子,还是不要她来敬酒吧,徒儿和贱内多陪老前辈多喝几杯不就得了?”
“老前人”只是摇头,连说不行。
父亲没有办法才对兰玉说:“去把二小姐叫下来吧!”
当我在客厅出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有的叫“二小姐”,有的叫“二姑娘”。他们把眼光聚焦到我的身上,好像我是一个领袖人物似的,嘴里一个劲地喊:“啊,好靓丽啊,多漂亮的姑娘!”“德翁好福气,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儿!”
我装作大家闺秀的样子,几分羞涩,几分腼腆,几分顽皮。
我先给“老前人”见了礼,然后在父亲的带领下,按照他们的辈分尊卑,依次见了礼。
其实,我并瞧不起这帮酒囊饭袋。他们对我的吹捧不过是来自两个方面,一是讨我父亲的好,二是男人们共同的劣根性――见到年轻漂亮的女孩,就如苍蝇逐臭。尽管这般无聊加上无奈,我还得继续演下去。我要改变自己在父亲眼里的形象:本小姐既有洋留学生的素质,还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我从兰玉手里拿过酒壶,先给“老前人”斟满酒,又给父母斟满,然后自己斟好,举起杯子对大家说:“感谢各位前辈和兄长在此国难当头的日子里,不避艰险,前来给家父祝寿,在下不胜感激!如大家不嫌酒薄,请满饮此杯!”
说完,我带头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把杯口朝着大家转了一圈,表示自己已经喝干了。“老前人”第一个表了态,他说:“二小姐不愧是留过洋的洋学生,见过世面,懂得礼数,老夫继二小姐之后带头干了!”
“老前人”真的就干了杯子里的酒,也像我一样把杯口向大家示意。
我看宴席已经进入程序,就向众人告辞。“老前人”连说不行,不行!他说:“今天来给德翁贺寿,实在出于多年的师徒情谊;无意中得睹二小姐的风采,实属万幸!”
他叫我就坐在父母的身边,不住地问这问那。他还问我:“人家都说日本鬼子是三节腿,比中国人多了一节,到底怎么走路的?”我告诉他:“日本人和中国人一模一样,分不出彼此的。人要是长三节腿,怎么走路?”
这时候有人附和我说:“的确如二小姐所说,日本人和中国人一样,看不出两样,我在连云港早见过了!”
他们坚持留我一起吃饭,使我有幸看到了一出比滑稽剧还要有趣的场面。
正当大家酒酣耳热的时候,家丁来报告说,门外有一个无赖,非要进来不可。他说,一定要给老爷贺寿,讨杯喜酒喝!
国民政府夏县长点起一支香烟,鼻子里喷出两道浓浓的烟雾,摇头晃脑地耍起官腔说:“什么人敢如此大胆,敢来搅局?”
“老前人”制止了夏县长。他对家丁说:“唉,今天是德翁的大喜日子,不论什么人都有前来贺喜的权利,是吧?我说先放他进来,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下爬的,大家一见面不就知道了?”
众人都随声附和说还是“老前人”贾爷说的对,就叫家丁快“请”!
不大一会儿,我和兰玉前天在新条河看见的那个油头粉面的青年人就在家丁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今天他的头上多了一顶半旧的礼帽,手里也没了纸扇子。他进得门来,一直来到客厅后面的条几前,把礼帽仰放在上面,就在一个空椅子上大腿翘在二腿上坐了下来。
我父亲急忙起身,来到年轻人面前给年轻人献茶,双手相捧,右手拇指、食指捏着香烟,伸着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问:“老大从何处来?”
年轻人以同样动作回答:“师傅云游四海,我是跟随背香炉的!”
我父亲说:“老大辛苦了,香炉有多重?”
“一百二十八斤半。”
“再请教老大香头多高?”
“二十三炉香进家,为二十二炉香孝祖!”
我父亲立即说:“原来是师弟来到!”
这是老前人贾爷踱步过来,站在年轻人的面前,以不屑的口吻问:“进安清家门要喝几道茶?”
年轻人仍然彬彬有礼地回答:“共喝三道茶,第一道桂圆茶,第二道莲子茶,第三道龙井茶。”
“安清以江河湖海为家,天下有多少码头可供安身?”
“天下共有码头七十二个半。”
我父亲看贾爷盘问,跟上究问:“请教老大,此话怎讲?码头还能有半个?”
“八仙过海,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合数七十二地煞。半个码头在新条河!”
父亲继续问:“当年三位师祖为皇家承运漕粮,亲手造了多少船?”
“三位师祖主办造船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半,半只是舢板子。”
“每只船上是多少块板?”
“应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之数。”
“老大差矣,船上是三百六十八块板,你怎么少说三块?你不是家里人,是空子吧?”
“老大听清,身背纤板,脚踩艞板,头顶天花板,这三块板不在其内。我是空子不敢来贵帮宝地‘认家里’!”
“老大,……”我父亲想继续问下去,被年轻人粗暴地打断。父亲也不生气,只是微笑着看这个年轻人。
我知道,这并非是来人答错了,而是故意刁难他。
年轻人丢掉烟头,站起身来,双手握拳,向着大家说:“什么袄大?袄大就是棉袍子改的。天下江河都有汊,九江十八汊,老大是要找叉,就找叉,大船头朝北,两船不行远,黄河搬了家,铁扫帚抵门都是叉,我师傅少交待,前人少慈悲。今天是老大寿诞志喜,请你老大多慈悲、慈悲!”
眼看着他们抬杠就要将军,我父亲哈哈一笑说:“想不到老大还真是家里人,快来见过师爷!”
老前人贾爷就重新上坐,让年轻人礼拜。然后又叫同辈的相互礼见,晚一个香头的,再来给年轻人施礼。我看到夏县长都给年轻人施礼,夏县长同样是二十三炉香头的,加入安清帮比年轻人迟,该孝敬二十三炉香的同辈老大。
年轻人坐下以后自我介绍说自己俗姓于,名字得水。举筷子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话:“安清门朝西,专吃窝里鸡。”于得水从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送给我父亲说:“这是我家祖传宝贝,望大哥笑纳!”
父亲接过,顺手递给我。我一看,这不过是只花一两个铜板就可以买到的烂玉。既然父亲都不在乎,我当然也没有必要把话说透。我吩咐兰玉把它拿下去。
酒醉饭饱之后,有些客人有事情要走,父亲和我、大哥把客人送到大门外。我发现大哥一直少言寡语,几乎在整个宴席的过程中都没有听到他说一句什么话。
在大门前相互告别的时候,我感觉有人捏了我的屁股,我转身看时,一只手伸到我的手里,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间谍,在喝酒的过程中,自己整个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忘记了自己还负有重要的使命在身。就连什么人捏自己的屁股、塞纸条到手里都搞不清楚是谁。在我周围的、最靠近的有三个人,“老前人”贾爷、于得水、潘如林。
他们中谁是和我有联系的人?
1.老前人?安清帮对辈分最高的人的尊称。
2.小王爷  名王德降,传说王德降对安清帮倾心倾意,并为安清帮做出很大贡献,一直要求拜创始人之一的潘清为师,潘清1735年死于黄河风浪中,没有来得及摆香堂正式收他为徒。潘清死后王德降主持帮务有功,被尊为门外小王爷。
三月二十日  阴  东北风
今天有点冷,兰玉叮嘱我要多穿衣服。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尽管我的组织一再命令特工人员不准写日记,我还是偷偷的写了。我知道这样做,不仅违反组织规定,还会泄露秘密。一旦让组织发觉,后果极其严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处决。我写的日记,大都详尽,不仅记述事情的经过,有时把自己的感受都会写到上面。我打算,万一发现处境危险,马上用火一焚了之,也不过一两分钟的事情,没什么大碍。
我现在就在记述昨天晚上没有来得及写的部分。因为我昨天中午酒喝的多一些,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一直到凌晨三点才醒来。这是我到家以后睡得最好的一个觉,不仅没有噩梦缠绕,醒来以后还觉得通身轻松,有一种大病初愈的感觉。我觉悟到这是在日本留下的病根,那时接受训练,非常疲劳,一到晚上,就和几个女生到酒吧喝酒,开始喝啤酒,后来就喝清酒,一直到烂醉为止。当然,有时也有和男生去喝,他们仗着酒气壮胆,想吃我的豆腐,被我毫不客气地甩了几次耳光,也就再没有男生和我一起出去喝酒了。男生在背后偷偷称我为“紫蚂蝎”,是一种可以观赏而不可以触摸的动物!一些女生对我也惧怕三分,我有时喝的多了,也会抽她们的耳光,骂她们是不要脸的婊子!她们会在背地里和男生约会,甚至把肚子搞大。渐渐女生也很少和我来往,我就独自去喝,一直喝到烂醉。因此,名古屋的街头巷尾中,在深夜里,就会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年轻女子,满嘴酒气,蹒跚着向住处走去。回到家乡以后,我不敢在父母的面前喝酒,只好忍着。
还是说昨晚的事情吧!
客人走了以后,我问父亲:“那个于得水,你们为什么要恭敬他?你们不知道他是一个无赖?”
不知是我今天表现的好,还是父亲心情好,父亲这次没有板着脸,用教训的口吻对我说话,而是满面春风得意的说:“哦,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今天来的人,都是安清帮的成员。他们有政府官员,也有地方士绅,有没有共产党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以安清帮成员的名义来给我祝寿,就要守安清帮的规矩。”
我问:“什么规矩?”
父亲说:“帮内规矩甚严,最讲究的是‘义气’二字。那个于得水来了,给我贺寿,就是讲义气,如果我们不待之以礼,就是我们不讲义气了。”
我生气的说:“难道您没看出他拿的那个鼻烟壶,是块烂玉?”
父亲说:“烂玉也好,烂石头也罢,难得他有那份孝心。出于他的家庭状况,能拿出那块烂玉也就不错了!”
我抓住父亲说话的漏洞,紧追着问:“既然他的家境您都知道了,怎么还一个劲地拷问,看样子比考大学都严!”
父亲说:“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他。他的家境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你看,他的外衣是借来的,穿着不合身,里面的衬衣,衣领油腻腻的,长时间没有洗。你想想看,这样的人家境能好得到哪里去?说不定啊,那个鼻烟壶还是赊来的呢!”
我还在生气,不悦地说:“您啊,什么人都交!”
谁想父亲哈哈大笑:“女孩子家,懂得什么?”
我还是不服气:“那个于得水是什么东西,和您称兄道弟的,这样一来,我还该叫他叔叔了?”
“那还一点不错!”父亲点燃一支香烟,肯定地说,“这安清帮达官贵人可以加入,走卒贩夫也可以加入,不分年龄大小,职业同异。”
开始母亲看我和父亲谈话融洽,也很高兴,后来看我和父亲抬起杠了,就起身说:“真不知你们父女是怎么搞的,一说话,就刀对刀,枪对枪的,各不相让。二丫头也不知好歹,怎么和父亲说话的?”
我向母亲解释,也是给父亲听的:“我没有和父亲对着干的意思,只是看那个于得水不顺眼!”
父亲无可奈何地摇头:“怎么到现在还是不明白?真是不可理喻!”
我真的不是要和父亲对抗,我想弄清楚安清帮的内容。我觉得安清帮也许是我发展谍报工作的土壤!我看父亲真的生气了,就想逗父亲乐一乐,我学舞台上花旦的声调说:“女儿知罪了,请父亲大人海涵!”
难得一见的笑容在父亲的脸上出现了,他没再说什么,往他的书房去了。
还有一件事情值得一记。
等客人走完,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不知什么人塞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
“为何还不去你姐姐的身边?”
尽管字写的歪歪斜斜,我发现还是和那张压在土地庙土地奶奶身下的纸条上的笔迹一样!这就是说,组织的人,一直在注视着我,他对我工作不满!
日记还没写完,我听到兰琲在请示我母亲:“老太太,我们到后花园浇花去了!”
我母亲用不满的口气说:“兰琲,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人,你看天快要下雨了,还浇什么花?”
我走到院子里,觉得有一股春雨的味道在飘忽。我想今天是不能到新条河去了,一来天气不好,二来母亲派去新条河探听大姐回没回来的家丁还没有回话,不知大姐是否回到新条河,盲目地去,也是白跑!
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当我补记完日记以后,来到床前,远眺低沉的云层下那些充满春意的柳树,在微风中搔首弄姿时,觉得自己不如那些柳树,它们不论在狂风暴雨中,还是在和煦的阳光里,都是那么惬意!而我呢,刚刚在内心升起的一丝快意,就被那张不知什么人塞给的纸条弄得心神不安!我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不该误入歧途,当上日本人的间谍,做一个明里是人,暗里是鬼的两面人,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心掏出来在阳光下!
我还看到后花园里刚刚开放的桃花和茶花,它们在浓密的云层的压抑下,仍然是那么灿烂!我还看到一个园丁在为它们剪枝,剪去那些老化的枝条,来呵护那些花朵。我呢,有人呵护吗?昨天父亲那难得一见的笑容是呵护吗?母亲那家长里短的唠叨是呵护吗?还有大嫂春燕那些冷嘲热讽的言辞,更叫人钻心般的疼痛;大哥子雄他只会吃饭和做生意,机器一般,从来没有理会过我这个从海外归来的妹妹,一句话都没有!
我的眼光不由朝土地庙方向一扫,也许是第六感官的作用吧,我发现一个人东张西望地逼近它!我不由得热血沸腾,我立刻叫兰玉吩咐家丁备马,说我要到外面遛达一遭。母亲看到我要出去,关心地说:“天快下雨了,转转早点回来!”
我回答说只是随便遛达遛达,马上就回来,母亲才放心让我出去。
我没有直接去土地庙,放马来到当初老渔人救我的地方。那里依然没有老渔人的踪影,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总是惦念那个老渔人,难道仅仅是为了他经常在我的梦中出现吗?
我装作顺道来到土地庙前,取走纸条。回到房间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和那张纸条一样歪歪斜斜的字。
“蝎子负伤,可能回到家中医治。”
这是组织的指示,说明我姐姐负伤了,要回到家中治疗。意思叫我在家守株待兔!他们没有明确指示我见到蝎子怎么办,是设法处死,还是设法套近乎。
我看到蝎子两个字,突然感到好笑:我大姐是“蝎子”,我是“紫蚂蝎”,怎么我们的父母生了两条“蝎子”?真的好笑,哈哈!
睡觉之前,我叮嘱兰玉,叫她夜里睡觉警觉一点,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醒我。
三月二十一日  小雨  东北风
凌晨,兰玉把我从噩梦中喊醒。夜里又是噩梦缠绕着我,那个老渔人老是朝我的怀里钻!
我揉揉眼睛问:“什么事情?”
兰玉低声说:“大小姐回来了!”
我问:“怎么回来的?”
兰玉说大小姐子娴是被几个人用担架抬回来的。她还说:“看样子是负伤了,伤势还不轻,老太太都哭了!”
我急忙起身,来到大姐的屋子里。大姐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板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我把大姐的手抓起,发现她热得烫人。我惊呼:“大姐,您怎么啦?”
父亲威严而低声喝道:“大呼小叫什么?”
本来坐在凳子上的母亲,一下子站起来,抱住我痛哭。她对一个年轻人说:“医生,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年轻的医生说:“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就是没有药品。”
我说:“可以用盘尼西林啊!”
医生望了望我,又低下头说:“这是二小姐吧,我实话告诉你,不要说盘尼西林了,在我们根据地,就连简单的磺胺类药品都很难搞得到。县里的领导看钟队长伤的很重,想把她转移到根据地,鬼子封锁的很厉害,怕耽误了医治,就决定把她送回老家来。他们说,钟老爷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一定可以搞到药品的。”医生摇了摇头继续说,“钟队长又是一个倔强的人,她一直不同意给她用好药,坚持要把好药给其他伤员用!”
我用眼睛望着父亲,意思就是说,你不是有好多安清帮的朋友吗,叫他们给想办法啊!那天在生日宴会上,你不是有很多猪朋狗友吗?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看你那天吹嘘说你的安清帮有很大的力量,恨不得地球上有个把手,你和你的帮会里的人就可以把地球提起来呢!现在大姐――你的女儿子娴负伤,仅仅需要一点盘尼西林,你们就缩手无策了吗?
父亲也可能明白了我的意思,把脸转到一边去,不理我。
我也不顾父亲的态度,问医生:“我姐姐的伤在哪里?”
医生说:“钟队长被子弹从小腹穿了个窟窿。”
我问:“子弹取出来了吗?”
医生说:“还没有,我们没有麻药!”
我气疯了,一时失去理智,顺口骂道:“你这个蠢驴,不把子弹取出来,就是有了盘尼西林又有什么用?”
医生吞吞吐吐地说:“二小姐,您叫我也没有办法啊!”
我继续骂下去:“我说你一头蠢驴都不如,疼能把人疼死?如果让子弹在她的肚子里生根,它就会发炎,化脓,得脓毒败血症,直到死去,你知道吗?”
医生说:“我只在卫生队学过一两个月,这种大手术,我哪里敢做?”
我揭开大姐的被子,看到她伤口红肿,还不断向外流血水。母亲一看到大姐的伤口,立刻晕了过去。我叫兰琲和兰玉把母亲扶了出去,眼睛盯着医生身上的药箱。医生马上明白我的意思,他打开药箱说:“手术用的器械都有,一样不缺,就是没有酒精。”
我叫人把父亲平时喝的烧酒拿来,就开始洗手准备给大姐做手术。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父亲说了话:“不准你碰子娴!”
我愣住了。同样也冷冷地问:“为什么?”
父亲说:“不为什么,就是不让你碰子娴!我自有我的道理!”
我说:“你要眼睁睁看着大姐死去?”
年轻的医生一下子跪倒在我父亲的脚下说:“老爷,您……”
父亲怒吼了:“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我把洗手的水一下子泼到门外,怒冲冲地拉着年轻的医生出了门。屋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木头一样戳在大姐的床前。
我回到房间用被子蒙住头,痛哭了一场。
我对自己的痛哭也不理解。究竟是对大姐的关爱,还是为了接近这个飞虎队的队长,取得她的信任,乘机做掉她,还是出于一个医生的道义?我一时不明白。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都是,又觉得都不是。
一家人都没有吃早饭。九点时分,兰玉来对我说,老爷恐怕还要来请二小姐您去给大小姐做手术。我问为什么?兰玉说,老爷派去请医生的家丁回来了,只买回几盒子药,医生没有请到。家丁说,县里的外科医生都被小鬼子弄到前线去了。
……
大姐的手术做的很成功,我费了两个小时,才把子弹取出来。是一颗机枪的子弹,我估计是一颗流弹,离得很远,不然的话,子弹会穿个透亮,大姐就会当时丧命。
我把子弹放在弯盘里,叫年轻医生送去给父亲看。
年轻的医生给我端来一杯茶水,一边看我脱去手套,一边夸奖我:“二小姐真是好技术,这么大的手术一会儿就做完了,我真是开了眼了!”
我告诉他,这样的手术我也是第一次做,技术都是在实验室里跟教授学的,没有实践。我没有要拿大姐做试验的意思,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吗?条件这样简陋,没有无影灯,没有麻醉师,没有……,我一连说了几个没有,说得年轻的医生只是摇头,他说,您说的这些,我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
我在为大姐做手术的时候,父母亲俩人一直都在外面守候。我能理解他们的舐犊之情,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何对我不冷不热,特别是父亲的态度使我不时处于难堪的境地。
我对父母亲说:“大姐的手术好在及时,还没有引起腹腔大面积的发炎,只要消炎药供得上,痊愈也就在一个月左右。”
父亲问:“你说的是不是盘尼西林?”
我点了点头。
父亲面露难色。他说:“盘尼西林才搞来三支,我会找人继续去买的。”
我想说你的于得水呢?你的老前人呢?叫他们帮忙啊!不然的话,要这些酒肉朋友干什么?
母亲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我。我知道母亲的眼神向我传递的是什么,她怕我再说出刻薄的话,伤了父亲的心。父亲已经很老了,我看到在他的鬓边又添几缕银丝,额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
我吩咐年轻的医生给大姐按时用药,就回到楼上去了。
三月二十二日  阴转多云
由于盘尼西林的作用,大姐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当她看到父母的脸庞时,流出泪水。
我用手抚摸了大姐的头,觉得高烧退了不少。大姐用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有一丝疑虑在犹疑。我告诉她:“大姐,我是子雅啊!”
大姐立即用双手抓住我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你是子雅?你终于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母亲告诉大姐是我为她取出了腹中的子弹:“她回来得太巧了,你父亲多处请医生,都请不到……”
我估计父亲会不屑的说些什么,哪知他也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看到大姐的眼睛,像深秋的沙河水一样清澈,还有涟漪一样的浪花在涌动着。大姐向我要去了那颗从她腹中取出的子弹,端详了好一会,半晌才说:“这就是鬼子的子弹?和我们八路军的没有什么两样嘛!”
她叫兰玉把子弹好好包裹起来,说是要保管起来,留作纪念!
中午时分,我从楼上下来,无意中听到父母亲的谈话。母亲说:“要不是这兵荒马乱的,二丫头可以在县城开一家诊所,足可以做一个名医。”
父亲说:“这年头能让人好好地活吗?我看二丫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善茬,她的心里肯定揣着事情。她不会是一个单纯的医生,不是国民党的人,就是鬼子的人,绝不是共产党的人!我发现她的眼里有一股寒光,是那种叫人不寒而栗的寒光。”
母亲用祈求的口气说:“你不要把孩子朝坏处想,老爷!她在外面磨练这么多年,没有父母和亲人的呵护,难得闯荡出人来!她能不少胳膊不少腿的回来,还不是祖上积德的?”
父亲说:“不是我把孩子朝坏处考虑,她的行为使我把她朝坏处想。你看哪,自她回来以后,有一天安分没有?不是要去新条河,就是骑马游荡,她的心里装着事情哪!再说了,哪有在外面读书的女孩子,快三十的人了,还没个男朋友的?你不觉得奇怪?我怀疑他还有一个同伙隐藏在暗处!”
母亲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父亲继续说:“她骂那个年轻的医生,我感到很熟悉,那是部队里军官骂下级的口气!我在部队待过,我熟悉那种口气。我敢断定,二丫头一定在部队里待过,或者受过军事方面的训练!”
我不得不佩服我的父亲。我想当面和他争辩几句,但是我不敢面对,只好慢慢退回到楼上去。
晚饭后,大姐叫年轻医生把我找去,说有话要说。
大姐她明显好了许多。退烧以后的脸庞,有了些许血色,不过,嘴唇还显得干裂和苍白。她还是平躺在床上,一双曾杀死无数日本人和汉奸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语调平稳而带有磁性,一开口就能抓住听众的心,一副政治演讲家的风度。我在日本见到过那些演讲家在竞选时的演讲,有的讲话技巧远远不如我大姐。她从我个人的私生活,谈到我在外面学些什么,一直谈到我将来的打算。我除了隐瞒为日本干特工的情节外,其它的一切如实回答。
大姐问:“你真的愿意到我们的根据地去?那里很艰苦,由于敌人对我们封锁的很严密,我们有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我问:“日本人真的这样厉害,他们能把中国这么大的地方封锁起来?”
大姐说:“封锁我们的不仅是日本鬼子,还有国民党军队。国民党害怕共产党抗日,他们要借助日本鬼子的手来消灭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
我不由得愤慨起来说:“国民党凭什么这样做?他们不也是中国人吗,他们共同的敌人不都是日本人吗?”
大姐说:“这就是国民党的反动之处了。”
我和大姐说得正投机之时,父亲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带了进来,说是给大姐疗伤。父亲介绍说老者姓胡,是我们这里远近闻名的医生。我冷眼看老者给大姐号脉,检查伤口。胡老医生说大小姐的伤势已经稳定了,吃几副汤药只能是辅助治疗,这种外伤,还是靠洋药来得快,实在搞不到盘尼西林,就是地亚净〔注〕也不错。
胡老医生开完药,叮嘱几句就走了。我问父亲,盘尼西林还没有搞到?父亲说你大哥出去快一天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估计有困难。
大姐说:“妹妹,您不要难为父亲了,我可以挺得住。”
我说:“这不是挺得住挺不住的问题,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父亲十分为难地跺了下脚,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大姐对我说:“二妹,父亲他也不容易啊,他有力气能不在我们身上使?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要尽量体谅他。你想想看,这是什么时期啊,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和大姐继续刚才的话题,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将来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将来抗战胜利了,我们干些什么之类的。
晚上十点,刚要上床睡觉,我听到前面院子里传来大哥说话的声音。我急忙跑下楼来,大哥已经来到客厅,父亲早在那里等待。我见到大哥浑身是血,衣服也被子弹穿透几处。我急忙问大哥受伤没有,大哥说没事,是命大造化大,子弹只打衣服不打人,好几次从阎王爷那里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两个一起去的家丁被鬼子打死了。
他说:“我们天一亮就赶到北虎山见到了老前人贾爷,他一听说大姐受伤了也很着急,马上就带我们去县城。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东兴旅馆住了下来。有几个他的徒子徒孙见到了,就到望海楼饭店设宴招待我们。吃饭之前,贾爷叫人去把孔三和药店的掌柜找来,说有要事要办。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人,见到贾爷也称老前人,他说:‘贾爷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上刀山、下油锅都在所不辞!’贾爷说搞几盒盘尼西林,有个徒孙挂彩了。掌柜的说:‘其它的事情都好办,就是这个东西难办!’贾爷的脸就冷了下来说:‘其它的事情我需要找你?’
“掌柜的难为了好大一阵子,才开口说话。他说:‘盘尼西林和其它治疗外伤的药品,都被鬼子收集去自己保管了,一支都没有留下来。好在前一阵子,我偷偷留下两盒子,拿回了家。不过,现在不能回家去拿,要是被鬼子发现,全家人都会没命的。’贾爷说:‘那什么时候给我?’掌柜的说,只有到天黑以后回家去拿来。贾爷说:‘我在东兴旅馆等你!’
“掌柜的饭也不敢在那里吃,就溜回药店去了。
“掌柜的在天黑以后给我们送来两盒子药,我拿出一百块大洋给他,他那里敢收?他说,‘贾爷吩咐的事情那里敢要钱?要是凭钱来买,随给多少都买不到。有一条客官要记住,万一出事,不要把我供出来就是烧高香了。’
“我们三个拿着药就准备回家。贾爷说:‘现在的城门肯定是关了,你们走北城墙翻出去,那里的城墙低一些。我在城里明天会会朋友再回家。’贾爷又叫旅馆老板给我们准备一根绳子,好翻城墙用。
“我们三个很顺利地从城墙上翻了出去,刚想上路,就遇到一队二黄的便衣。他们喝令我们站住,我们哪里敢站住,就顺着田边的小路跑了起来。便衣队向我们开了枪,二愣子负了伤,我们只好躲到田边的水渠里还击。我们和便衣队对打了一会儿,家丁大九子的肩部也受了伤。他们两人对我说,‘大少爷,我们掩护您,你快拿着药,回家去救大小姐吧!’
“我想也只有这样才是上策,就顺着水渠向回跑。
“我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想等等他们。不多时枪声就停了下来,我顺着原路往回走。便衣队的那班狗东西已经撤退了,二愣子和大九子都已倒在水渠里,二愣子已经死了,只有大九子还有口气,我准备把他背回来。我几次把大九子背到背上,他都滑下来。他说,‘大少爷不要管我,会耽误事情的。’我坚持一定要背他,他剩我不注意,自己用枪把自己打死了!
大哥说到这里,失声痛哭起来。大嫂春燕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她朝大哥的身上各处探摸:“没伤着哪里吧?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父亲接过药,咬牙切齿地说:“小鬼子,我与你有不共戴天的仇,伤我女儿,杀我家丁!”
注:地亚净?译音,一种磺胺类化学药品。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用来杀菌消炎的最佳药物。
三月二十三日?晴?微风
大姐的伤势好得很快,我见了非常高兴。说实话,我这时忘掉了自己的身份。我看见父母其乐融融的样子,不由得自己也乐在其中。有一天,我问母亲:“妈妈,如果有一天我也负了伤或且生了病,您和父亲也会为我担心吗?”
母亲说:“傻孩子,你和你姐姐都是爸妈身上的肉啊,怎么会不担心呢?”
我觉得又回到了儿时。儿时绕膝于父母身边的那种暖意,立刻流遍全身。我躲到房间里流泪,觉得自己自从踏上那条不归路以来,又遇到了障碍。第一个障碍是,摆在汪塘边上的那三具血淋淋的孩子的尸体,他们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啊,放着风筝在玩耍,关你日本人的屁事?干扰你日本人的大东亚共荣了吗?第二个障碍是,只要顺着那条不归之路走下去,就要摒弃父母的养育之恩,屏弃同胞姊妹的手足之情!那两个家丁的形象一直在我的眼前显现,我甚至没有见过他们是什么样子,可他们那种舍生取义的高尚品质感动了我,刺痛我的灵魂,啃噬我的心脏。我不就是一个连目不识丁的粗野村夫都不如的、背叛民族的宵小之辈了吗?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组织上的指示:
“除掉蝎子!”
我觉得我的组织被一个愚蠢的家伙操纵着,或者他们害怕蝎子已经到了极点。我马上给他们回了话:
“蠢驴,难道你们要暴露我?”
那天父亲说的一点没错,“蠢驴”是我的上峰骂人的话,我今天回赠给了我的上峰。我自己清楚,这里面有托词的成分!
三月二十五日?晴?强大的西北风
我一直考虑如何应付组织交给我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如何处置大姐。大姐这个共产党飞虎队的队长,是令皇军头疼的“蝎子”。据说,住在城里的皇军大佐司令坂本,经常在梦中惊醒,摸着脖子问卫兵,我的头还在吗?保安大队大队长张化南更怕,一个人不敢睡觉,经常叫警卫人员一起睡,就是去逛妓院,和婊子睡觉,还要叫上警卫的,拿枪看着。
我看不出大姐有什么可怕之处,只觉得她和其他女人没有两样,亲切、温和是她的基本色调。她没有大嫂她那剜人心脏的眼光,更没有那些泼妇咄咄逼人的气势。在父母面前是一个体贴的女儿,在我面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我即便是一个手执利刃的冷血杀手,又如何对她下得了手?
再说了,在我的家里除掉“蝎子”,家里的所有人,都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就连我那慈祥得如同春天里的阳光一样温暖的妈妈,也会对我产生猜忌,更不用说我那阅世如海的父亲了。
我分析组织对我下达这样的命令,只有一条理由可以解释,那就是被“蝎子”吓破了胆!“蝎子”活在世界上一天,他们都会寝食难安!我对自己有自信,相信组织对我这个精心培养多年的特工,不会为了除掉一条“蝎子”就简单地把我抛出去。我有我的难处,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因此,我自己决定耐心等待,等待时机出现,采取一个两全之策。我们家乡的人不是会说快刀打豆腐――两面见光吗,这两面见光的办法究竟在哪里?
三月二十六日?晴?微风
对面的街道上,有一家新来的住户,开了一家药店。老板是个外地人,口音像新安镇和高流镇一带的。药店今天开张,发请柬请我父亲过去贺喜。父亲叫大哥备好礼物,代表他去应酬。父亲本来不想去掺和这种场合,还是母亲说了人情。她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还是应酬一下的好。
由于老板是外地人,前往贺喜的人的确少得很。尽管放了数十万的鞭炮,还是冲淡不了那冷清的气氛。左邻右舍的人都看我父亲的颜色行事,如果我父亲去了,犹豫不决的会不犹豫,不该去的都会去的。
我站在楼上冷眼看着对面药店的笑话,那老板里里外外热情地招呼来客。一直到中午,我估计来客也不到两桌人。药店门前围满了人,只是看热闹的多,贺喜的少。中午时分,老板站在自家的门前,向我家望着,热切的眼光里盼望我父亲的出现。好不容易看到我大哥和管家一齐来到他家门前,他急忙上前问:“老爷呢,老爷怎么不来?”
大哥告诉他父亲身体不适,在家休息了。老板说:“这都怪我考虑不周,我应该亲自登门相请的!”
老板转身回到屋子里,提了礼物一直来到我们家。父亲在客厅里接待了他,父亲说:“实在抱歉得很,宝号今日开张,不能亲自登门贺喜,惭愧、惭愧!”
老板把拿来的礼物放在地上,把自己的礼帽摘下,仰放在当间的桌子上,丁字步站好,抱拳当心,再把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才向我父亲施礼。我父亲立刻没了病态,马上把茶水奉上,问:“老大辛苦了?”
药店老板接过茶杯,两指捏住杯沿,三指翘起:“云游南北二京十三省五湖四海,何苦之有?”
父亲问:“老大香头多高?”
药店老板答:“二十三炉香进家,为二十二炉香孝祖!”
父亲如实告诉了自己的香头。
那天为父亲祝寿,我知道父亲是二十二炉香辈分的。只见药店老板马上扶住父亲说:“原来是老前人,恕罪!请老前人上坐,受晚辈一拜!”
父亲说:“在我的家里,这些礼数就免了吧!”
药店老板说:“安清帮以江河湖海为家,哪里有码头,哪里就有前人,晚辈不敢乱了法度!”
父亲安然坐在椅子上接受药店老板的跪拜。
老板年纪也在五十开外,比我父亲小也小不了多少,一副富态的样子,真的好像生意人。
一切礼数结束,他们这才坐下喝茶。父亲问:“小老弟,家居何处?”
药店老板毕恭毕敬地回答:“晚辈俗家新安镇东,在家姓潘〔注〕,外出姓宋,名宽,祖辈悬壶济世,现逢乱世,来借宝地谋生,望老前人垂怜!”
父亲又问:“新三番的?”
宋宽点头说:“在家子不言父,外出徒不言师,鄙前人头顶潘字,上边字潘,下边字公展。”
父亲立刻恭敬起来说:“原来是潘师兄的高徒!”
父亲这才叫人把礼物收了。
宋宽看我一直站在父亲的身边,从身上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亲手交到我的手里说:“我估计这就是令千斤了,今日来的匆忙,没有什么准备,这是一对赤金耳环,小小薄礼望师妹笑纳!”
父亲立刻阻止,说初次见面,这怎么可以?
我感觉宋宽在交给我耳环的时候,手特别用力,我就顺水推舟说:“谢谢师兄抬爱!”把耳环接了过来。
注 :“在家姓潘” ?安清帮创始人潘清的姓,因此安清帮也称三番子。帮内人员外出按规定要自报家门时,必须要说在家姓潘,外出姓X,这X才是自己的真实姓氏。
三月二十七日?晴?无风
昨天父亲想当然地去了对面济世堂药店。听大哥子雄说,本来三桌人的,后来十桌也坐不下,宋宽只好在院子里摆上长桌,大块肉,大碗酒,只管上来,最后还回赠了不菲的礼物。宋宽说这都是钟老前人架势的!
父亲去了济世堂以后,我打开盒子,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一对赤金耳环成色很足,不是那种用一两个银元就可以在地摊上捡到的水货。我把盒子反复端详了半天,最后才在绒布的夹缝里找到一张纸条,写着“98765”几个数字。
别人看不懂,只有我知道这是密令!
三月二十八日?晴?微风
噩梦每天晚上又回到我的睡眠中来,闹得我到了失眠的地步。那个老渔人不断在我的梦中出现,搅得我心神不宁。我偷偷地告诉大姐,大姐笑笑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您说什么呀?大姐!”我撒娇地说,“他可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了!”
大姐说:“爱情是不分年龄大小的。你们是不是有了肌肤之亲?”
我说:“哪里啊,他只是嘴上说说,要怎么样又要怎么样我,实际连一点动作也没有。大姐你要再胡说,我可要生气了,不理你了!”
大姐笑笑说:“我不信,一个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怎么会经常出现在梦中?”
我问:“大姐,您有过心上人吗?”
大姐说:“有啊!”
“他在哪里?”
“他已经到马克思那里报到了。他在马克思那里等着我呢!我以为这一次会去见他,可惜又被你拉回来了!”大姐的眼角有泪花在闪烁,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你经常梦见他?”
“战争年代里,哪有这样的好梦?只有闲暇时,他一定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我看见大姐的嘴角有明显的笑意。
最近几天,我每天把大姐推到和煦的阳光下,让大自然帮助她恢复身体。今天她说自己可以走了,不用轮椅了,只要我扶着她。她在阳光里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得感谢那颗没有让我送命的子弹,给我这几天休息的时间。子雅啊,你看我还有几天就可以回部队了?”
自打大姐住到家里养伤,就有不少共产党的官员来看她。钱天素、章维仁、刘锡久、王通武,他们一来就会给大姐带来好多吃的,什么花生红枣,还有莲子百合什么的,其实这些东西在我们家里并不缺少,他们说只是表达心意而已。有时候,他们也会带一些药品来,只是数量少得很。他们一来,父亲就会办一桌丰盛的酒菜招待他们。我看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知道他们平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一定艰难得很!
中午,来了一个妇女,年纪不过三十左右。她在门前下了马,后面跟着五六位警卫人员。这个女人很有气质,说话也泼辣得很。大姐叫她杨大姐,她走后,大姐说她的名字好像叫杨纯(?),从安峰山那边过来的,特意来看看大姐的伤势。她对我父亲说,钟子娴是人民的好女儿,党的好干部,您老有钟子娴这样的好女儿,应该感到骄傲才是,这次您老帮她治好伤,也是为抗日战争作贡献!她还说,小鬼子不会有好日子过了,他们的盟军意大利、德国的军队在战场上节节败退,苏联的红军已经反攻,打到柏林是早晚的事情,苏日开战也是迟早晚的事情。我觉得这位杨大姐知道的还真不少,她说的话令我惊讶,大日本皇军难道就像这样的豆腐渣?会重蹈德国、意大利那些西洋人的覆辙?
杨大姐问我,怎么不出去革命,甘愿在家当一辈子家庭妇女?
我父亲代替我回答说:“她在国外留学刚回来,是个学医学的,将来就是做医生的料。”
杨大姐问我在哪国留学,我回答在日本,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杨大姐有着和大嫂春燕一样的眼光,注视你的时候,就好像一把刀子,好像要剜出你的心来。她很能喝酒,父亲陪着她喝,我只好装作淑女一点,每次湿一下嘴唇,表示一个女孩子哪能喝多少酒?
杨大姐喝了一会儿酒,斟酌着说,其实部队里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可惜的是你从日本来的,没有组织上的推荐和介绍,我没有权利安排你到医院工作!
杨大姐临走的时候特意交待我说:“你是个医生,应该好好照顾好你的大姐,让她早日康复,回到战场打鬼子。现在斗争的形势十分严峻,我们的部队里十分需要钟子娴这样的指挥员哪!子雅,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能让你大姐出一点点差错。出了差错,我可饶不了你啊!”
我只是点头说知道了。
我感觉到杨大姐是在威胁我。
三月二十九日?晴?微风
我后悔在日本的时候为什么经常给家里写信,尽管教练不让写,我还是偷偷给家里写了,不论这信家里能不能收得到,总之就是爱写。我知道战争时期的邮路不是畅通,十封信丢了八封,还有两封能到的,当然,训练基地也会把信拆开检查,把那些可能有问题的信件扣留下来,不会告诉写信人一句,就销毁了,所以家里收到我的信,概率很小。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家人的不信任,归纳到我经常给家里写信这方面来。我怀疑这次回到家乡展开活动带来的许多麻烦,都是写信带来的后果。这里的人们一听说你是从日本来的,就对你怀有戒心甚至歧视你!如果不是写信暴露了行踪,至少我可以说自己不是从日本回来的。
98765”这是我们组织上的密令,是催促的意思。如果你不能按时完成任务,下面的“43210”,就是最后通牒,组织上必然会采取其它手段来达到目的,说不定连我都会被一齐除掉。
令我更感到不安的是那个济世药店的老板宋宽,竟然也是组织里的人。他在今后的日子里,会披着安清帮的外衣,在我父亲的庇护下,对我施行监督,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对姐姐下手,对我下手!我没有办法把这个信息告诉父亲,那样我就会背上出卖组织的罪名,即便父亲能够饶恕我,组织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毫不犹豫的处死我!
出人意外的是,姐姐的伤势好得真快,今天她可以不要人搀扶,自己来到花园散步。也许这就是大姐的过人之处,她除了有一般女人都有的温柔和贤惠外,还有超常人的意志和坚强的体魄!就说那天我为她做手术,从腹部取出子弹,在正规的医院里,要施行全麻醉,我仅凭两支麻药就为她取出子弹,那种痛苦是可想而知的。说天书一样,她竟然连一声哼哼都没有!
尾随着大姐,我也来到花园里。我的外表是来护卫大姐,实际上还有一个心思,那就是仓库里堆放的那些沉重的箱子。自那天夜里搬运进来以后,我一直想探个究竟。父亲说是纺织用的机器,我怀疑不是。在这个家里,我不敢贸然行动。我必须规规矩矩地做人,做一个大家闺秀,做一个弱不禁风、从不走下绣楼半步的小姐,才能符合家庭里每一个人的审视规格。不然的话,时时刻刻怀疑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监视我,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我害怕暴露,害怕父亲会用家法处置我。那样,我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空留壮志在人间”了。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干,很多理想要实现。我是个女人,还要嫁人,还要生儿育女!
果然,两个守卫人员用警惕的眼光注视着我和大姐,不让我们走近仓库。平时,他们每四个小时换一班岗,严格得像部队一样。
大姐像孩子一样,嗅嗅这朵花,闻闻那朵花。她说:“等鬼子投降了,我就回家来和父母住在一起,帮助父亲管理工厂,闲暇时,来到花园看看花,听听鸟叫,多好啊!”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酬大姐的说话,心里在想,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下午,刘锡九骑马来看大姐。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大意是共产党在皇军内部的谍报人员传来消息,有日本特务已经潜入潼阳根据地,上级要求迅速查清,务必除掉!
我不知他们指的是我,还是另有其人?日本方面向中国重要战区派了许多间谍,肯定不止我一个!我还是怀疑他们说的就是我。
我知道自己的路,可供选择的不多了。我只有决不手软地除掉“蝎子”,才是唯一的出路!
晚上,我装作头疼,写了一张处方,叫兰玉到对面济世药店给我买药。我写的是“56789”,意思是“马上行动,要上级支持”!兰玉拿回几粒白色药片,叮嘱要多喝水。我剩她不注意的时候,把药片丢到马桶里!
三月三十日?多云?西北风
一早,我就看见兰玉和大姐窃窃私语,好像谈论的是关于我的问题。等我靠近了,她们又闭口不说了。我和大姐说了一些关于天气的话,不外乎都过了春分,天气还怎么说冷就冷,现在不穿棉衣就不行,等等。早餐桌上,我看大姐还是那么活泼开朗,没有什么两样。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
饭后,我给大姐换药,见伤口已经结痂。大姐说:“我现在已经好了,打算明天就回到队伍中去。二妹,这些天麻烦你了!”
我说:“大姐快别说客套话,自家姊妹,我做的都是应该的。再说了,我自己是医生,做些分内的事情,值不得夸奖!”
说真的我舍不得大姐很快就离开,因为她的离开意味着永别!我的组织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她离开的路上除掉她!这也是我的主意,我不能在家里对大姐下手。在家里下手当然比在途中下手容易的多,那样就会暴露了我,甚至暴露对门的济世药店,把组织上精心编织的情报特工网络破坏掉!
我装作亲情难舍的样子对大姐说:“您不可以多住几天吗?等伤彻底痊愈了再走不行吗?前天您还不是说要利用这个机会多休息几天的吗?”
大姐笑了,朝阳照在她的脸上,越发像盛开的茶花。我突然发现,大姐的笑容里,有几分慈祥,有几分母爱。我的眼角有点湿润,鼻子发酸,声调也哽咽起来。
大姐和我是继大哥之后的两个姐妹,小时候我们玩得最好,一块游戏,一块读书。在学校里,我有大姐处处呵护,有人欺负大姐,我也会和他拼命。我俩自幼好斗,只要有人敢欺负我们,他就倒了霉,我们会齐心协力把他打得鼻青眼肿,最后还要到老师那里告他的状,一直叫他告饶为止。同学们都说我们姊妹俩是“蝎子”惹不起,躲得起。
现在好了,我这个做妹妹的要和自己的组织一起去除掉自己的姐姐,而且是亲妹妹出的主意!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我不敢用眼睛直视大姐的眼睛,尽管她的眼睛里充满微笑,充满温和!这时,我想起曹植的七步诗,他在一两千年以前就会预料到今天的局面吗?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仅兄弟会相残,就连姐妹也会相残吗?他们的相残为的是争夺王位,出于人类灵魂深处最丑恶的自私而不顾手足之情,我呢,也是那种卑劣的小人吗?古往今来,姐妹之间为了爱情翻脸的不是少数,为了他人的利益互相残杀,甚至剥夺同胞的性命,这样的例子有过吗?我觉得“卑劣”这两个字用在我的身上都有些过分,我是卑劣人种中的不屑吗?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用被子蒙住头,悄悄流了一会泪,还是给宋宽写好情报,装作叫兰玉去买药送了过去。处方的正面是几味治疗感冒的药物,反面用药水写好大姐回部队可能经过的道路。一是沙河道口,二是张楼道口,三是刘道口。这三处都是通往根据地的必经之地。我欺骗兰玉,包括家里的所有人,他们都不会从那张处方上看出任何问题!
不大一会儿。兰玉回来了,拿回药来。兰玉说,宋老板说了,叫二小姐放心,这头疼脑热的,保管药到病除!
我从玉兰的回话中对宋宽产生了几分恨意,他把人命看得也太不值钱了,什么“头疼脑热的”,什么“药到病除”的,难道他把人命视如草芥吗?
我站在楼上注视着济世药店,一直没看到有伙计和宋宽的出入,这就证实了我前天的观察,药店院内的那颗大树上的鸟窝旁,有金属在闪光,可能就是收发报机的天线。
坏事做了,你就要面对。就如泼出的水,放出的屁,想收回就不那么容易了。
做完这些以后,心里觉得轻松了许多。这是我从日本回来以后,为大日本皇军做的第一件事情。
晚饭做的很丰盛,一家人都在。
父亲第一个举起杯子说:“我为子娴重返战场祝贺,大家干杯!”就连我的小侄儿毛毛都喝了酒,呛的直咳嗽,眼泪都下来了,一家人都笑。母亲连忙夹起一块菜,送到毛毛嘴里说:“我的乖孙子,好样的!”毛毛说:“长大了我也要像姑姑一样去打鬼子!”
父亲说:“到你长大了,鬼子早就打跑了!要不了那么长时间的!我估计也就一两年的时间。”
刚刚轻松一点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一家人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很能净化一个人的心灵。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在犯罪,我将亲手杀掉的不仅是八路军游击队的一名女指挥员,是杀掉了父母亲的宝贝女儿,杀掉了哥嫂的妹妹,杀掉了侄儿的姑姑,杀掉了自幼朝夕相处的姐姐!为了镇静自己,我只顾喝酒,一直到自己烂醉为止。
饭桌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我怕情感的底线会在酒精的作用下被冲破,那就坏了大事。我用酒精麻醉自己,掩饰内心深处的卑劣。难道这也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吗?本姑娘醉也!
三月三十一日?? ?微风
今天的天气特别的好。一大早,母亲就吩咐厨房包饺子,她说饺子又叫弯弯顺,出远门的人吃了它,就会百事顺心,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达到一帆风顺的目的。
早饭后,八路军南进支队就派人来接大姐。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军官,英俊得使人头晕。我不敢用眼睛直视他,只用眼角扫描,母亲说她就喜欢这样看人的方法,一个女孩儿家家的,不能用眼睛直勾勾地望人,那样人家就会说你这个女孩子没有家教,缺乏淑女的气质。
年轻的军官跳下马来,向大姐敬礼,报告说:“首长好,警卫连长张大发奉命前来接您归队!”
大姐还了礼,然后握手。“小张啊,麻烦你们了!”大姐今天穿有衭头的短打棉袄,腰间束宽宽的牛皮带,佩戴着手枪,齐耳朵的乌黑油亮的短发,映着白皙的脸庞,显得朝气蓬勃,英姿飒爽。她用手拍了小张的肩膀,脸上充满笑容:“是杨大姐叫你来的?”
小张点头说:“是的。同志们挂念着您呢,杨大姐说了,您回去以后,一边休养,一边学习,免得长时间脱离部队落了后!”
小张与大姐说了几句,就转过身来对我做了个鬼脸说:“这就是二小姐吧?杨大姐回去以后把你夸得不行,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外科医生,救了钟队长的命!”他见我点头,又给我敬礼,很严肃地说:“我代表部队首长谢谢您!”
我抑制住感情,淡淡的说:“没什么的,这是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八路军南进支队与潼阳县大队是什么关系,大姐是应该回潼阳县大队去,怎么八路军派人来接人?
我们一家把大姐送了一程又一程,侄儿毛毛为此学都没上,他拉住他姑姑的衣角说:“大姑,我也要和你一起去打鬼子!”
大姐说:“你现在的任务是读书,只有有了好成绩,才有本领,不然怎么打鬼子啊?下次我回来要检查你的成绩呢!”
大嫂拉开毛毛的手,含着泪水说:“让大姑走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大嫂那样的人,一双足可以剜人的眼睛,还能流出泪水来!
母亲是被家丁用车子推着来的,她没有说话。到窑荡庄南边,大姐就坚决不让我们送了,小张连长也一再说你们再送,就会耽误我们的行程,你们都回吧!再说了,这里离鬼子的据点已经很近,让敌人发现会出危险的!
母亲从手推车上走下来,从怀里掏出用丝绸包裹一层又一层的东西来,送到大姐面前。这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发出耀眼的线条来。母亲说:“这是一对金镯子,是订婚时你父亲送给我的礼物。你拿着它们,在部队里有空再找一个合适的人吧!你一个人,太苦了!妈妈知道女儿的心。”
父亲没有听完母亲的话,一句话都没说,就骑马转身离开了。大哥呢,也只是象征性地向大姐挥挥手,随着父亲回去了。
那个陪同大姐前来的年轻医生,临别时还腼腆地向我挥挥手,特意走到我的面前敬了个军礼说:“这些天多亏您的照顾,首长才得以康复,我谢谢您!”
我转过脸,把眼睛望着母亲,防止泪水流下来。一个普通的战士,对自己的首长感情那么深厚,我呢,是姐姐的亲妹妹啊!我却要把大姐亲手送到日本人的刀口下,还是个人吗?我好不容易平静了心中的波澜,才对年轻医生说:“那是你的首长,也是我的大姐啊,我照顾还不应该?”
我和母亲、大嫂一班人,望着大姐他们的马飞驰而去,拐过房爪庄,不见踪影,才开始劝母亲回家。母亲说:“让我再望一望,说不定还可以望到他们的身影!”
母亲已经失望,打算回家了,兰玉眼尖,她指着远处说:“老太太,那不是大姑娘回来了!”
我看见母亲的手在抖动,嘴唇在抖动。
来的果然是大姐,她从马背上下来,一直走到母亲面前,交给母亲一样东西说:“妈妈,这战争年代,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孝敬您,只有这颗从我腹中取出的子弹,是鬼子留给我的纪念,现在送给您。您拿着它,要是想我了,就多看看!……等着我,抗战胜利了,我马上回来看您!”说完,跳上马,走了。
大姐的走,使我又喜又忧。喜的是,大姐走了,免得我亲手杀死她。那样不仅会暴露我,也会给我的心脏上留下终身疼痛的伤口!忧的是,我给组织提供了假情报,大姐回部队的路线不是我说的沙河道口、张楼道口、刘道口,完全是一条背道而驰的路线,一个向西,一个向东,一个是到潼阳的根据地,一个是通过布满据点到处是日本人和二黄的危险地带,去与八路军南进支队回合!我上面的人一定会认为我背叛了组织,提供了虚假情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用残忍的手段来处置我!这个我非常清楚,因为我就执行过这样的任务,替组织去除掉那些不忠于大日本皇军的谍报人员!虽然提供的是真实情况,结果人家改了主意。我提供的情报成了虚假情报,没有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为此我挨了组织的处分。那次针对的他人,这次针对的是自己的亲姐姐,组织还会相信我的辩解吗?他们肯定会认为我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对大日本皇军的忠诚成分到底有多少?我相信我的组织的能力,他们处死一个像我这样的小间谍,比捻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得多!特别对一个中国人,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因为我的错误一再证明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间谍,他们就会朝背叛上去思考,他们就会启动组织程序,用铁一样的纪律来严惩我!我还知道他们的纪律中有一条,就是对待背叛者,就是亲人也不会饶恕!
身处险境的我想到了自卫。
我彻底体会到身处绝境是什么滋味,我现在就是身处绝境。究其根源,还是我当初加入了日本人的谍报组织,酿成一错再错甚至三错。我出卖了大姐不仅在亲情道义上说不过去,也得罪了家庭和组织两个方面。不论事情成败,我都会得罪一方,我处在了两面夹击、四面危机之中!
思虑再三,我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我必须找到一个适当的理由,离开这个处处充满杀机的家!
四月一日?晴?无风
昨天晚上,父亲对我说,白虎山的贾爷,你还记得吧?
我说:“是不是你们称作老前人的那个贾爷?我记得,怎么啦?”
父亲说:“他母亲过两天是七十大寿,我们要去祝寿。恰巧白虎山四月初八是庙会,他邀请我们去逛逛,你有兴趣吗?”
母亲接过话茬说:“一个女孩子家,你把她带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再说了,兵荒马乱的,带着一个女孩子方便吗?
父亲白了母亲一眼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然后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我猜不透父亲的用意,说了一句比较滑头的话:“只要父亲愿意带着我去,我一定去。”
其实这正中我的下怀,我巴不得一下子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远走高飞,可以避免组织随时降临给我的灾难。
父亲嘿嘿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书房。
望着父亲远去的身影,母亲问我:“你愿意和你父亲去白虎山?那里平时的确很热闹,现在不是在打仗吗,随时都会有危险!你一个女孩家的不怕吗?”
“妈妈,您去过白虎山?”我给母亲倒了杯水,坐在她的身旁,天真的问。“去那里有多远,走水路还是走旱路?”
母亲说:“走水路和走旱路都可以,也就是一天的路程。我上次去,还是鬼子没进中国的时候,好几年了。那次我们走的是水路,坐的是画艇,顺着沙河,一直朝下游走,两岸绿柳桃花,村姑洗衣歌唱,真是人间仙境!可惜呀,愣是一副大好河山,叫小鬼子糟蹋了!”
夜里,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上了床,噩梦连连。那个可恶的老渔人又来到我的梦中,甚至亲了我,还那个……。
我和老渔人在梦中那个的时候,我隐约看见有一双眼睛盯着我!
天一亮,我就起了床,用凉水洗了脸。
吃早饭的时候,母亲说我脸色不好。大嫂补充说:“连眼圈都黑了,做什么噩梦了吧?”
我用鼻子“嗤”了一声表示回答了大嫂。
父亲不在家吃早饭,说是到工厂安排什么事情了。我想到趁这个机会报复一下大嫂这个令人讨厌的女人。大哥只顾埋头吃饭,从来不过问我和大嫂之间的事情。
“大嫂啊,我讲个故事,不知你想不想听?”我知道对付大嫂这样的厉害茬子,对她的打击只能迂回,不能正面。
大嫂说:“我可不想听你的什么故事,你别绕着弯来嘲讽我!”
毛毛不让了,他说:“姑姑讲嘛,讲一个故事给我听听!”
大嫂说:“毛毛你不要让二姑嘲讽我,驴肚子里能掏出好话来?”
我对着母亲撒娇说:“妈妈,您看大嫂说我是驴呢!”
母亲说对着大嫂说:“你一个做大嫂的没个正经,怎么和小姑说话呢!”大嫂低头吃饭,不敢回答。母亲对我说:“好好地讲一个故事,让妈妈乐一下子!”
既然母亲都发了话,我就有恃无恐地讲了起来:
“南山有一只老虎,时间长了就修炼成人形,每天去庙里和老和尚下棋。老虎的棋艺并不精湛,常常输给老和尚。其实老和尚知道来下棋的是一只老虎,只当不知道。为了有个棋友,老和尚有时会装作输一两局给老虎。今天,老和尚连输两局,老虎就得意洋洋起来。老和尚说:‘老哥,下面你要是能赢我的,我就拜你为师。如果你连输三局,就要拜我为师。怎么样?’
“老虎不知深浅就满口答应,只要输了,就一定拜老和尚为师。老和尚连赢老虎三局,就要老虎拜师。谁知道老虎反而不认账了。
“老和尚说:‘都说老虎是八面威风,我看你是只纸老虎,连输棋都不敢认账!’
“老虎不服气,它说:‘我怎么不是八面威风了?我吼叫一声,百兽惧怕,俯首听命。’
“老和尚说:‘我就不怕你,你下棋在我面前是个败将!’
“老虎一生气,站起来说:‘我就不相信你不怕我!’
“老虎站起来时,把鼓在肚里的一个屁放了出来。老和尚急忙用手扇,说:‘太臭,太臭!’站在一旁观棋的小和尚因为感冒了,鼻子不灵,就反驳老和尚说:‘这个屁啊,还没有那天的狗屁臭呢!’”
母亲和大哥都笑得喷饭。毛毛追问:“后来呢,老虎拜老和尚为师没有?老和尚真敢,那老虎可以吃了老和尚啊!”
大嫂可就不让了,她向母亲说:“妈妈,你就是护着二妹,她编出鬼话骂我呢!”
母亲说:“笑一笑,十年少。我也难得这么一乐,不予追究!”
饭后,我站在楼上,看到一个算命先生摆个摊子在济世药店的门前,他不住朝我家张望。我对母亲说要去算个命。母亲说:“是应该去算一下,看看什么时候能找个如意郎君!妈妈我今天高兴,陪你去。”母亲又对大嫂说,“你在家也不是没事情,一块去逛逛?”
大嫂拗不过母亲,只好答应。不过,她说一个大户人家的媳妇、姑娘都抛头露面到街上去找一个算命先生算命,似乎不太雅观,还是派人把算命先生请得家来,只不过多给几个钱罢了。
母亲觉得大嫂说的有理,马上派兰琲去请。
算命先生很快就收拾好摊子,随兰琲来到家里,开始给我算命。算命的自称是小神仙,自然没有算不准的道理。他先问我的生庚八字,一一记在一块小石板上,嘴里念念有词,说我是个火命,生在沙河岸边可不太好。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还待字闺中,要是放在别人家的姑娘,早就是儿女成群了。
母亲一听说不太好,就慌了神,忙问先生该怎么办?
先生说:“要想算得准,还要拆一个字才成。”他拿出一个小纸筒,里面盛满卷好的纸条,脏兮兮的。我说,不用了,我写一个字,你拆拆看。先生忙说好,你写来我替你拆!
我在小石板上写上一个“活”字,递给了他。
算命先生接过石板,把“活”字端详半天才说话:“老太太和姑娘要听实话还是好听的话?”
母亲说自然是要听实话咯,只听好话何必叫你来呢?
算命先生说,那就请老太太和姑娘们恕在下无理了,说错了,多担待。
大嫂也搭话说:“你是我们请来的,实话尽管说,不怪罪你。谁要听你的奉承话?奉承话在家里不用钱买,每天都有一箩筐。”
母亲说春燕你不要打岔,听先生说吧。
算命先生拆开石板上的“活”字,摇头晃脑一番说:“这‘活’字,是三点水旁,这边是个舌头的‘舌’字。这舌头是干什么用的?自然是吃饭和说话。小姐天天吃山珍海味不必说了,在说话方面就要注意了,防止祸从口出啊!何况这个三点水,一而再,再而三说出不该说的话,就会祸从天降。这‘舌’字加上立刀旁,就是‘刮’字,与刀相连,必不是好事;这‘舌’字,加上走之儿,就是‘适’字,看来小姐在家不宜太久,时间长了,会有大祸,还是早早离开家庭为上策!”
大嫂马上高兴起来说:“妈妈,我说子雅的嘴就是厉害,刚才还编派鬼话骂我呢!先生真是活神仙。”
母亲就不高兴了,不只是骂大嫂,还是骂算命先生:“真是一派胡言,我家二丫头什么时候多嘴多舌了,哪来的祸从天降?狗屁不通!兰玉,拿五毛钱,打发他走!”
算命先生连忙收拾起身,点头哈腰地说:“你看,你看,我问过你们了,到底听好话还是实话,你们要听实话。这个字是姑娘亲手写的,不是我从字筒里捡的,我只是照字断字,没说错什么啊!”
兰玉把钱放在桌子上,冷着脸说:“把钱拿上快走!”
算命先生说:“只要府上不怪罪在下就是烧了高香,钱,小的是万万不敢收的!”
母亲说:“你这个人,叫我怎么说你才好?按你的说法,好像是我们听了你的算命,不给钱想赖账似的!嫌少是不是?兰玉,再加五毛,给一块大洋好了!”
算命先生说:“遵命遵命!”拿起大洋一溜烟走了。
望着算命先生远去的身影,母亲还喃喃自语:“我的二丫头说错什么了?胡说八道,就是骗钱的一个江湖骗子!”
兰玉说:“老太太这就对了,这些算命先生就是骗钱的。我们要是顺着他的思路朝下说,他马上就编出一套,叫你求他给一个解救的办法,您还得给钱!老太太,不要往心里去,今天天气好,我们大家到花园里看花去,怎么样?”
母亲点了头,大家只好尾随着她,向花园走去。各人都不愉快,很少说话。只有大嫂春燕说了句话,惹得母亲一个白眼,也就噤声不语了。
大嫂说:“这都是二妹妹好好的要算什么命,惹出的麻烦来!”
其实,算命先生的话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算命先生,他是我的组织上派来的,奉劝我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同时也说明大姐在路上遭到了不测!
我那可怜的大姐姐啊!
我还想到,自从我回到家中以后不住地遇到和我一样的间谍人员,好像应了人们传说的那样:“新浦到沭阳,人人安清帮,汉奸到处见,伸手就能触到谍报网!”
晚饭后,父亲捎回话来说明天一早,就出发到白虎山去,要我一同前往。
?? ??四月三日?晴?? 东北风
昨天,早晨天才蒙蒙亮,我就和父亲一起从家里出发。先从沙河道口上了画艇,顺着沙河向下游进发。早饭时分,我们来到禅武,父亲叫把画艇停了下来,说是要到禅武庙里给菩萨烧几炷香,保佑我们一路平安。我和父亲一起下了船,两个家丁挑着早已备好的礼物跟随着我们。
父亲下船的时候,吩咐把画艇开回去,说是不用跟随了。我不知道父亲的用意,难道我们不去白虎山了,母亲不是说一路都是坐画艇,不用走旱路吗?第一次和父亲外出,不敢多嘴多舌,怕引起麻烦,只是跟随罢了。父亲也不和我多说什么,只顾在前面走着。不一会,我们就来到坐落于沙河东面不远的禅堂寺院。
这禅堂寺院威武雄壮,肃穆庄严。数十道石阶一尘不染,两旁苍松排列,浓绿如墨。我与父亲一行来到寺院门前,有一个小和尚前来迎接,先双手合十,后稽首行礼说:“来者莫非施主钟老爷吗?”他不等父亲回答,就在前面引路,“师父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座充满神秘色彩的古刹,是我心仪已久的地方。它不仅有古老的禅堂义井救民于水火之中的传说,最近又谱出操独弦的小和尚,仗义锄奸智退日军的新篇。
来到大雄宝殿,几个和尚都来迎接。为首的一个和尚,年纪都在七十开外,眉毛胡须皆白,身子骨看样子十分硬朗。他说:“钟老爷和二小姐一路辛苦了!我们后面叙话吧!”父亲说:“哪里谈得上辛苦二字,我们还是先拜过佛祖再去后面!”
父亲叫家丁给佛祖面前摆上供品,和尚们就撞钟鸣金,陪着父亲给佛祖如来叩拜。父亲边拜边说:“子雅,你不想对佛祖说点什么?比如许一个愿之类的?” 我只好在父亲的身旁跪下来,装作很温顺的样子在祈祷。
我的确应该祈祷了,不然我的良心会感到不安,会遭到谴责!我出卖了自己的姐姐,一个身经百战、叱咤风云的八路军指挥员!她是和我一样是经过母亲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鲜活的女人。从前天那个算命先生(那是组织上派来的人)的话中分析,大姐肯定是遭到了不测,日本人按照我的意见在半道上袭击得到成功,尽管大姐他们走的道路对我所提供的不一样,日本人也如愿以偿地除掉了使他们寝食难安的威慑。我知道,日本人不仅武士道精神是世界第一,他们的智商也同样比其它民族强。他们会分析,会分析到他们所惧怕的蝎子,完全可以临时改变主意,从其它途径离开她养伤的家庭。因此,我的祈祷内容就是关于大姐的灵魂,能够得到菩萨的保佑,到西方极乐世界中,得以安息!
在跟随着老和尚往后面走的路上,经过再三分析,这一次随着父亲前来,是经过他们安排的。父亲是每年都要到白虎山参加庙会的,那个老和尚怎么一见面就知道我是钟家二小姐的呢?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我觉得父亲是有事情隐瞒了我。
来到经堂,小和尚给我和父亲每人端来一杯茶水,一打开盖子,就香气四溢。往日,我一直以为和尚过的是清苦的生活,哪知他们就是一杯茶水,都是这么有档次。
老和尚和我父亲先谈论一会儿茶道,就直奔主题。老和尚说:“这次贾爷举事,在白虎山成立抗日救国团,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老衲举双手赞成,不过老衲年岁已高,想亲自参战,恐怕不易了,只能帮着出出主意。本寺院中,除了老弱病残者外,尚有五十多名青壮汉子,可以前往入伍。除此而外,各区乡,还有加入安清帮的壮丁三百多,加起来不到四百人。钟老爷,不知你处准备得怎么样?”
我看他们研究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马上起身告辞说:“父亲,你们谈论的我听不懂,我到寺院各处走走!”
老和尚连忙阻拦说:“二小姐不必拘礼,我们都是自家人。再说了,成立抗日救国团,已成定局,无密可保。今天,沭阳、潼阳、东海等县大队的人马,已经朝白虎山集结,日本人方面肯定知晓。下面的就看这仗怎样打法了!”
父亲也说:“既然老师父留你,你就坐下听听。下面还有你的事情呢!”父亲把喝空了的茶杯放到桌子中间,我起身要给他续水,他阻拦了。他说:“在下禀报老师父,我那里已经组织好二百人,枪支弹药全部配备齐全!”
我这才明白父亲最近为什么老是不归家,原来他成天忙碌的就是这件事情。同时我也明白了,收藏在后面仓库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纺织用的机器,而是武器!父亲瞒住了我们全家人,更瞒住了我这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老和尚对父亲说:“钟老爷,今天之所以要您转道到敝寺暂停,就是有一事相告。安清帮在东海、沭阳、潼阳接纳徒众,据我所知已有两万余人,这里面人员众多,鱼龙混杂,形成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之势。特别日特机关,利用安清帮这一帮派组织,大力发展情报人员,构成对抗日阵线的威胁。昨天上午,驻丘一个姓朱的小子,来蔽寺找圆通打探军情,还把情报写在纸上,准备给日本人送去,被我的一个小徒当场抓住。我问明情况,说圆通不该随意向外人泄露寺内机密,把他杖击四十,罚厨房挑水一个月。问那个姓朱的,他还大话连篇,说他是安清帮的人,还报出师祖爷是您,是您香堂下的徒孙。老衲不敢擅专,一不知真假,二不敢冒昧,只好请钟老爷您亲自来处置了!”
父亲仍然面如止水,不动声色。我连忙给父亲续水,父亲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才开口说话:“老师父不必客气,就连我钟某人,也是您老的门下,只要违反帮规,是一样处置得的,何况我的一个徒孙?”
老和尚连忙起身,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言语中若有冒犯,万望钟老爷海涵。没有您授权,老衲是万万不敢处置高徒的!”
父亲说:“既然老师父不屑,那在下就要看看那个姓朱的,是哪路神仙了!”
老和尚走到经堂门,朝外一招手,就有两个小和尚架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进来。那汉子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看样子是吃了不少苦头。老和尚指着我父亲对那汉子说:“你自称是钟老爷的徒孙,你抬头看看,这位是谁?”
那汉子抬头看了看我父亲,用力推开两边架着他的和尚,踉跄一下,走起四方步来,活脱脱一个在大风中开船的姿态,前走后退,然后把头上帽子脱下,摆在地上,跪在帽子旁边,泣不成声:“您是老前人钟大老爷,徒孙给您叩头了!”
下面是他和我父亲的对话:
――你香头多少?
――二十四炉香进家,二十三炉香孝祖!
――师父是谁?
――在家子不言父,外出徒不言师,蔽前人在家姓潘,外出还姓潘,上边字如,下面字林。
――既是潘如林门内的,你怎么为日本鬼子办事?
――师命难违。
――潘如林吩咐你做的?
――正是。
――你入帮时,师父没教你十大帮规?
――教了。
――还记得吗?
――记得。
――背出来让我听听!
当那汉子从“不准欺师灭祖”背到“不准扒灰倒笼”时,父亲叫他停下问:“什么教‘扒灰倒笼’?”
那汉子只是不停地磕头,并不回话。
我父亲问老和尚:“按帮规该如何处置他?”
老和尚只顾呢呢囔囔地念什么经,不回答父亲的问话。
父亲只好大声喝问:“姓朱的,你自己说说,该怎么样处置你?”
那汉子说:“该死!”
父亲说:“你自己说的,就照你说的办!”
那汉子反倒站起身子来,一点惧色没有。他说:“那就只有按帮规办了,望老前人照顾好我年迈的母亲!”
父亲说:“你如果违反的是一般帮规,我一定会从轻发落你,饶你不死,可你现在是出卖国家,出卖民族大义,是非死不可的。你既是我门下徒孙,照顾好你的母亲,我自会安排!”
这时,有几个和尚抬来一尊铁锚,绑在那汉子的背上,架着他向沙河岸边走去。我随着出门,只见行人纷纷让路,看热闹的人挤的哑哑叉叉,插脚的空都没有。一个老者拄着拐棍上戳戳天,下指指地,用嘶哑的嗓音说:“罪过啊罪过!安清帮里,又要处决违反帮规的徒子法孙了!”
我不明白老者说的罪过指的是什么,是说那个犯通敌罪的姓朱的小子,还是说安清帮随意处决徒子徒孙这个事情?
我回到经堂时,听到老和尚问父亲说:“那个潘如林怎么办?”
父亲说:“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的事情了,他潘如林不是国民党党部的主任吗,已经做了三姓家奴了。先是共产党,后来是国民党,现在又给鬼子卖力,死有余辜。多行不义必自毙,自会有人收拾!”
那老和尚又念了“阿弥陀佛”,说什么“罪过,罪过”之类的东西,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看到他们杀起叛徒来,手段之残忍,一点不比日本人的差!
父亲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要上路了。”
老和尚说:“钟老爷不必太急,用完午膳再走不迟。我早就叫人置办好了。”
午饭尽管是素面素菜,倒也油水充足,吃起来也很香甜。
吃饭的时候,老和尚对我说:“这次请二姑娘前来,就是想要你帮我们一个忙。你想啊,我们成立了忠义救国团(清帮道德会),有几千人马,没有一个医生怎么办,考虑过来考虑过去,只有你二姑娘出山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第二部?再扭小蛮腰
四月五日?晴?无风
今天是清明节,已经是到白虎山的第二天了。
真正的白虎山只不过是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土丘而已,根本谈不上“山”字。但是上面的建筑却令人叹为观止,楼堂馆所一应俱全,大门外一面“义”字大旗,在大风中向人们舒展、飘摇。院落内,议事厅、演武厅、膳食厅、卧室和客厅,应有尽有。先有贾爷在议事厅接见我和父亲,再由徒子徒孙依次进见,礼拜我的父亲。贾爷在我父亲接受礼拜时,特意把我安顿到一间幽静的密室中,不准让众人看见。实际上,在我们快到白虎山前的十几里路外,也就是我们从锦屏山西边下船的地方,我就改穿男装。礼帽长袍,手拄文明棍,戴着墨镜,活脱脱就是一个阔少爷。父亲骑马,我坐白虎山派来接我们的轿子,其实就是不让我与外人接触。父亲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从不对我说这是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好听之任之,任其摆布。晚饭是一个侍女送到我的房间里来的,饭菜倒也丰盛,不外乎鲜鱼、活鸡之类的,外加一点海鲜。
侍女说:“这是贾爷让送过来的,外面的大厅里,贾爷正在给钟老爷接风洗尘,来的都是各香堂的堂主,少爷你去了,恐怕不方便,他们都是帮里的人,您不是啊,怎么见礼?是不是?”侍女不住地用眼光打量我,向我传递着异性之间求爱的短波,“少爷,您想吃些什么尽管说,我去给您拿来。”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再需要其它什么了。
我这才清醒,就连这个侍女也没看出我是冒牌货的公子。我不明白贾爷和父亲叫我装作男子的真实目的,所以也不敢冒昧说穿,只得装下去。我向侍女说:“本少爷一天被船哪、马哪折腾累了,想早点睡觉,你去给我准备吧!”
侍女朝密室里面走去,用手向墙上推了一下说:“少爷,您休息的地方早已准备好了。我去给您打些热水来,您洗洗脚再睡,解乏呢!”
在侍女用手推过的地方,闪开一扇门。门内看样子是寝室,床帐褥被一样不缺,就连洗漱用具,都很齐全。侍女又说:“少爷以后白天就在这里面休息,桌子、椅子都有,写文章用的纸笔砚瓦,都备下了,您不必到外面去,有事情招呼我就可以了。”
说真的,我还得感谢贾爷为我准备了这些东西,让我有机会写日记。面对着这些纸和笔,我可以把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情和感想记下来,宣泄一下心中的积怨,不然我向谁诉说?在家里孬好还有母亲可以说说话,有时兰玉也可以聊聊,就是大嫂那些刻薄的语言,我还可以还击,总不至于叫人寂寞得要死!
寝室里有一盏十五瓦的台灯,足够用的。案头放着两本书籍,我随手翻了翻,一本是托尔斯泰的《复活》,俄文的;一本是中文的,鲁迅的《彷徨》;我不知道以前这里住过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读这些书籍?侍女把热水打来,我挥手表示要她离开。侍女退出要关门的时候,我喊住了她:“以前这里住过什么人?”
侍女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回答,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的气不打一处来,朝着侍女大吼:“滚!滚出去!”
侍女一点不感到意外,甚至还微笑了一下,退出门外去了。
睡觉前,我翻看了托尔斯泰的《复活》。我对俄文,不是很精,勉强还可以读下去。我被那充满文采而又流畅的叙述吸引了,一直读到夜里十一点钟才睡去。
先是禅堂庙处决内奸的一幕,在我梦中展现。那个被潘如林指使为日本人做事的汉奸,被人用铁锚钉住沉入沙河,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到后来变成了我自己。我觉得自己渐渐向清澈如许的沙河底部沉淀,直到窒息!我越是挣扎,身上的铁锚越是沉重。我在沙河里,透过水波,看到岸边父亲那冷漠的眼神,看到老和尚那喋血成性的漠视!惊醒时,已经通身臭汗淋漓。我发觉我的一双手整个压在心脏上,难怪要做噩梦了!
老渔人又来到睡梦中,要和我做那种事情,被我拒绝了。纠缠到最后,还是我主动……
该死的老渔人,你怎么老是缠着我,不论我走到哪里,你还可以找到我,难道我前世欠你的孽债?
四月六日?不知外面是晴天还是阴天,有风还是无风
早晨八点,侍女为我打来热水让我洗漱,同时为我倒了马桶。她说:“少爷,您的早饭我会给您送来,请务必不要走出这个房间。”我这才知道自己被监禁了!被人监禁的滋味我从没尝过,现在才知道失去自由的日子是怎样的难过。我用手揪住侍女的衣领,愤怒地问:“你告诉我,这究竟是谁的主意?”
侍女一脸无辜,洗脸的铜盆“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少爷,我一个当下人的,只能接受主人的命令。这一切都是按照贾爷的吩咐去做的,与我何干?”我看出来,侍女脸上的无辜是装出来的,我可以从她软中带硬的语言中得到验证。
我只好按照她说的去办,简单的吃了早饭,就躺到床上看书,去研究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贵族,从肮脏的行径到灵魂净化的过程。起初,我鄙视聂赫留朵夫的卑鄙,他诱奸了一个无辜的少女,尽管她是农奴家的女儿,毕竟她是一个纯情少女啊!读着,读着,我就联想到自己和老渔人的恋情,我觉得自己越发不能自拔,是一种揪心扯肺的思念;我害怕这只是单相思,是火叉一头热,说不定人家老渔人早就把我忘到九重霄外去了!
《复活》?这样一本俄文书籍,据我所知,国内很少有人阅读,它描写的是天堂(贵族)和地狱(农奴)之间本不该发生的恋情,就好像我和老渔人之间的。我怀疑有人知道我梦中的故事,特意安排让我看的书;仔细想想又不可能,梦境怎么会有人知道!最后我把思绪定位在我当前所从事的职业上――间谍,他们是不是提醒我迷途知返,悬崖勒马?他们在奉劝我的同时,还指责我为另类服务,为异族卖命?指责我出卖民族利益,出卖亲人,责问我的良心何在?我知道曲解了书的原意,对“复活”牵强附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留书的人对我的身世必定有所觉察。
我不由得感到四处危机,周围处处隐藏着杀机。我惊恐地从床上爬起,来到门边,用手拉开。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马上用枪口对准我:“请少爷不要走出来,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证实了推断,一股凉气由丹田升起。我已经成了笼中鸟、瓮中鳖,不由得想起梦中的情景,是不是父亲出卖了我,他和贾爷商议着也要把我背上铁锚沉入河底!?
什么要我做抗日义军里的医生,都是驾爷和我父亲事先编造好了的鬼话。去你妈的!
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能进入我的视线里,只好坐到桌子面前呆呆发愣。我的眼睛又落到鲁迅的《彷徨》上,更加对自己刚才的推断深信不疑!留书给我的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叫我复活?叫我不要彷徨?我彷徨过?我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有过犹疑?我深知双手已经插入染缸,即使拔出,也是一双黑手!害死亲姐姐,父亲能原谅我,还是母亲能原谅我?大嫂那张如同利刃的嘴,足可以把我的心脏,割成碎片!还有侄儿毛毛的那双期待姑母早点回来的眼神,无一不可以置我于死地!
在日本受训时,一个教练说过:有亲情的人不能做一个好的特工。我还有亲情吗?我不知道!一个把刚刚医治好的大姐亲手送上通往地狱之门的人,还有亲情和良心可言吗?
无法看书,索性就躺到床上,用被子蒙起头胡思乱想起来,老渔人那拉拉杂杂的形象又走入我的脑海里来。我理智地分析了为什么老渔人总是挥之不去,结论是:他地位低贱,品德高尚。凡是我遇到的男人,不论是年老年少的,一见妙龄女郎,眼睛总是在你的隐私处梭巡,巴不得一下子就能看出里面的内容来。老渔人却不,他在我昏迷期间和身体虚弱不能起身的两三天里,随时可以侵犯我,而且一点力气都不费。他只是对我说了几句调情的话,这也是一个浑身充满雄性激素的男人该说的话,不说反倒不正常了。他的悉心照料,使我得以重生,免得做鱼虾之餐,成为一副骨头架子!阿弥陀佛,这样的好人哪里找去!
四月X日
不知被关了多久,记不清今天是哪一天,更不用说现在是几时几分了。原来在特工训练时养成的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能知道时间的功能荡然无存了。
这首先来自本身的崩溃,一日三餐是侍女按时送来的。我没有胃口,有时一天吃两顿,或者吃一顿,随时要吃随时送来,等等不一,按照吃饭来计算今天是何月何日已经失效。反正出去遛达已是奢望,任你把嘴唇磨破,说成天书也休想踏出半步。侍女送饭来,门放得只能走进一个人来,随即关上;加上失眠和噩梦的缠绕,我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我估计今天大约也就是四月十日左右!
书,我已经不看了,被我摔在地上,侍女来了捡起来,放到桌子上。更令我气恼的是那个侍女,她成天不冷不热、不愠不喜,但是有一条,她会朝我施媚眼,她真的把我当成一个男人了!
一次饭后(说真的我的确不知道是早饭、晚饭还是中饭),侍女把饭菜放在桌子上,没有离开。因我没有胃口,饭菜一直在哪里放着。侍女说:“少爷,您就将就着吃点吧,这样一直耗着,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对她说:“不要对我说起吃饭的事情,我要绝食,死给你们看!”
侍女说:“少爷,这又何必呢?您要知道,把您关在这里,贾爷并没有恶意,只是为了保护您。您要知道,最近外面的风声很紧,贾爷他们成立的青帮道德会,已经和鬼子两次交火,端掉高墟、龙墟两处据点。鬼子恼火得很,要对白虎山扫荡呢。这里常有不三不四的人出没,前天晚上,钟老爷的千金小姐被鬼子的人杀了!贾爷要我不要告诉您,怕您悲伤!”
我急忙问:“钟老爷的千金小姐被人杀了,哪个千金小姐?”
侍女神秘地说:“就是那个和钟老爷一起来的那个,可我从没见过她!”
“她叫什么名字?”我发觉自己神经失常了,彻底糊涂了。“那个被杀的千金小姐叫什么名字?”
侍女说的倒很清楚,她说,那个小姐叫钟子雅,灵柩上写着呢!
我问:“灵柩呢?”
侍女回答说:“今天一大早,钟老爷和贾爷一起扶柩上路了,说是要送回家乡安葬。”
“你没有看错吧?”
侍女自信地说:“怎么会错呢,‘子’是子女的子,‘雅’是尔雅的雅!”
我摸摸自己的头,还在嘛,咬咬指头,很疼嘛,怎么我就被人杀了呢?我不是又在做噩梦吧!
我这才知道这里面有一个天大的阴谋,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一时理不清楚头绪!我本能的感觉到,这也许对我有利!
我向侍女说:“有酒吗?”
侍女高兴的说:“少爷这是要喝酒?想喝酒,您早说啊!我马上给您拿去!”
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暂时呆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我知道这间密室外面的世界里,发生了一个以我为中心的较量,这个较量是日本人和抗日力量在较量。是八路军的人要来替他们的飞虎队队长报仇,还是我的组织上要除掉我,我无法判断。只有一条我清楚,贾爷和父亲是知道了我的底细。他们在保护着我,还是准备留下我,让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是当反面教材,再来一次背铁锚、沉河底的悲剧?这一点我无法揣测。
唉,真是凶吉难料!吃吧,喝吧,来一个死后做个饱死鬼!
我一口干了碗里的酒,大口吃牛肉,活脱脱一个绿林好汉在世。站在一旁的侍女看得呆了,她劝我说:“少爷,您慢点吃,酒肉多得是,您吃不完的!”
我踉跄地站起身,把酒碗送到侍女的嘴边,要她喝下去。侍女接过碗,有些为难地说:“少爷,我不会喝酒,您不是难为我吗?”
我说:“你不是成天朝着我使媚眼吗,今天本少爷就叫你喝个够。您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侍女勉强接过酒碗,努力喝了下去。马上就看出她的腿有些打软,踉跄的站不住。不过她在醉态朦胧中还是忘不了摸了我的屁股,那样子巴不得一下子就睡到我的怀里,被我一下子推了过去!
唉,这个骚货!
四月十X日?浓雾?
辗转难眠。
除了噩梦还是噩梦,搅得我心神不宁。梦的内容都是叫你心跳加快血压升高的情景(当然除了那个老渔人出现的时候),我多次梦见身背铁锚、沉入河底的景象,都是老渔人把我从河底救了上来的。
这种不分白昼黑夜的日子,马上就可以叫我疯掉!侍女送来的饭菜,原样摆在桌子上,我没有心思动它。我问外面的情况,侍女缄口不语,就连今天是几号,什么天气,她都不说。从她态度的转变上来分析,昨天她告诉我的那些情况,是受人指使,特意安排的节目。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只好认命了。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呼呼大睡。我只有用这种方法来稳定情绪,防止精神崩溃!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敲响。这是我被关到这间密室后第一次听到敲门的声音。以前侍女进来,都是放开一条门缝,身子挤进来,然后立即关好,好像害怕我变成一只蚊子飞出去。我立即掀掉被子坐起来,心想:处决我的时刻到了!
进来的竟然是贾爷!这可叫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如何称呼是好,连我的父亲都称呼他叫老前人,我该怎么称呼是好呢?
贾爷进来以后,门外站岗的人要把门关上。贾爷说不用了,放开吧!我一个多星期以来第一次望到门外的情景,一片茫茫大雾!
贾爷在木椅子上坐下,随手把桌子上的书翻了一下说:“读完了?”
我没回答。
贾爷又问:“受委屈了?”
我仍没回答。
贾爷说:“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外面有人追杀你,你的头可值钱啦,一万大洋!”
我问:“什么人这样恨我?”
贾爷说,这个你不必问我,你自己比我们清楚得很!自己酿下的苦酒自己喝,还用问别人?我和你的父亲是生死之交,所以才出手搭救你。不然的话,恐怕你的脖子上面早就没了脑袋咯!
“那,我该怎么办?就这样一辈子躲在这间密室里?”我立刻紧张起来。人说不怕死,都是假的。除非有一个坚强的信念支持着,才能视死如归!
贾爷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当然不是!你不仅要走出这间密室,还要为抗日力量做事情,说白了就是为我们的青帮道德会做事情!”
我诚恳地说:“为你们做事情?你们还会相信我?相信一个对亲人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人?”
贾爷没有表情地说:“那是钟子雅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问:“我不就是钟子雅吗?”
贾爷坚定地说:“你已经不是钟子雅了,更不是钟家二小姐了!你的名字叫杨静仁,你也不是小姐,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身份是一个外科医生!”
我问:“你们要我做什么?”
“为那些抗日的子弟们疗伤!”贾爷推开手边的书,站起身说:“这是你赎罪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如果你不想背锚沉河的话!”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出这间密室?”
“你现在就可以走出去。”贾爷说,“不过,你从现在起,必须记住你的身份,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贾爷他边说边站起身,“今天我在聚义厅为你接风,一个从外地刚刚回来的外科医生杨大夫!”
贾爷说完就走了出去。
一场噩梦转化成喜剧。
这种戏剧性的变化是我始料不及的。
贾爷他走了不多远,又转回来对我说:“以后不许提起钟老爷的事情,你根本不认识他。他已经回家安葬他的女儿钟子雅去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只有点头而已,还能说什么!
我走出门外,见雾大得很,能见度只有三两米。不时有细小的水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雾还是小雨!
到了下午,小雨还就真的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我坐在轿子里,任凭轿夫在泥泞中跋涉,不论他们把我抬到哪里,我都认命!我对在日本时教练的话产生了怀疑。他说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玩具,可以随意把玩。现在想想他说的对吗?我可以掌握我自己的命运吗?我如果走出这个轿子,随着自己的性子来,随时可以送掉小命。难道这就是我把自己的命运当玩具玩,应得的下场?
想到今天中午的接风宴席,也有点好笑。贾爷把我隆重推出,向大家介绍我是从北京仁慈医院来的外科医生,特意来支持他这支抗日队伍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各路神仙,个个向我敬酒。我放开量喝酒,头脑也特别清醒。一直喝到宴席结束,那些神仙们个个都称杨大夫好酒量。一个土头土脑的土泡子还说了几句顺口溜逗人笑:
杨大夫,好酒风,
放下酒杯任人斟,
斟多斟少不咋声,
端起就是一口闷。
不是大夫酒量好,
而是和我感情深!
以后打仗挂了彩,
大夫别忘我的敬酒情,
还请大夫显神通,
妙手回春救我命,
若是死在战场上,
下辈就做你的孙!
这些狗屁不通的俚语,当然不会引我发笑。但是我从他们的谈笑中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们在抗日这个大局上,不惜流血送命!
四月十七日?晴?无风
出了密室,就遇到阴霾的天气,心情一直都很压抑。今天一早,打开窗户就看见红彤彤的朝阳和蓝盈盈的天,把心中的块垒一扫而光。我庆幸自己已经不是代号“紫蚂蝎”的日本特工,而是一个叫杨静仁的外科大夫。我不仅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而是一个年轻俊逸的男人。我是一个死了一次的人了,今朝获得重生,全赖贾爷和父亲出手相助!
从轿子上下来,进入一所民宅改造的医院。这是一个富裕人家的住宅,前后二十几间的房子,后面还有一座两层小楼。小楼的顶层是我的卧室,下面是医院领导们的办公地点。
那天,轿子在雨地里颠簸了将近一夜,天快亮了才到达目的地。听轿夫拉话说,这里叫蔡庄,附近还有一个清凉寺,具体在什么方位就说不清楚了,反正听到所有的人说话,都是沭阳人的口音。
医院里的病号很少,只有几个轻病号住着。地方上不时有老百姓来看病,设在前面的门诊部,就处理了。原来的医院里,有一个姓朱的外科医生和一个内科医生,不知姓什么,一般问题他们就处理了,不需要来麻烦我。我只是在卧室里看看书,写写日记以外,再写一些自以为是的文章,自己欣赏一番,然后烧掉。
日子过的平淡极了,噩梦也少了许多!
四月十八日?晴?西南风
气温上升了不少,这时有人给我送来几件中山装和唐装。我试穿一下,觉得都非常合身。早饭后,我换上一身中山装,打算到附近的清凉寺去逛逛,刚走下楼梯,护士小胡来到面前对我说:“杨大夫,请您戴上口罩和墨镜,今天风沙大,会让您不舒服的!”
这个小狐狸精的一句话,搅了我几天的好心情。我只得回到楼上去,重新拿起书来看,哪里还能看得进去!外面的风的确很大,可是刚下过雨,哪来的风沙?这不是纯粹的胡说八道?有时候,人的心情好起来,就好像是蔚蓝的天空和一张洁白的白纸,最怕污染。那些不识时务的话,就好像乌云和不浓不淡的墨水,会让你刚刚打开的心扉蒙受摧残!
做一个好人或者做一个坏人都不难,那仅仅是一念之差。从一个坏人变成一个好人,而且是彻底的变化,需要来一个洗心革面的巨变,非常难!尽管我现在由一个淑女变成一个青年男子,那些沉淀在灵魂深处的观念,有着黑白两道、泾渭分明的差异,就说这次日本人来到中国,他们说是搞“中日亲善”,中国人非要说是侵略!我一个做特工的,本来以为替日本人来到中国拯救“东亚病夫”的,中国人就说你是罪不可赦的恶人!你要想把这个角色转换过来,就非常不容易。护士小胡刚才对我说的话,可能纯粹出于关心,没有别的意思,在我听来她就是受别人的指使在监视我,对我处处设防!
不多时,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护士小胡进了我的卧室。小胡脱去隔离衣,穿一件蓝地白花的褂子,条布裤子,衬托尚没褪去稚气的脸蛋,也可说是楚楚动人。她忽闪着两只大眼睛,无辜的望着我说:“怎么啦,杨大夫?您不是说要去逛清凉寺吗,怎么又看起书来了?”
我没好气地说:“不是你说外面风沙大,又要戴墨镜,又要戴口罩的,难道我的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哪里,哪里!杨大夫误会了,领导说了,你是我们这里的外科专家,要保护好您!”小胡急忙解释,她夺下我手里的书本,挽起我的胳膊,甜甜的说,“再说了,您是帅哥,靓仔,哪有怕人看见的地方?来来来,我陪您去逛逛,好不好?”
我只好顺着小胡的意思,跟她出了医院的大门,在乡间小道上漫步。我有对小胡一探虚实的成分,看她到底是不是我身边的尾巴!
和小胡逛了半天清凉寺,觉得没有什么玩头,小胡也没有什么异样,一个劲地介绍清凉寺的历史。她说这个清凉寺与唐朝的一个皇帝有关,又说这个清凉寺是山西清凉寺的分支等等,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我讽刺她说,你对佛教还有不少研究啊!
小胡一点不恼。她说,自己就是北面桑墟人,离这里十几里路,这些传说都是听大人们平时讲的。
这座清凉寺,由于多年失修,已经凋敝的很,香火也不是很旺。规模也比禅武、白虎山的寺庙小得多。我对小胡说,我们回去吧,医院里万一来了重病号,他们会找不到我们的!
小胡说,那边还有一个龙王庙,也很简陋,去不去?
我只好摇头,表示没有游玩的兴趣了。
晚上睡下以后,很快就进入梦乡。半夜时分,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我慵懒地放开门:“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小胡急促地说:“来了一个重伤员,需要马上手术。院长要我来请您!”
手术室里两盏汽油灯呼呼地燃烧着,照得地面上可以看见半截折针。伤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躺在简易的手术台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看样子失血很多。院长已经穿好隔离衣,他在口罩后面说:“杨大夫,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就等您来手术了。”
我一面洗手一面分析这是什么人。小胡替我戴好手套,穿好隔离衣,将手术器械递到我的手里。我对院长说:“你来主刀,我给你做助手。”
院长说:“不可。我从来就没做过这样的大手术,我给你做做助手还许将就!”
院长是个三十多岁往四十的男子,外地口音,看样子是个热心肠的人。既然他把事情布置给了我,我就责无旁贷了,只好上前检查伤员的情况。
这人的伤口在心脏上方三厘米的地方,子弹还在肺叶上嵌着。我叫院长给伤员注射麻药,院长只注射了一小支,我说不够,最少还要再注射一支才行。院长说,这已经不错了,外面的战争还在打着,其他医务人员都被我派到前线去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能下来很多伤员,把麻药用完怎么办?
我说:“他会疼死的!”
院长摇摇头,表示没有通融的余地。
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八路军战士,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突然冲进来,用枪指着我们,用命令的口气说:“给我们首长打麻药,不然我就打死你们!”
我最看不惯这种没有教养的士兵,我同样用命令的口气说:“你最好快点儿滚出去,不然的话,我就不做这个手术了,叫他死在这里!”
小战士把枪口对准了我。我的气不打一处来,我飞快地褪掉手套,一手攥住枪管,一手卡住小战士的脖子,用脚在他的脚下使了个绊,小战士就仰面跌了出去。院长急忙把小战士扶了起来,用怪罪的眼光望了我一眼,命令我:“赶快手术!”
手术还比较顺利,子弹很快就取了出来。伤员一声没吭,只是在给肺部和胸膜缝线时,他的脸上浸出豆大的汗珠来。我知道他没有昏迷,他是用毅力在和生命抗争。这时候,我想起给大姐做手术的时候,她同样用超常人的毅力忍受了一般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可怕的共产党人啊!
我在签署医嘱时才知道伤员的名字叫徐通甫〔注〕。
院长是个爱唠叨的主,他告诉我,徐通甫是共产党里的硬茬,被自己人出卖,开会时被包围,他在突围时被敌人击中,还侥幸逃脱。他还问我徐通甫有无生命危险,我告诉他,关键是抗生素之类的药物能否跟得上,手术是没有问题的。
发生在远处的战争究竟进行的怎么样,我不得而知,只知道以后没有再送伤员来。
注:徐通甫(1893――1973),原名乃达,幼年读私塾,1911年就读沭城第一高等小学,1914年就读无锡中学。1929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家乡积极传播革命思想,同年被选举为沭阳县县委书记,1930年曾任东海中心县委宣传委员兼交通联络员,1931年因被叛徒出卖,四处避祸;1937年参加泗、宿、沭三县边区抗日自卫团,1942年任十字区委书记,1943年任泗沭县警卫团供给科长;抗战胜利后,任沭南大队政委,安徽凤阳县城区区委书记,后接管美国在皖开办的机械化农场,任场长。1949年底,从华东粮站退休。
四月二十日?阴?无风
太阳躲在云层里,不肯露面。医院里的日子过的很平淡,大部分医务人员都上了前线,只有院长、小胡和一个女医生,处理一些轻伤员和替老百姓看看病,根本不需要我上手。那个叫徐通甫的伤势时好时坏,反复发烧,咳得厉害。吃早饭时,院长很为难地说:“盘尼西林和磺胺类药眼看就没了,麻药也所剩无几。再有重伤员送来,恐怕就无法施救了。”
中午,院长显得很兴奋,来对我说:“杨大夫,接到上级指示,八路军南进支队有一位首长要见你,恐怕您在这里是呆不长了。”他还嘟嘟哝哝地嘀咕,“刚来了一个高手医生,就要挖走,上级太不关心我们小医院的难处了。”
院长把听诊器放在桌子上,向我征询意见:“杨大夫,您认为徐通甫的伤势,有无可能好转?”
我说:“只要药物跟上,没有太大危险。”
院长说:“他的烧老是不退,我担心会朝坏的方面转化。”
我告诉他,刚才我去检查过了,暂时没有太大危险。从病理学的角度上来说,伤口在愈合期间,发点低烧是好事,可以抑制病菌的繁殖。但是有一条,药物必须跟上,不能脱药!
院长面露难色说:“谁说不是!”他还告诉我说,已经叫厨房去割二斤肉来,一来替您送行,二来我们几个也系大溜打打牙祭!
傍晚擦黑时,有两个骑兵来到医院,接我上安峰山。顺便给徐通甫带来一些药品。临走时,我去看了徐通甫。他不停地说多亏了我这个现代华佗,救了他的命。那个小警卫员,看见我,还显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朝我笑笑,就低了下头。我也用微笑对着他,表示那天揍他的歉意!
我的心情和阴霾的天气一样坏,不知道前去安峰山是祸是福。我们三个任凭马匹在崎岖小路上慢慢行走,两个骑兵一句话也不说,只有我的马匹在黑夜里不住打着响鼻,传得老远、老远!
半夜12点左右,我们来到了安峰山西北角的一个小村庄里。八路军的指挥部设在农家小院里,两个同样穿着银灰色军装的八路军军官接待了我。其中一个年纪也就三十多岁的、人称教导员的军官为我倒了杯水说:“杨静仁大夫,你辛苦了。请你稍微休息一下,我们马上给你做吃的。”
我告诉他,我不饿,我没有吃夜饭的习惯。
教导员笑一笑说:“啊,那就对不起了。你是不是先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再谈工作?”
我知道如果不把真相搞清楚,即使睡觉也难以安心,结果还是失眠。我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润润嗓子说:“教导员同志,有事情您就说吧,这点路程还累不倒我,何况还骑着马呢!”
教导员也没再客气,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朝着警卫员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出去,然后说:“杨大夫,事情是这样的,最近我们抓了一个日本女间谍,她和我们配合的还可以,就是她一时讲中国话,一时讲日本话。讲中国话时我们还听得懂,讲日本话我们就不知她说些什么了。据我们了解,你曾经在日本留过学,请你帮我们听一下她究竟说些什么!”
我马上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据我所知,只要她会讲中国话,她就可以把要说的话都用中国话讲出来啊,为什么一半讲中国话,一半讲日本话呢?
我坦诚地说,“那她就一定就有什么话,要隐瞒你们!”
教导员说:“这也是我们弄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才请你这个高参来帮忙啦!”
进入中国之前,我们特训班的人员都打散了到日本各地去,互相都认识,互相都不知道名字,互相都不知道各人的去处。我是先从早稻田大学的医科被选中的,经过训练以后又回到学校继续学医,一年后才派到中国来。其他还有什么人被派出来,我根本不知道。但是,有一条可以肯定,决不只是我一个。现在落网的是什么人呢?她是否认识我呢?我来不及多想,就对教导员说:“时间不早了,你们现在就提审吧,让我听听她说的是什么!”
坐在教导员身边的另一位八路军军官,教导员介绍说是他们的队长,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这时,他站起身来说:“好吧,我们就让你听听她究竟说些什么!”
审讯室就在他们指挥部的隔壁。我和他们两个坐下以后,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带了进来坐在我们的对面。昏黄的煤油灯,光线很弱,我看不清她长的什么模样。
在审讯的过程中,我听她说:她叫杏子,日本横滨人,父母都是小商人,靠卖点杂货度日。自己只读过中学,为了培养弟弟上学,父母就让她辍学回家,帮助父母做生意。后来日本人对中国全面开战,她被应征到部队当了慰安妇。
我发现,当她讲到慰安妇这类话题时,就会有几分畏葸和羞涩,说的就是日本话。
当我把她的话翻译给八路军的两位军官时,杏子抬起头来,望着我,有几分怨恨。和教导员一起的队长却表示不相信。他说:“她说的是假话,我们是在沭阳县城里鬼子的指挥部里抓获的,当时她就坐在发报机旁边发报,怎么会是慰安妇呢?她一个人充当两个角色完全可能,但是她隐瞒了重要的东西没有说出来。她是一个死心塌地的侵略者!”
我用中国话讲了这位队长的话,她表示听不懂。
我用日本话讲了,她表示冤枉。
我起身来到她的面前,拿起她的右手看了食指。我用日本话对她说:“你是一个有两年以上的专业发报人员。”
杏子有点惊讶,她问我可不可以抽烟。她还表示,在真人面前不能再说假话了,看来今天是遇上高手了,再撒谎肯定无益,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杏子一口拉掉大半节哈德门香烟,开始用流利的中国话说了起来。她说,自己的确欺骗了八路军首长,罪该万死。
“我实际就是中国人,老家在清江浦水门桥附近。父亲是商人,生意做得很大,在花街有七八个门面。父亲一面自己做生意,一面收取房租,家庭生活很富裕。为了把我培养成材,要我自幼随姨父在北京读书,一直读到十八岁那年,被姨父送到日本留学,学的是纺织专业。一个弱女子在外面读书的确不容易,老是受到那些浪人的欺侮。那天,我在街上行走,有几个浪人追着我,没办法我躲到一个经常买东西的小商店里。老板夫妇见我可怜,自己又无儿无女,收留我做了他们的女儿。以后,我就改名字叫杏子,以日本人的身份在那里读书。
“日本对华全面开战之前,他们就到各个学校物色特工人员,不幸的是我被选中了。我一直以日本人的身份参加了他们的特工训练队,我学的是收发报和密码破译。
“训练时,他们说准备对华开战,我们是对华作战中的谍报人员。当时我想,只要到了中国的土地上,我马上就离开他们,谁知就是脱不开身,所以就越陷越深,不能自拔了。
“回国后,我一直在日本人的军队里服务,干着为虎作伥、残害同胞的事情。我从没有给父母去过信,即便离家很近,也没有去看望过他们。我害怕他们知道我当了汉奸会伤心不已!”
杏子说到这里,又伸手要了支烟,点着火后,还嘤嘤地哭了起来。
教导员向另一位军官和我望了望说:“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
杏子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望了我一眼,似乎有话要说。我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
我们回到指挥部,教导员对我说:“杨大夫,今天多亏你的帮助,我代表八路军南进支队谢谢你啊!有些事情,明天再办,天快亮了,休息一下吧!”
我被安排在一间小屋子里睡觉,床铺都已经铺好,警卫人员打来热水,让我洗漱。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附近的公鸡此起彼伏的鸣叫,还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哨兵在巡逻。我知道离天亮不远,强迫自己入睡。
那个老渔人又来到我的梦中……
四月二十一日?晴?无风
早饭是在老乡家带饭,教导员来陪着吃。说了不少客气话,无非就是条件简陋啊等等。我表示在战争年代里,哪里还能谈什么吃好睡好,只要有吃的就行,有住宿的地方就不错了。房东大娘很客气,听说来了新同志,特意加了个菜――香椿炒鸡蛋,还把煎饼在油锅里炕了一下,就着玉米糊稀饭,吃的蛮香。
饭后,教导员和我谈了一次话。他希望我多和杏子接触,消除她的顾虑,多讲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并要我争取她为八路军服务,八路军里缺的就是收发报之类的人才,还说这对建立抗日统一战线很有好处。他所讲的,我都一一答应下来。
杏子很担心八路军会不会杀她。我问她知不知道八路军的俘虏政策,对已经放下武器的敌人一般不会杀的。杏子说,只要八路军不杀她,她就会为八路军干事,这样就有可能见到父母亲了,就再也没有人说自己是汉奸了。说真心话,我从内心看不起杏子这样没有骨气的女人,我们不是同样宣誓过要效忠天皇的吗,不是同样宣誓过要为“大东亚共荣”效力而不惜肝脑涂地的吗,怎么一当上俘虏就变成软蛋了呢?
我问她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哪些人,她摇头说不知道,自己是随着部队一起进入中国的。我正为这点感到高兴的时候,她说出了一番令我震惊的话来。她说:“一次收报时,我无意中知道一个消息,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处?”
我问:“什么消息?”
“沭阳的鬼子司令部坂本向集团军报告说,有一个代号紫蚂蝎的女情报人员,提供了她姐姐行踪的高级机密,为他们及时除掉一个勇敢善战的八路军指挥员立了功,请求上峰嘉奖。”杏子掠了掠额前的头发,吸了口烟,回忆说。“这个代号叫紫蚂蝎的,是新条河附近的人,姓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惊出一身冷汗,忙问:“这个消息你告诉过别人没有?”
杏子说:“在你来到之前,我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说过。”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
杏子说:“你们不是要有用的消息吗?怎么了,这消息对你们不重要吗?”
我说:“不是这种消息不重要,而是不能乱说。你想想,皇军里没有八路军的人吗,八路军里就没有皇军里的人吗,你如果乱说,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可能!”
杏子倒吸一口凉气:“啊,原来如此!”
我又叮咛了一句:“以后这种话只能单独对我说,我会选择哪些该汇报哪些不该汇报的向首长讲清楚,我不会把你出卖掉,更不会人为的给你制造麻烦,你知道不知道?”
杏子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一口。她说:“大哥,我看你就是个好人!”
“为什么?”
杏子说:“大哥,你能面对我这样一个美女不动心思,不是好人是什么?”
说实话,杏子的确是一个美女,比我逊色不了多少。但是,我看不起这种见了年轻男子就发骚劲的女人!我站起身来,严肃地说:“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八路军的队伍里?八路军里的人,都是正人君子,不是你在日本鬼子队伍里看见的都是那班乌龟王八蛋的东西,见到女人就像公狗见到发情的母狗,非要舔她的屁股!”
说完,我走出门去。
我向教导员汇报了杏子的情况,当然隐瞒了代号“紫蚂蝎”间谍这个情节,只说说她愿意为八路军效劳。教导员听了很高兴,他拿出一些截获来的电报让我看,问我能不能从中看出有用的东西来。我表示不懂密码,这些还要靠杏子来解读。教导员说,下午还要麻烦你!
杏子看了电报说,这是鬼子要扫荡的,这是谍报人员向鬼子报告八路军伤病员消息的,这是,这是……
我问:“怎么啦?”
杏子说:“你让我想想,这份很特别,是特殊密码发出的。”她继续说,“我的记忆力特别好,那些使用的密码只要看过两三次,就可以全部记得。不过,这个密码没有使用过。”
我问:“有办法吗?”
杏子摇了摇头。
我将杏子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向教导员做了汇报。教导员很满意,有些事情,他马上就安排人落实。他说:“这个杏子说的都是真实的,有些情报我们已经根据情报人员的消息证实了。”他对那份杏子不能破译的电报感到很惋惜。
和教导员正说话,警卫杏子的小战士来报告,说杏子找我有话说。我望了教导员一眼,征询他的意见。教导员说:“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杏子吧!”
杏子见我和教导员一起进屋,表示没有话说。我知道我对她的威胁起了作用。杏子说:“找杨大夫只是想说说话,别的没有什么。”
教导员说:“你们尽可以聊天,随时都可以。”他还表扬了杏子的转变,说你这样做,才是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应该做的。
杏子表示,香烟已经快抽完了。
教导员说:“烟,我已经安排人去卖了。晚上我还叫房东大娘杀了一只老母鸡慰劳你呢!”
教导员走后,杏子用日本话对我说:“那份电报她已经猜出几分了。从字面上看,只是麻将上的几张牌。什么东风,西风,南风,北风和中、发、白,这说明所要的货物已经齐了,这一、二、三筒,是指示接货方要准时,不能延误。”杏子还说,“有些密码破译不了的时候,只能意译,这是一个高级特工必须具备的素质!”
其实,我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不过是不想说明白罢了。我害怕说的越多,破绽越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现在杏子自己说出来了,我就不能隐瞒。我在考虑怎样向教导员说!
晚饭是教导员陪我和杏子一起吃的。在他的指挥部里,当房东大娘把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端上来的时候,教导员还拿出半瓶酒,说是犒劳我们。我当着杏子的面,把她的推断告诉教导员。教导员听了很兴奋,匆匆放下筷子走了。
晚上九点多我就上了床,吹熄煤油灯。我受不了那种煤油的气味,呛的我难受。为了给外面的警卫人员一种假象,我装作打鼾入睡了。其实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般折腾着,盘算如何除掉杏子这颗楔在我心尖上的钉子,她多活一会,对我的生命就多一份危险!
梦中,那个老渔人对我说:“亲爱的,多存一些善念吧!”
四月二十二日?多云?微风
杏子要我问问教导员,可不可以给家里写一封信。教导员答应的很爽快,他说:“只要杏子小姐认为有必要,我们会派出专人给她送信。”
杏子给父母亲写信时,几乎是痛哭流涕。她说这些年在外面无时不想念二老,只是一直走在斜路上,没有脸面给家里写信。现在到了八路军的队伍里,就好像迷途上的孩子回到了父母亲跟前一样。八路军的首长都对我好,还有一位可敬的大哥关心我,他是一位医生,也在日本留过学。等到赶走日本鬼子那一天,我会及时带大哥去看望您们。不过,不知他愿不愿意。因为我是一个有劣迹的人,就怕他看不起我!
我把杏子写好的信交给教导员,他也感动。他说,自己也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家人的消息了。家里也有父母亲和妻子,还有一个两三岁的儿子。
我问他的家在哪里?他说在沭阳县城东三十多里,那里被鬼子扫荡多次,加上土匪的闹腾,恐怕都不存在了!他还说,那里的土匪非常嚣张,突出的就是周法乾,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中午发生了两件事情,促使我非除掉杏子不可。
第一件事情,我奉教导员的指示去和杏子闲聊,意思就是探听出她嘴里有用的情报。她毕竟刚从鬼子的心脏里俘虏过来,每一句话都是新鲜的,说不定就是有价值的线索。我刚到她的屋子里,杏子就冲上来,抱住我要亲嘴。你们知道,两个同性的女人亲热有吸引力吗?尽管我有性饥渴症,每日每夜大都在梦中和老渔人亲热,他毕竟是个男人哪!
我厌恶地推开杏子,一脸冰霜地说:“你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你只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处决的日本间谍,明白吗?”杏子就趴在床上抽泣起来,她说我不是一个男人,这一点她早就看出来了,哪有一个男人对美色不动心的?
我只好转变态度好好哄着她说,不是我看不上她,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满足她的愿望,和她一起回去看望她的父母亲。
她哭着不理我,我只好讪讪地走出去。其实我并不讨厌杏子这个单纯的女孩,害怕的是她真的看出我也是一个女人,那麻烦就大的去了。
第二件事情,是我无意中听来的。教导员问我杏子怎么样,我说她的情绪波动起伏太大,现在还不宜操之过急。当我走出教导员的指挥部时,我听到他在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要把杏子送到上级去,这里已经问不出什么情况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也是可怕的噩耗,如果杏子真的离开这里,她同样会把知道的一切情况都说出来,其中包括关于日本人要嘉奖紫蚂蝎的那一段。那样,父亲和贾爷精心炮制的我的假身份,就会暴露无遗,日本人和八路军两个方面就会顺藤摸瓜地把我挖出来!那样,什么杨静仁外科大夫就做不成了,我的小命恐怕也就保不住了,等待我的就是被枪毙,起码是牢狱之灾!
事不宜迟,我决定在今夜动手除掉杏子!
半夜,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支队领导命令所有人员迅速起身,集中到驻地门前。教导员讲话说,我们的住地恐怕暴露了,听枪声是鬼子的正规部队来了,整个部队要向北撤退,打算撤到铁道以北去。杏子来到我的跟前,拉住我的手说,杨大哥,我反复想了想,还是您说的对,我不该要和您那个,现在的确还不是时候。
我说:“现在你看到了吧,连一个囫囵觉都睡不好,还能谈情说爱?”
杏子不住点头说杨大哥说的对,我听您的!
教导员来到我的面前,问我会不会放枪。我说不会,杏子说会。教导员偏偏不把枪交给她,他拿来一直老中正式的步枪交给我说,其实放枪也很简单,只要压上子弹,拉动拐球,一搂扳机就行了。不过你要瞄准敌人以后再搂扳机,免得浪费子弹!
我接过步枪,演示了一番,装作刚刚学会一样。其实我隐瞒了我是弹无虚发的神枪手这一重大细节!
教导员说:“对,就是这样的!”然后他又交给我五发子弹,强调说,杏子就交给你了,你要保护好她!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你要是在顺境中,你困了,马上就有人给你送枕头;你饥渴了,很快就有人给你送酒送肉!
部队顺着山脚下的一条小路悄没声息地向北出发,整个天地漆黑一片,除了远方传来炒芝麻般的枪声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们可能在先头部队里,后面还有很长的队伍。杏子紧紧的跟着我,有时还扯着我的衣襟,害怕走丢了。小警卫员告诉我们说,你们不要怕,卫生队就在我们后面一点点,有女人、老人和孩子,有伤病号,整个警卫连断后,安全是应该没有问题的。
到了一个开阔地带,我觉得越走越会失去对杏子下手的机会。这时,前面传来口令,马上要穿过铁道,不准发出任何响声。因为铁道上不断有鬼子巡逻的队伍,万一惊动了他们,就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我身后不远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有人威严地命令:“管好孩子,不准哭出声来!”婴儿马上就没了声息,我估计是被人捂住了嘴。
我所在的那一部分,刚刚跨过铁道线不远,就被日本人发现了,雨点般的子弹朝我们飞过来。教导员在不远处发出命令:“大家准备好战斗,迎接卫生队过来!”
我们立即转过身,在地面上卧倒,朝着东西两方开火。我的五发子弹很快就打完了,杏子爬过去给我找子弹,教导员来到我的身后对我说,不要乱放枪,瞅准了再打,说完又给我十发子弹。
日本人有两辆装甲车从铁道上开过来,不住朝我们的阵地上开炮。炮弹就落在我身边不远,随时都有丢掉生命的危险。
我朝远处的日本兵人群里开枪,只见黑压压一片,不知有多少人,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这时,身后传来妇女的哭声,我以为是杏子负伤,急忙问:“杏子,你怎么啦?”
杏子说:“杨大哥,我倒没什么,是这位大嫂把孩子捂死了!”
原来是那位妇女跨铁道时,怕孩子哭出声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堵住鼻子,没法呼吸,时间长,断了气!
我刚想安慰那位大嫂几句,一颗炸弹呼啸着落在我前方不远的地方,只见杏子利箭一样飞过身躯,用整个身体遮住了我。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担架上。我动了动身子,觉得没受伤,就要求下来走。抬担架的两个战士说,现在是急行军,下来你也跟不上,你就让我们抬着吧!他们还说,快到目的地了,你不要着急。我们多亏了主力部队来的及时,不然会全军覆灭的。教导员在战斗中牺牲了!
我问那个杏子呢?他们说不知道谁叫杏子,是不是趴在你身上的那个?
我说:“是啊,她怎么啦?”
走在前面的战士说:“她牺牲啦,头被炮弹炸没了!”
走在后面的战士说:“我们在她的身上,发现一封信,不知是写给谁的,到宿营地我交给你!”
我的心揪了起来,任凭泪水纵横。一个处心积虑准备除掉的姑娘,在关键时刻以自己的生命换回了我的生命,是一件多么令人揪心的事,我为自己的卑小而感到羞耻,我为自己那些卑劣的念头而感到汗颜!
我为失去一位可敬可爱的姐妹而悲哀!
四月二十三日?晴?微风
到了宿营地,已经是二十三日的早晨。我被安顿在病床上,那个战士把杏子的信件交给我。信件已经被血染红,字迹倒还清晰。杏子写道:
亲爱的姐姐:
请您容许我这样称呼您。当我第一次要拥抱您的时候,您拒绝了我,再仔细地端详了一眼,就发现您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女人!我是从您没有喉结而有耳眼上判断出来的。我不知道您改扮装束是什么目的,我还是替你隐瞒了下来。但是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所以就把心里的话都对您说了。
姐姐,我知道你害怕我说出您的秘密,但是我不会。我是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我不会出卖自己的亲人!我身陷鬼子的军营,为小鬼子做了许多坏事,那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姐姐,您如果也是一个和我一样的日本间谍的话,我奉劝你改恶从善,悬崖勒马吧,小鬼子不会长的!
姐姐,好好的活下去!等到战争结束了,只要我们不死,我就会带着您回家看看我的爸妈,他们会因为有两个女儿感到高兴!我也会和您一起去看您的爸妈,我估计他们同样不会嫌弃我的!
我两次向您轻薄,都是准备试探一下您的,不要朝着心里去!姐姐,我求求您了,好吗?
我希望你一辈子都看不到这封信,这只是我写下备用的,只有我死了,您才能看到它。不然的话,上面的话还是由我亲口对您说才好……
看样子信还没有写完,我含着泪把信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牙齿嚼碎,连着杏子尚有体温的鲜血一起咽到肚子里。我不明白自己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了消灭罪证,还是为了上面有杏子的血?
早饭以后,我就闹着要出院,医生不让。他说,我的头部受到炮弹的震动,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休息几天。我在病床上给支队领导写了信,要求参加到医院里工作,很多重病号需要医治,我可以出一份力量,因为我是医生嘛!
来医院看望伤员的支队领导,顺便看望了我,他们没有批准我的要求,说是要我先休息几天,工作可能另有安排。不过,我从他们的谈话里,知道教导员的名字叫钱文惠〔注〕。那可真是个好人!
注:钱文惠(1921――1943)沭阳县李恒人,1938年参加工作,中共党员,曾担任过抗大司令部115师一营某连指导员、南进支队某部教导员等职
四月二十五日?多云?东北风
两天以后,支队领导派人把我叫去,说是要给我重新分配工作。还是那个很少说话的队长,他谈的话。他说:“你还是回到原来的医院去吧,那里是前沿,也可以说是敌占区,经常有重伤员,非常需要你这样医术高明的医生为他们做手术!”
我说:“那里的条件太简陋,连起码的药品都供应不上。”
队长神秘地笑了笑说:“这个你不必担心,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还说,“今天的谈话应该是由新来的教导员讲的,他有事情不能来了,只好有我代说了。不过,他留了一封信给你,你看过就明白了。”说完,队长从墙上的信插里取出一张纸来交给我。
信上的字写的很流利清秀,看上去笔迹很熟悉,一时很难想出是谁写的。
信上说:
杨静仁大夫:
请您原谅我不能亲自来给您送行,因为是在战争年代,什么事情都不能按照规矩办,因为小鬼子不让嘛!
您是一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应该为全民族的解放贡献出您的才华;您应该用你的手术刀,替那些为了民族的解放,不惜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面对敌人的枪弹和刺刀的仁人志士,解除他们的痛苦,挽救他们的生命!这样,在抗日战争胜利之日,您就会自豪地说:“我也曾为了民族的解放而奋斗过!”您的亲人,包括您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会热情地拥抱您!
因为时间关系,我就不多写了,您好自为之吧!
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坐在一起畅谈的!
???????????????????? ??民国三十二年四月X 日
新来的教导员没有在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使我很费猜想。
我看完信,又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桌子上问:“队长,我可以收藏这封信吗?”队长点了点头。我把信装在上衣的口袋里,抬头问队长什么时候动身?
队长说:“今天晚上天黑以后才能动身,因为你要通过的都是敌占区,还有那条该死的铁道,鬼子日夜巡逻,一刻也不放松。你只能白天隐蔽,晚上行动。这里回到你所在的医院,有两三天的路程,你千万要小心才是!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会派两个有战斗经验的战士保护你!一路上,你要听他们的指挥。”
我回到驻地,寻找原来警卫杏子的两个小战士。他们的战友们说,警卫杏子的两个战士都牺牲了。一个伤在肩部的战士边晒太阳边告诉我:“那次在铁道上的战斗,我们损失很大,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你被炸弹炸晕了,当时就被担架抬了下来。鬼子的大部队追了过来,子弹像飞蝗一样在我们的耳边飕飕地叫,钱教导员命令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你。说实话,我们的钱教导员就是为了抢救你而牺牲的!“
我把头埋在病床上的被子里痛哭,骂老天不公,为什么炸死的不是我呢?如果是我的话,不就一了百了了吗?为什么死的都是我认为的好人呢?
邻床的一个伤员问我哭什么?他说:“战争嘛,就会有牺牲。死了亲人怕什么,我们伤养好了,再去报仇!老子身上三处受伤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慢慢安静下来,想到今晚要赶路,就昏昏入睡了。
推醒我的是队长,他说有一个伤员的伤在头部,伤势很严重,要我在临出发之前再帮助做一下手术。
我很快就随着队长来到手术室,那个伤员头上缠满了绷带,已经在手术台上躺着,周围站满了医务人员,大家都束手无策。我问是怎么回事。那个伤员大喊大叫说:“反正老子的眼睛是看不见了,还医治什么?把我枪毙得了,留些药给那些还能打仗的兄弟吧!”
队长威严地说:“张大顺,听医生的话,不要胡来!我给你请一位高手医生,说不定还有救呢!”
我命令护士打开伤员头上的绷带,察看伤势。子弹是打伤了他的左眼,弹片可能还在里面,左眼球必须摘除,右眼红肿的厉害,可能是因为左眼的影响发炎,如不及时手术,真有双目失明的可能。我把情况对队长说了,队长说,那还犹豫什么,赶快手术吧!
那个伤员听说还有可能保住右眼显得很高兴,他说:“奶奶的,只要保住右眼,以后在战场上打枪,就不用闭上左眼瞄准了。保准一枪一个小鬼子!”
他的话说得在场的人,悲也不是,乐也不是!
四月二十六日?小雨?微风
昨天晚上天擦黑,我就和两个战士上了路。东北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刮,还有几分寒意。临行前,队长交给我一个箱子,叫我扮成医生,遇到情况,听两个战士的,他们叫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不要乱来。他还送一双布鞋给我,说是走长路皮鞋不如布鞋好。他不住叮嘱两个战士说一定要保证杨大夫的安全,他在你们在,他出了问题,就拿你们是问!两个战士一个劲地拍胸脯,表示任情牺牲自己,都不会让杨大夫出一点岔子!
经过一夜的行走,我们每个人都淋湿了衣服,背上已经湿透,黏糊糊的很难受。孟夏之夜的凌晨,气温还很低,我们又冷又饿,好不容易接近了陇海线铁道,以为通过铁道就平安了。哪知自从上次八路军成功北撤,日本人加强了封锁。铁道上不住地有日本人的装甲车巡逻,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连一只苍蝇都可以看清楚。我们伏在距离铁道一百米的地方观察,伺机越过去。两个战士,一个姓李,一个姓张,都是二十来岁的孩子,但是队长说了,你不要看他们都是孩子,他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我当然不敢小觑他们,一路上他们说快走,我就快走,说慢走,我就慢走,绝不敢违拗半点。
可能我们的行动惊动了地方上的狗,有几条狗不住地叫。它们循着我们的方位,一直咬到我们跟前,围住不停的吠。小张用石块扔了一条狗,那条狗狂吠着,神差鬼使地跑到铁道上去,坐在那里朝我们埋伏的地方叫,马上引来了装甲车,探照灯把那条花狗照得团团转,不知道朝什么方向逃跑,被日本人用机枪打得像筛子。
装甲车停在死狗跟前,用探照灯向我们埋伏的地点来回扫描,机枪的子弹雨点一般泼过来,飕飕地从头上擦过。最后,看看实在没有动静,才掉转方向,向对面又打了一会儿枪,才慢慢离开。
小李说:“看样子今天是过不了铁道了,我们沿着铁道向东走,看看有没有机会。”
我们三个虾子一样弓着腰,顺着铁道运动。这时,小雨已经停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直到附近的村庄里有人起来推磨,不时有开门的声音传来,我们还是没有机会穿越铁道。心里那个着急啊,简直无法用文字形容!
小张说:“看来我们今晨是过不了铁道了,只有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晚上再寻找机会。”
按照小李的意见,我们应该往回走,他说这里离铁道太近,在鬼子的马脚下,群众的觉悟底,在这里休息危险性大。小张说越是最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他们叫我表态。我说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你们看着办吧。正在争论的时候,一个早起拾粪的老人已经站在面前。他把畚箕放到地上,一双昏花的老眼端详着我们问:“小伙子,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小李说:“老人家,我们的姑妈死了,前去奔丧,迷路了。”
老者问:“你们的姑妈是哪里人?”
小李答:“洪庄南的横沟村。”
老者摇摇头说:“你们是想过前面的铁道?难哪!白天两个时辰放行,要有良民证,你们有吗?”
我们三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没说出什么。老者说:“天已经快亮了,你们赶快随我进村去躲躲,不然的话会出纰漏的。要是让村里的坏人看见你们三个陌生人,马上就会报告给维持会,鬼子立刻就会来抓人的!”
事到如今,我们只好随着老者进村,幸好一路上没有人看见。老者把我们带到自己家门前,先把畚箕放在粪坑旁,开了门把我们让进院子里,然后走出门,到粪坑旁装作倒粪,四周观察一会,才慢腾腾走进院子,把门关上。
他把老婆婆喊醒说:“老婆子,你只知道睡觉啊,家里来客人了!”
老婆婆睡眼惺忪地边扣衣扣边嘟囔说:“谁呀?这么早就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老者说:“你别大声嚷嚷,怕别人听不见哪?”
老婆婆在晨曦中看清我们三个人以后,惊讶地说:“你们是部队上的吧?我儿子出什么事情了吧?怪不得我的左眼老是跳呢!”
老者骂道:“你别老鸹子嘴,一早就呱呱叫,闭上你的臭嘴好不好!这是我拾粪时遇到的三个娃,他们要到铁道南边去的,我怕他们遭到不测,就把他们带回家了。你快刷锅,准备做饭!”
老婆婆又朝我们端详一会,对老者说:“你把他们让到屋里坐下歇歇,还站着干什么?我这就去做饭!”
老人的家里很贫穷,两间土房子又低又窄,人要进去,还要低头。屋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一个地铺上放着一床破旧的棉被,大多数的家居都是泥土做的,就连那个盛粮米的缸,都是用泥和草混合泥制的,唯一看见木制的家具,就是两个五寸高的小板凳,墙角有一个可以坐人吃饭的土凳子,有半人高,也是泥土和着稻草垛垒的。里间是一道实心墙,房门也只有一人宽,上面低垂着半新的门帘。小李和小张他们站着,让我来坐。我说:“你们不要客气,都是自家兄弟嘛,我还是你们的哥哥呢!”他们坐下后,我挑起门帘向里面看了一眼。屋里还有一张大床,上面叠放着两床蓝地白花的被子,一双枕头放在两头,看样子是一对新婚夫妇住的。
老者看我很细心,就说那是儿子和媳妇的新房,儿子跟随着八路军当兵去了,媳妇回娘家住了,这里靠近铁道边,鬼子和二黄不时前来清查,一个年轻媳妇在家不安全,我和老伴叫她回娘家住了。
老者自己依着高粱秸子做的巴门子,脚跟垫腚地坐了下来,卷好烟卷,安在烟袋上,问我们三个谁抽烟?我们都表示不抽烟以后,他才用火刀镰子就着火纸媒子打着火,慢慢的吸起来。
老婆婆进来,弯腰从土缸里拿出一个干瓢来,里面满满的盛着白面。她说:“这干瓢白面是准备给媳妇坐月子吃的,现在儿子的朋友来了,今儿个我老婆子要露露脸,做一顿好吃的给你们吃!”
小张、小李急忙劝阻说:“大娘,这白面您还是留着给您的媳妇吃吧,我们只要有高粱玉米吃饱了就行!”
老婆婆坚持不让。老者也说:“你们就随她做吧,你们别看她是乡下妇道人家,来客了,只要对她的心思,身上的肉都舍得割下来给人家吃!”
在老婆婆做饭的过程中,老者说:“我一眼就看出你们不是走亲戚的,是八路军的人。哪有连夜冒雨走亲戚的?说吧,你们究竟要到哪里去?”
小张说:“我们的确是走亲戚的,老人家误会我们了!”
老者马上显出不乐意的样子,他把烟袋在地上磕了磕,站起身说:“你们小心是对的,不过那要看是对什么人说假话。告诉你们,我替八路军送交通员过铁道,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为什么要起早去拾粪?那就是要看看有没有想过铁道过不去的,耽搁在这边的人。这些人都不是平常的老百姓,只有八路军的人才会这样冒险。你们想想,如果是鬼子的人,他们还需要这样偷偷摸摸的走?”老者越说越激动,嘴唇和双手都在抖动,我看他就好像疾风中的老松树!
本来进了屋子,身上已经不觉得冷,我还是浑身战栗起来。我的心隐隐在痛,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时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了一个朴实无华、老实巴交的农民,有着这样一颗金子一样的滚烫的心?还是老婆婆热忱的待客之道?小张和小李都没有咋声,我也一样沉默。我觉得这时候说出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我们喝着玉米糊糊做的稀饭,吃着柔韧而有劲道的薄饼,就着虽说没有油水却有盐味的韭菜,也觉得美味香甜的。
老婆婆还说,想给你们炒几个鸡蛋,都拿不出来。小鬼子见了鸡和鸡蛋,就是见了命,村里的鸡都被他们逮去吃光了!
撂下饭碗,老者说:“你们歇着,我去外面看看,看看怎么样能把你们送过去!说不定白天比夜里好走。”
小李说:“你们两个睡觉,我负责警戒!”
这时候,老婆婆收拾完碗筷,也拿了针线活到大门外去做,替我们望风。
我睡在里面新人的床上,心里一直在打鼓――那老者可靠吗?他会不会施出了稳兵之计,把我们困在这里出去给日本人报信?
快到中午,也没见老者回来。小张睡得很熟,但他在睡梦中还不时摸摸腰间的枪。一夜的奔波,的确使人困乏,小李坐在屋里的板凳上,也开始打盹。我可是越来越有精神,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这时,老婆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你们快躲到里间去,有黄部队(伪军)来了!”
小李、小张立即拔出短枪,躲到里间来。我也从床上坐起来,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我对小李他们说:“是不是老头报的信?”老婆婆说:“你们说什么呢?要是老头子去报信,来的就不会是二黄,鬼子就亲自来了!”
我们想想也对,就不再说话了。老婆婆说:“你们都到床底下躲着,怕他们是来吃派饭的!”
我们三个人趴在床底下,大气不敢出。外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直走到院子里来了。只听一个公鸭嗓子的人问:“家里来人没有?”
老婆婆说:“家里穷的连锅台上都长青草了,还来得起亲戚?”
四五个穿着黄狗屎一样颜色衣服的军人,一直进了屋子,东张张,西瞧瞧,一个军人还挑起门帘朝床上看看,问老婆婆说:“你的儿媳妇还没有回家?”
老婆婆说:“儿子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媳妇还能守得住?”
公鸭嗓子说:“我们今天要在你们家吃饭,快点去做!”
老婆婆说:“老总啊,家里只有高粱黍子,你们要是不嫌,我给你们做去?”
我从门帘的下端看到一双翻毛皮鞋来到土缸前,骂道:“妈的,真的只有这些粗粮了,老子哪里吃得下这个!”
一个军人来到房间里面转了一圈又走了出去,对其余的人说:“妈的,这家人穷的连放屁都没了臭味,吃什么吃?怎么派给我们这样的人家?我们快走,去找找有没有富裕一些的人家,说不定还能搞点老酒喝喝!”
那班军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一场虚惊总算尘埃落定。
军人走后,老者回来了。他对我们说:“白天肯定是走不成了。道口正在放行人通过,鬼子一个一个地盘查,没有良民证,立刻抓起来。等等吧,天黑以后再说!我再想想办法!”
天快黑了,老者再次从外面回来,从怀里掏出两块杠子饼说:“我知道你们饿坏了,将就着吃点吧!这是我从大饼铺子里赊来的。”我们告诉他,我们已经吃过大娘做的高粱面饼了,就着黑咸菜,挺好的。老者听了,显出一脸的愧疚。他说:“要不是小鬼子折腾,日子也不至于过的这样紧紧巴巴的,实在对不起你们了。这样吧,这两块大饼你们拿着路上吃!”小张、小李都坚持不要,我也推辞。老者说:“这东西不能留在家里,要是让鬼子二黄看见了,一百块大饼也不会剩下来。”
小张问过铁道的事情怎么样了。老者说:“应该没有问题,离此东面十里路,那里是鬼子防线的交接处,两队巡逻之间有几分钟的间隙,我们就从那个地方钻过去,好在人不多,一闪眼就过去了,等他们发现,你们已经到达对面的松树林里,拿你们也没办法了!”
小李问去那个间隙地带怎么走法,老者说:“你们不要愁,我带你们过去!”
四月二十七日?多云?微风
一切都如老者所言,我们在晚上八点多钟,从日本人换防的间隙中越过铁道,顺利地来到对面的松树林里。与老者分手时,小张从身上掏出两块银元,交给老者。老者问这是什么意思?小张说这仅仅是伙食费,如果说是报答您对我们的恩情,万分之一也不到!老者还是不悦,他说我的孩子也在八路军的队伍里,回家吃饭也要给我钱吗?我和老伴见到你们高兴啊,就和儿子回家是一样的。你们吃饭要给钱,这是掴我老汉的脸了!我知道你们八路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儿子对父母需要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吗?这个钱你们留着路上用,算你们欠我的!
老者还交待我们说,前面还有不少敌人,不过都是零散的,不像铁道上组织成一条封锁线,只要你们注意点就行了。
说完,我们就分手了。
经过昨天一场小雨,路面湿湿的,很松软。松树林有时密,有时疏,不时有一丝月光从树梢上瀑布一样倾注进来,撒在脚下就好像在地面洒上一层金子,远处还有淙淙的流水声,好像有一个巨人用他的妙手拨动天然的琴,颇有诗情画意。
小张说,再往东走就是安峰山了,只要顺当,大概半夜时分就能到达。我们边走边拉话,刚走一里路,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枪声,估计是老者回去穿越铁道时被发现,日本人开的枪。探照灯雪亮的光束,剑一样掠过树梢。我们都站下身子,掂量怎么办才好。小张说:“我们就是回去也救不了老人家了,反而耽误事情。”
我和小李也同意这个意见。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只顾默默地往前走,不再拉话了。
半晌,小李突然说:“我们都是猪!”
我和小张没有答他的话,但是都知道他的意思。我们在老者的家里呆了一整天,只顾及到自己的安危,谁也没问老者的姓名,他的儿子在哪个部队当兵,叫什么名字,简直不近人情。其实,我们一整天都是捧着心在过,老者和他的老伴同样也是!
小李说:“杨大夫,等把你送到目的地,我们回来的时候,一定还走他们家,看望二位老人家!”
我们默默地赶路,谁也没说一句话,一直到被人当猪一样捆绑起来为止。
四月二十八日?晴?无风
我们只顾走路,各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担心老者受害,又都不愿意说出来。开始,我们在月光下望到前面有一座山头,走着走着,山头反而不见了。我担心走迷了路,小张说:“你们放心地走吧,不会错的,这里我来过几次,就是这个样子。民谚说得好:‘远看山,近看滩,走到跟前不见山,一步一步在登山。’说明这里的地势高洼不平,远看的确像一座山头,走了一会,自己就到了山头上,回头看刚才的来路,发觉那是一个锅底洼子。”
我们回头一看刚才来时的路,在月光下黑黝黝的,好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我问怎么不见来时那些村庄了?小李说:“天快要亮了,晨雾在我们脚下遮住了村庄。看样子我们走了弯路,今夜还是到达不了安峰山,现在才到阿湖镇,离安峰山还有几十里!慢慢走吧,反正现在已经比较安全了!”
就在大家觉得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小张一脚踩空,掉到深不见底的洞里去了。我和小李伏在洞口喊小张,不见回答。这时候,几支步枪对准了我和小李的头,有人喝道:“举起手来!”
反抗显然是无用的,我们只好乖乖地举起手来。有人在我们的身上搜索武器,小李的短枪很快就被收缴了。
逮捕我们的是一伙人,大约二三十口子,一律都是老百姓的打扮。但是,他们的枪支却很整齐,都是三八式的,只有一两个为首的拿着短枪。他们问我们是什么人,由于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不敢回答,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所以然来。为首的吩咐把我们捆起来,于是就有人拿来蘸了水的麻绳,紧紧地把我们捆了个结实,就好像对待即将宰杀的肥猪一样。这帮人用钩子把小张从洞里拖上来,不顾小张身上流血,一样的捆个结实。
这帮人把我们三个关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里,说是等到天亮了发落。捆在身上的麻绳子,由于蘸了水,不住朝肉里钻,不大一会儿,双手就失去知觉,浑身疼的要命。小张和小李说他们以前走过这条路不止一次,就没听说有什么大股的土匪和其它部队。那么,现在眼前的这伙是什么人呢?
好不容易盼到天亮,门外人声嘈杂,说的都是关于我们的话。我们从混乱的人声里得知一些情况,大概就是:今天正好逢阿湖镇的集,这里的首领要把我们三个人游街示众,然后斩首。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把我们当作什么人了。事到如今,只好认命了。
阿湖镇地处苏鲁交界,是个小集镇。尽管天气不太热,已经有人戴上斗篷,还有年轻女子拿粗布毛巾当帽子,他们有的挎着篮子,有的背着口袋,个个都显得悠闲得很。听说今天要杀人,来的人特别多,哑哑叉叉的满街都是。我们三个被五花大绑,押着走在街上,背后插着“奸细”的牌子,有人在前面牵牛羊一样用绳子牵着,后面还有几个端枪押解的人。
我们从早上八点多钟就被牵出来,游完南北街,再游东西街,实实在在地尝到了什么是游街的滋味。小张、小李满脸是汗,我也感觉到有汗水从毛发间流出,流到眼里,流到嘴角,腌的眼睛痛痛的,嘴里还能觉得有股子咸味。我倒是不怕死,心里很坦然,觉得这就是因果缘报。曾经为了日本人的利益,出卖过自己的亲大姐,还不该死?倒是可惜了两个八路军战士,他们都是年纪轻轻的,为了我的安全,死了无辜的很!我望了一眼小张和小李,他们走的很坚定,挺胸凸肚的,很有军人的风格!
听说我们是“奸细”,街上的人看样子都很痛恨我们,把瓜果菜皮扔在我们的身上,口里不住喊:“打死他们!”“不能一刀杀了,那样太便宜了,该用刀一下子一下子割!”好像他们亲眼目睹过我们做了些奸细该做的坏事。这时候,我的脑子里蹦出一句格言一样的话来:“愚昧和无知,是盲从的根源!”随着游街时间的变长,游行的队伍也越来越长,我们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简直就好像从地狱里出来的魔鬼!
这时候,魂牵梦绕的老渔人,走进脑海里。我想,他如果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会不会出手相援,还会不会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照顾我?还是以另一种姿态出现,向我们身上扔垃圾?愚昧的人会在不明原委的情况下冲动,老渔人是愚昧的人吗?我想他不是!他不应该是!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释然,开郎地笑了起来。行人中有人奇怪地说:“你们看这个奸细笑了,笑得还很开心!”还有人说:“你看他细皮嫩肉的,当什么不好,非要当奸细?”几个靠近我的人,还用手捏了我的屁股,甚至有人说:“要是个女人,留给我当老婆多好!”
英雄是人捧出来的,无赖也是人创造出来的。当年的武松打死了老虎,被人们捧成了英雄,他就是英雄了;假若人们认为他是牛皮大王,将他放到我们今天的位置上,那他恐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他也不屑说!这就是我刚才大笑的原因。
审判台搭建在一座庙宇前,台上用芦席搭成棚子,棚子中央并列放两张八仙桌,看样子他们要作为公案来审判。台后上方墨笔书写两个大字,引起我的注意:“忠义”。我们被绑在三根木桩上,面对着台上。四五个审判者有老有少,中间坐着一个中年人,他们都很严肃,不苟言笑。中间的那个中年人掏出怀表看了看,与旁边的人耳语一番说:“时间到!”
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提着一面很大的锣,站到台中央,狠狠地敲了几下,面对着观众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夜里我们的护乡队巡哨,在街西的山坡上抓住三个日本鬼子的奸细,按照帮规应该处死!今天要你们大家看看,替日本鬼子办事的人的下场!”
我们的嘴都被堵上了,想辩解也没有机会。几个帮会的人,抬来三个铁锚,每只都有几十斤,放在我们面前说:“这就是陪你们下葬的陪葬品,你们看清楚了,下辈子不要做出卖祖先、充当汉奸的勾当!”
看他们都是言之凿凿,就好像亲眼目睹我们在给日本人做事。我们只好听任摆布,有什么办法?
坐在边上的一个审判者,年纪稍大,他说:“把他们嘴上的布拿开,临死之前也让他们说几句话!”
小张先被拿出嘴里的布。他说:“你们凭什么说我们是日本鬼子的奸细?我们是八路军!”
小张的话引起众人的哄笑,有人朝他头上扔了几把菜皮:“八路军就像你们这样?临死了还充八路军!打死他!”
小李嘴里的布被拿下,他说:“我不愿意和你们这帮子土匪说话,要杀要刮,随你们的便!”
挨到我嘴里的布条被取出的时候,我说:“把老子的绳子解开才说话,否则无话可谈!”
台上商议一会,就叫人松开我身上的绳子。我活动一下筋骨,摘去挂在身上的垃圾,然后来个四方步子,朝台上走去。
那些拿枪的人,个个警惕地注视着我,生怕我做出出格的事情来。在台上台下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我登上了审判台。坐在中间的中年人几次站起身来,意思是要阻止我,都被那个年长的人用手势挡了回去。我来到他们面前,首先摘下头上的礼帽,仰放在审判台的桌子上,一脚踏在一只凳子上,双手握拳,向台上台下施礼说:“小弟来宝地慈悲,还望各位前人抬爱!”
台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身居中间位置的那个中年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倒了一杯茶水,大拇指和中指端杯子,食指翘起,送到我的面前说:“你不是空子?”
我也用拇指和食指接了茶杯,眼睛向远方注视说:“要是安清分了家,除非铁树开了花!”
中年人问:“进安清家门要喝几道茶?”
我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又向各人行礼说:“共喝三道茶。第一道桂圆茶敬前人,第二道莲子茶敬兄长,第三道龙井茶招待来客。兄长不招待小弟喝酒,却来敬茶,是否显得寒酸?”
这时候,台上台下一片笑声。台下看热闹的人群也沸腾起来,他们认为这样比杀人还要好看。
那个中年人红了脸说:“既然老大敢来认家里,请问安清常论三教、十大、三长、四短,如何讲法?”
我一时几乎窘住,嘴里发干,加上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滴水没进,几次想端起茶水来喝,却又不敢。我深知那茶水只是演戏的道具,只要你端起喝了,你就真正是安清帮成员,也变成了“空子”,他们会加倍惩罚你,甚至连累小张小李受更多的罪!
我努力搜寻几次参与安清帮活动时,那些帮会成员回答的语句。人在着急时,会发出超越平常的记忆,我马上想起那个于得水回答我父亲的几句话来。中年人看我沉默了,已经把微笑渐渐转变成冷笑,杀机也随之显露出来。哪知我把左脚换成右脚,依然站立在那里。不慌不忙地说出下面的话来:“岂敢岂敢!三教为儒、释、道。君王辖大,宰相量大,名山高大,江内船大,海里潮大,正人志大,坏人气大,人不可自大,人不知己过大,牛不知力大。腿长路短,家长事短,手长衣短,班辈高香头短。”
中年人刚要说话:“老大……”
我就断然打断:“什么袄大袄大的?袄大就是棉袍子改的。老大要找岔,铁扫帚抵门都是岔,老大不想招待,放行便罢,何必说成九头十八岔?”
台上的老人,摸了摸胡子说:“安清门朝外,许充不许赖。只要叙出三帮共九代,就当家人待!”
这就是说,他在问我的班辈。我想,要充就充到底吧,砸了是死,不砸,也许还有一条生路!
我说:“小弟通字辈,为二十一炉香敬孝!”
我还想到要充就充个大的,我知道自己说的班辈,是和父亲一个辈份的,因为安清帮里有个规矩,有“十岁为师,百岁为徒”的说法,儿子和父亲不是一个香堂里入帮,到了一起,照样叙成兄弟,在帮里称兄弟,回家称父子。不过,帮里尽量避免这种场合出现。现在我眼看成了刀下之鬼,要背锚沉塘了,顾不得这些,只要能救命就行!
他们又问:“堂号为何?”
我说:“白虎山堂。”
“姓氏?”
我答道:“头顶潘字,本姓杨。”
“师父?”
我答:“在家子不言父,外出徒不言师。蔽前人本姓贾,上字德,下字旺。”
谁知我的话一出口,台上所有的人都站起来,让我上坐,说是“老前人来了,得罪、得罪啊!”
我一点也不谦让,坐了上座,任凭他们怎么礼拜,安然自得。只有那个摸胡子的老人,只是抱拳施礼,说我们是同门师兄弟。我又起身让老人坐,口称老大海涵!
我端起老前人的架子说:“那两个小兄弟怎么办?”
中年人说:“我是该叫您为师叔,我是师侄,姓刘,名叫刘安帮。只要师叔吩咐,应当放人,应当放人!”
前来看杀人的众人看见悲剧变成喜剧,没有什么看头了,纷纷散去。
接风宴摆在庙里的大雄宝殿,十分丰盛,是我离开白虎山以后吃的最好的一顿饭。席间,他们问我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说那两个是八路军战士,我自己是医生,他们是护送我去清凉寺的。
老人听了以后,觉得惭愧。
“怪不得他们从你们的箱子里搜出医生用的器具,难怪、难怪!”老人显得有点歉意,还作了自我介绍。他说:“鄙人姓雷,是这里忠义堂的堂主。人们都称我为雷爷,一辈子只知道做好事,从不杀人越货,最近被小鬼子欺负急了,才组织帮会里的徒子徒孙联合起来抗日的,我们的队伍就叫忠义护乡队,不想第一次就几乎犯了大错,差一点错杀了好人。惭愧啊,惭愧!”
我仿照粱山泊好汉的口吻说:“雷兄不必自责,这叫不打不相识啊!”我指着小李小张继续调侃,“也是这两个小兄弟福大命大,才闹个有惊无险!”
小张不吃不喝,小李只顾吃饭,也不搭理。
我问小张为何不吃不喝,小张说,他的短枪还在陷阱里。
雷爷笑笑说:“你被他们用钩子拖出以后,短枪就被捞上来了。你们只管放心吃喝,饭后自然会交还你们的!”
雷爷喝了几杯白酒以后,要给小张小李敬酒。他红着脸说:“我敬二位八路军爷一杯,刚才误会,让你们受苦了,我老朽赔罪!”
小张端起酒杯,拉小李一同站起来说:“雷爷,我们八路军是子弟兵,不是国民党军队,在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充长辈。八路军是人民群众的子弟兵,不能叫军爷的,哪有父母对孩子是这样称呼的?这杯酒,应该是我和小李敬雷爷和各位的才对!”
小张小李首先把酒一饮而干,把空酒杯拿在手里不放下,等他们表态。雷爷和刘安帮等人也站起身,互相谦让一下,把酒喝了。
众人都坐下以后,雷爷独自站立。他说:“既然两位不让称军爷,我就叫你们一声小兄弟如何?”
小张说:“这可不敢当,雷爷是我们的长辈,直呼我们的名字就可以了,或者就叫小张小李就行!”
雷爷依然不坐,还是站着说话:“不是我雷某高攀,你们要是看得起我们忠义堂,请二位加入我们帮会,为我忠义堂增光,怎么样?我给你们当穿艞师〔注〕!”
小张和小李互相望了望,脸上露出犯难的样子。小李说:“我们八路军不比其它军队,规矩很严,是不准许加入帮会组织的。雷爷,你可叫我们犯难了。”
雷爷马上就显出不高兴的样子,放下酒杯一言不发。
刘安帮解围说:“师伯,人家是八路军战士,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您不要为难人家了,好不好?”
雷爷说:“我没有为难他们,只是为了加强帮会影响,让鬼子知道我们的厉害,所以才请他们入会。其它的没有任何想法!”
小张小李二人低头不语,宴席的气氛陡然冷落许多。
刘安帮又来劝酒,雷爷站起身离开桌子,表示不奉陪了。
一个刚才坐在主席台上的帮会首领,把身上短枪掏出摔在桌子上说:“二位老总,既然你们不是我们帮会成员,就请便吧!”意思就是要撵小张和小李出去。
我知道我们还在这帮家伙的掌握之中,时刻还有生命危险。为了缓和矛盾,我只好对小张他们说:“雷爷既然有这番好意,我们应该领了。你们必须听我的,加入忠义堂。回去再对你们的首长讲清楚,入会是为了抗日,不是为了别的。你们八路军不是讲抗日民主统一战线吗,这就是统一战线哪,你们不入会,就是破坏了统一战线,破坏了统一战线怎么抗日?就凭你们八路军自己?你们入了会,不就是把雷爷的这部分力量拉入抗日民主统一战线了?”我见小张小李还是不言不语,就起身把雷爷拉回座位,对小张他们说:“来来来,雷爷做你们的穿艞师,我和刘安帮做你们入会的引进师〔注〕,好不好?雷兄,您选个日子,开香堂收徒!这事我替他们应了!”
小张小李都拿眼睛望着我,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想法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前说清楚。我看小张小李他们还是不理解,只好继续说:“你们看我一个医生,不也是安清帮的人?”
雷爷当然高兴,因为我给了他们忠义堂一个台阶,起码没有叫他在众人面前丢失面子。雷爷也给我台阶下,他指着那个把短枪摔在桌子上的首领骂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还不把枪收起来?有我在呢,还有你师叔在呢,轮不到你说话!”
他所说的师叔,指的就是我!
雷爷又高兴地劝酒,他说:“明天就是黄道吉日,我们就为他们举行收徒仪式!”
饭后,雷爷叫人把武器还给小张他们,还给我们安排了住处,一再声明因条件有限,委屈了我们,希望我谅解!
〔注〕穿艞师和引进师都是安清帮人员加入帮会之前的介绍人。因 ?????安清帮最早成员都是清一色的漕运船民,所以也把加入帮会叫“搭艞上船”。以后各地成立的安清帮,都是从那里演变而来的。
四月二十八日?晴?西北风 风力较大
我们的住处就安排在庙宇里的西厢房里,还有帮会里的两个“小老弟”照顾起居。
小李说:“杨大夫,我觉得您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们加入帮会都是为了抗日民主统一战线的。”
小张说:“我是愿意听杨大夫安排的。”
我说:“你们说的话都是狗屁!什么叫‘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你们不加入帮会能过得了关?恐怕还得重新走背锚沉塘的路,死在街西那个汪塘里!你以为他们放你走,你们就走得了?”
我的心情特别不好,对他们这些无知的解释感到生气。什么一切听我的,我听谁的?这些还不都是逼出来的?我以为人在不丧失原则的情况下,就应该圆滑一点。加入安清帮只是权宜之计,除非你把雷爷的安清帮看成是敌人,不然就没有不可通融的!
我不理他们,自己在灯光下看书。书是从和尚那里借来的,是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我对佛教本无研究,但对其中的几句偈言有兴趣:“我观地藏威神力,恒河沙劫说难净;见闻瞻礼一念间,利益人天无量事。”想想这次遭遇,还就真是那么回事,要不是我见风使舵来得快,恐怕已葬身鱼腹多时矣!
正看书看得有些意思,小张来到面前说:“杨大夫,我们不如乘他们都睡觉了,冲出去上路吧!”
我放下书,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算了吧,要是再掉到陷阱里,就没有人救你了!”
小张也觉得没有把握,喃喃自语:“那就……”
“那就再耽搁一天,明天拜完师父再走不迟!”我站起身来,舒了个懒腰。
小李也来了,他说:“明天还要填写三帮共九代,我们给他来个‘客里空’,都写假的,他们哪里查去!”
我说:“你们就是把担子给我挑的了,到时他们找我要人怎么办?”
小李有点难为:“那,杨大夫,我们真的就加入安清帮了?”
我对他们说:“你们都回去睡觉吧,明天入帮仪式一定要假戏真唱,不许出岔子!”
我想告诉他们,其实我也是假的,又怕他们明天沉不住气,会出乱子,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寺庙门前树立一面日月杏黄旗,场面比昨天隆重得多。彩棚搭得花枝招展,两旁各有十张桌子,坐满了各地来的帮会成员。主席台中央,坐的大都还是昨天那班人员,只是中间留了个空位,说是给我坐的。我当仁不让坐到自己该坐的位置上。刘安帮就宣布拜师开始,小李小张各自递上自己的名帖和投师贴。雷爷收了他们的帖,我和雷爷、刘安帮走下台来,向各位帮会成员介绍小张小李的家庭情况(按照名帖上说的),由小李小张自己说是自愿加入安清帮,由穿艞师杨静仁、引进师刘安帮等师长引进,一切听从师父教导,如有不轨,甘愿接受十大帮规处置。
接下来,就是小张小李给第一代始祖菩提达摩行礼,给小王爷的牌位和创帮师祖行礼,一律九叩三参。
我看出他们都是勉为其难的,很怕他们中途变卦,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直都是手捧心来熬时间。按规矩,给那些牌位行完礼,就该给雷爷和我以及其他的长辈行礼了。我看到小张小李他们一直本着脸,以为二十四拜都拜完了,只剩下这最后一哆嗦,来个功亏一篑,前功尽弃,我们三人的性命就会毁于眨眼之间,哪知道雷爷竟然意外的大度起来,他说:“既然的八路军战士加入我们安清帮,就是我们的荣耀了,既增光增彩,又壮大声威,雷某实在荣幸得很!给我们活着的人行礼,我看就免了吧!杨师弟,您说呢?”
我又假意坚持要小张小李行礼,说什么不论怎么样也不能坏了雷爷的规矩,雷爷执意不肯。其他辈分长的首领,本来还等着小张小李给他们行礼,看到雷爷豁达的态度,都坚持不要八路军战士给自己行礼了,说今后我们和八路军联手抗日了,都是一家人了,过分客套反过来显得生分。我看火候已到,就来个顺水推舟,拍着小张小李的肩膀说:“还不谢谢老前人和各位前人!”
小张小李赶忙向雷爷致谢。雷爷呵呵大笑说:“今后我和你们八路军就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可谢的?”
仪式进行到此,就意味着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吃吃喝喝了。
刘安帮命令乡丁筛锣,要大家安静下来,宣布宴席开始。
此时鼓乐齐鸣,大碗酒、大块肉一齐端上来,二十几张桌子全部坐满。
正当大家酒酣耳热的时候,我也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都按照我的设计顺利结束,免去很多麻烦。哪知从侧面一张桌子上,站起一个人来,一直走到我的面前,一面给我行礼,一面说:“老前人,于得水给您行礼了!”
我一见真是于得水,吓得我浑身冷汗。有文人写文章说什么“晴天霹雳”,我想一点不为过分!好在我经过特工素质训练,容易使自己镇静下来。我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故意不理于得水。我抬眼望着蓝天,手却指着那个瘪三,装作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转脸问雷爷:“这是雷爷哪个香堂里的高徒啊?”
雷爷恭敬地回答:“是航三帮门下,沭阳新条河人。”
我说:“既是航三帮堂口的高徒,那航三帮的堂主呢?”
一个光头中年男子急忙跑了过来,拉过来于得水就是三个耳光。打完了才问:“你不在桌上好好喝酒,跑到前人的席面来干什么?”
于得水摸摸脸颊,望着我说:“我觉得这位老前人似乎面熟。”
雷爷说:“他是白虎山贾爷高足,你如何能认识?”
于得水还是打量我,说不出在哪里见过。我估计他被我的女扮男装掩惑住了,即使对我有些印象,一时也吃不准。我揪住他的这一弱点,心里盘算如何处置这个瘪三、光棍,略微沉思一下,急中生智说:“既是沭阳新条河人,该是乡谊了。来啊,赏酒三碗!”
有人为于得水满满倒好三大碗酒,于得水只是向后退。雷爷威严地“嗯”了一声,于得水只好端起酒来,喝了下去。最后一口,呛的他鼻涕眼泪一起流出来,众人都发出嘲讽的大笑。
于得水喝了三大碗酒,舌头已经不好使唤。他用手指着我断断续续地说:“她、她、她是个女、女的,脸蛋和女人一样好、好看!”
雷爷本来已经喝得红了脸,这时渐渐变白。他颤抖着右手,指着于得水说:“这种不孝徒子徒孙,犯上作乱,要他何用?来人,家法伺候!”
于得水被人按在地上足足打了四十大棍,奄奄一息。雷爷还是不让,要各位首领议论一下,该怎么对于得水论罪。
刘安帮说:“论起于得水的罪过,是个逆伦不孝,该当绑铁锚烧死或者沉塘,也一点不过分;不过,今天是开香堂收徒的大好日子,不能和处决不肖之徒搞到一起来,那样会不吉利的;加之于得水他初犯帮规,又大老远从沭阳地界赶来孝敬堂口的。我的意见呢,还是请雷爷和杨老前人慈悲,从轻发落吧!”
光头也跪在地上,为自己的不孝徒弟自责,不住打自己的耳光。其他也有人替于得水求情。我只好说话表态了:“既是初犯,就按照帮规从轻处理,已经打了家法,就算了吧!”
雷爷的气,本来已经渐渐消退,大家重新坐下喝酒。于得水也被人架到座位上,哀哀地哭。也该于得水倒霉,刮了一天的西北风,风力突然增大,吹折了那根杏黄旗的旗杆,条席一般大小的杏黄旗落到地面上。
雷爷的气,好像将灭的灯重新注入灯油,又生起火焰来。他说这都是那个于得水造的孽,惹怒了天神,才降罪下来。一定要把于得水背上铁锚,当众烧死。众人有的求情,有的责骂于得水,场面乱成一锅粥。最后大家议定,在于得水的膀子上用定香,烧出“不肖”两个字来,表明下次不论在任何地方,只要有犯上的行为,不论该不该死,都当死罪论处,没有二话,就地背上铁锚烧死,决不饶恕!
于得水被拉到众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脱光衣服,有人拿来数支定香,点燃后放在于得水的膀子上,一直到定香烧完为止。这时候的于得水顾不了屁股上的棍棒之伤的疼痛,浑身觳觫〔注〕,眼睛不住看那定香。我估计他连死了的心情都有。这时候的小李小张拜过师祖,进了帮会,就论资排辈,到适合他们身份的桌子上面吃饭喝酒去了。我不知道他们二人看到了这个场面,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担心他们会冲动,出面阻止,那样就会暴露马脚,坏了大事。岂不知,他们在这个庞大而又有组织严密的帮会里,只不过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说出的话来,耳旁风都不到,只会惹怒那些自视高傲、头脑里满是帮规的首领们,同样会给他们定上一个“不肖”的罪名,最后得到的是和于得水一样的下场。我用眼睛各处梭巡他们,只见他们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低下头,不看那个于得水。这样说来,他们表现得还算得体。
于得水膀子上的定香,一直烧了半个时辰,只烧的于得水龇牙咧嘴,脑门上的汗珠手指头大小,不住滚落到地面上。他不停地拿眼睛注视我,鉴于目前的处境,还不敢造次。我知道,我和于得水之间是结下不解的梁子了!
雷爷叫人把杏黄旗杆重新修好,然后带领众人到旗杆下祭奠一番。雷爷口中叨念:“只因堂口不幸,出了不孝徒孙,惹恼各位先人,雷某愿受责罚,千万不要降罪于其他人等!”
宴会结束,小李、小张来到我的面前,用目光示意我们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耽搁还不知道能冒出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幺蛾子来!
我从身上掏出英纳格怀表,送给雷爷说:“我和小张他们两个,在宝地盘桓多时,要各位兄弟费心劳神,这点小礼物不成敬意,望雷兄笑纳!”
雷爷说什么也不肯接受,我又说:“小张、小李,他们初入贵帮,也该孝敬,只是他们是个平常的八路军战士,收入微薄,再说这次入帮,事出偶然,没有备下应该孝敬的礼物,实在是不应该的了。这小小礼物,这就代表他们孝敬各位掌门了,以后在与外人打交道的时候,也许能够用得着!”
雷爷也就不再推辞,他说:“按照帮规,他们初入帮会,是该孝敬孝敬,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既然师弟这样说,为兄就收下了!”
雷爷向外面一招手,说:“来啊,把我们的礼物送上来!”
两个全副武装的护乡队员,捧上两个捧盘,里面用红绸垫底,一个捧盘里放二百块大洋,一个捧盘里放一把勃朗宁手枪!
这样的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按照帮会里的规矩,二者只能取其一,不能贪财全部都收下。如果你把两样礼物都收下的话,人家就会瞧不起你,背地里说你贪财小气。我权衡一下,这二百大洋足可办起一座像样的医院,起码可以改变一下清凉寺边那座条件简陋的医院里药品奇缺的状况!我用眼睛瞄了一下那支勃朗宁手枪,暗蓝的烤漆,在阳光下发光!自从我奉命潜回老家时,上峰收去我的武器,包括那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的手枪,心里怎么不痒!我想,我应该拿那把勃朗宁,它可以防身,可以随时除掉我看不惯的人!
我伸手拿起勃朗宁,雷爷第一个鼓掌喝彩:“还是师弟有眼光,当今社会,贼匪横出,加上日寇,国无宁日,家无宁日,一把手枪,足可防身,也可御敌!不过,这二百大洋也要拿去,是给两位徒孙的拜师礼,师弟不可推辞!”
我想不到这些身居乡间的土老冒,纯粹一个土肉头,出手也会这样阔绰大方,只得叫小李和小张收下。小张说:“我们八路军是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的!”
雷爷说:“你们说错了,在八路军里,你们是八路军的战士,可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今天在我们忠义堂,你们就是安清帮里的成员了!你们不接受拜师礼,是不是见外了?还是根本就瞧不起我们?”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颇有“省人家菜,惹人家怪”的意思了!
小张小李只好再次用目光向我征询意见,见到我用肯定和鼓励的目光,每人才拿了一扎银元,然后给雷爷行礼道谢。
雷爷十分高兴,他朗朗地说:“师弟,你要知道那支勃朗宁手枪是我珍爱的东西,一般人平时想看看都不容易。那是我弟弟在北伐军里当团长时送给我的,他在台儿庄与鬼子战斗时殉国了,我留着它,做个念想,看见它,就好像看见我的弟弟!也是我们有缘,我见到你就格外高兴,觉得这把枪,只有交给你才最合适!”
雷爷还说:“既然师弟执意要走,我也不好挽留,因为你们公务繁忙,有自己的事情。不过,你们从这里到达安峰山,要经过阜塘、陈集,两处都有鬼子的据点,盘查严密,危险性大。你们真要去清凉寺,不如一直向南,过雷庄,奔大官庄,进入茆圩地界,那里是八路军的根据地,就安全得多了!”
这时候,有人给雷爷送来水烟袋,雷爷吸了几口继续说:“你们往南走,通过雷庄附近,那里都是我的族人,遇到有人拦截,只要提起我雷德旺的名字就可以了!”
雷爷一送再送,眼看就到雷庄边上了。我们停下脚步,我拉着雷爷的手,有些动情地说:“雷兄如果再送,我们就不走了!”
雷爷也念念不舍地说:“杨师弟,不知什么时候再能见面?”
他显得有些伤感。
我用纤纤玉手抚摸雷德旺粗糙的农民手背说:“雷兄不要再送了,两山不能碰头,两人不能不见面,说不定还有用得着雷兄的时候呢!”
不知是急于脱身,还是急于赶路,我们走了好长的路才回头,见雷爷一班人还站在路边。我向他们挥手又挥手,直到我们也站下来不走了,他们才慢慢地回去!
注:觳觫 husu 苏北方言,意思就是浑身颤抖得很厉害的意思
四月三十日?多云?? 微风
从阿湖镇雷爷们那里出来,仍然坚持夜行昼停的原则,倒也安全无事。就是遇到一点小麻烦,几句话也就打发过去了。到了茆圩地界,果然看见许多八路军的正规部队和地方武装,他们秩序井然,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洗衣服做饭,甚至还看到有学生在上课,有大人小孩,年龄不等。与日本人侵占的地方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昨天清晨,我们一行来到沙河西岸,以为快到清凉寺了,就急着寻找渡口渡河。清澈的河水中呈现出淡淡的蓝和些许的绿,不知是岸上的绿柳和白杨倒映在河水之中,还是时令虽近初夏,河水却还保留着冬天的冷冽?小张一下子跑到岸边,用手捧起河水洗脸。他说:“乖乖,好长时间没有在沙河里洗澡了!”我看到他那尚未褪去稚气的脸蛋挂满水滴,在朝阳的光晕里,俊美的很!他半天没有说话,我们也没有打搅他,让他沉浸于幸福的回忆中。
只有来到这古老而又充满神秘的沙河旁,藏有污垢的心灵才可以得到荡涤!沙河啊,多少年来,你用母亲一样的胸怀,孕育了两岸千百万儿女!我也是靠喝了您的乳汁长大的,怎么就走上一条不归之路,最起码也是背叛了您!(这一点是我从潜伏回来以后,目睹很多惨不忍睹的事实才觉悟到的。而制造这些惨不忍睹事件的,恰恰就是打着“中日亲善”旗号的那些日本人人!)
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我要背叛当初在日本时关于“效忠天皇”的誓言?我害怕小李他们看出我的破绽,装作向河水里,扔了一块坷垃来掩饰。坷垃在水面上激起一个小小的圆圈,不久就消失在浪花中。其实,一个人的心灵,很少有人知道。要想探究,只有从他的言行中才能窥视!
我和小李也学着他的样子,在河水里洗了脸。河水从口角浸入嘴里,凉凉的,甜甜的,同时带有几丝水草的腥味。
小李说:“张长山〔注1〕,这儿离你的家不远了吧?”
小张说:“是啊,我家就在这沙河岸边,家里还有母亲和一个妹妹。妹妹今年该是七岁了,不知他们生活得怎么样了?”
我说:“小张,我们到达清凉寺以后,你就回家看看她们吧!”
小张说:“不行啊,把你送到目的地以后,我们马上就要赶回去,现在战事吃紧,部队里需要人手啊!”
我看到小张的眼里有泪花在闪烁,有点像我刚才用坷垃激起涟漪。我想,他在想念自己的母亲和没成年的妹妹。我不明白,一个共产党八路军的战士,怎么会具有这样坚强的信念和意志?他能够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路过家门不去探望自己的母亲,没有领导的监督,还能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责职!
我正在沉思中,突然河的对岸传来一阵枪声。从枪声中判断,是日本人的正规部队。我们三人赶紧往岸上跑,埋伏在河堤的树丛中向对面观察。
不多时,一群难民翻过河堤,准备逃到对岸来。这些难民大都是妇女儿童和老弱病残者,他们望着茫茫的河水,显出无助和无奈!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军人来到堤上,用枪口对准难民,大声吆喝要他们交出什么来。
小李说:“狗日的,谁叫你们来到中国的,我们少你们什么东西,用枪逼着要?”
小张说:“不是要人,就是要粮!”
一个日本军官牵着狼狗,来到一个老人面前比划着说些什么,老人只是不理睬。狼狗扑上去撕咬老人,老人倒在地上,手脚不停地划动。有嘶哑的骂声从对岸传过来:“我日你小鬼子的妈妈!你们就是打死我,也不会告诉你八路军在什么地方!”
日本军官拉开狼狗,用短枪对着老人连开几枪。小李用手里的枪对准那军官,准备射击,小张拦住了他。小张说:“没用的,你用的是短枪,打不到他,反过来会惹怒鬼子,那些难民就遭殃了!”
我们对那些日本人多少还存在一些侥幸心理,以为他们会放了那些老弱病残的老百姓!
小张的眼光聚焦在对面人群里的一对母女身上,他说:“杨大夫,我看那对母女好像就是我的妈妈和妹妹!”
我说:“你不会看错吧?”
小张他集中注意力注视着河对岸,不回答我。
日本人看实在问不出什么来,把机枪支起在河堤上,要对难民们下手。那条狼狗,把舌头伸出老长,围着人群转悠。
小李说:“张长山,我们都是八路军战士,能看着老百姓遭殃不管吗?”
小张还是不回答。
我说:“我们三个人都是短枪,射程有限,打不到敌人,还会伤到那些难民们,想救人也没有办法啊!”
日本人并没有直接朝难民们开枪,子弹都打到对面来,走我们的头顶上飞过去了,一些树叶和树枝纷纷落在我们的头上。
难民中有人带头跳到河水里,带动了整个人群,一个个汤圆一样滚入河水里。那些毫无人性的日本人看着,开心的笑了起来!
无情的河水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可以浇灌土地,养育人口和牲畜,也同样可以夺去人的生命和财产。那些老弱病残的难民们,有的只在河水里挣扎几下,就沉入河水里,随着滔滔水流,半漂不沉地向下游漂去。有几个青壮汉子,快要游到岸边,日本人又用机枪把他们打死!
我顾不得许多,率先向对岸开了枪,小张他们也用短枪射击。对岸的日本人愣了愣,看到河水里的人群挣扎的样子,哈哈大笑!接着,那个牵狼狗的军官挥了下手,就整个撤退了。
小张小李脱光衣服,冲到河里救人。我最近几天偏偏来了月经,小肚子还隐隐地疼,不敢下水,就伏在河堤上不住向对岸放枪。
他们救上来的只有七八个人,其余的不知随着河水淌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把这些人,一个个脸向下腿朝上地顺着河堤摆放,意思是倒出他们腹中的水来。
小张最后打捞上来的是一对母女,可能就是小张以为是自己母亲和妹妹的那对儿。她们紧紧的搂抱在一起,小女孩的手指深深陷入母亲臂上的肌肉中。我先替她们倒水,然后进行人工呼吸,所幸她们都活过来了。我丢掉死的,抢救活的,忙得浑身是汗。总算老天开眼,救活了五个人!
我们只顾捞人救人,不知道身边已经站满身上背着枪不明身份的一些人。看样子他们不是坏人,没有一个用枪指着我们。
为首的自我介绍说:“我叫荀士奎〔注2〕,乡模范队队长,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小李实话实说:“我们是八路军某部的战士,护送杨大夫去前面的村子!”
荀士奎有些伤感地说:“我一看就知道你们不是坏人。对岸你们大白天肯定去不了,天齐庙筑了据点,鬼子伪军四五十人,你们都是些青壮男人,他们肯定会盘查。这样吧,你们跟我回去到乡公所去,吃完饭休息一下,我们晚上送你们过河!”
我们用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又向河里望去。荀士奎马上就明白了我们的意思,他说:“剩下的事情,由我们模范队处理,你们只管跟我去吃饭、休息好了。”
我们和荀士奎回去的路上,他介绍说:“这些都是天齐庙那班鬼子汉奸干的恶事,吴其中当了伪乡长,真是癞狗得身毛,头动尾巴摇,成天带着鬼子扫荡,到一个村庄,就烧杀淫掠,搅的鸡犬不宁。我们最近准备铲除他!”
所谓的乡公所,其实就是在一户老百姓家里吃住的地方,没有任何办公的东西。一位年近五十岁的大娘把煎饼在锅里炕了炕,再端来一小碟子咸酱豆子,我们也吃的美味香甜。我们实在是太饿太累了,奔波了一夜,点水没沾唇。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荀士奎一直盯住小张看。见我们吃完了,他才指着小张说话:“这位兄弟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小张说:“我叫张长山哪,荀队长见过?”
荀士奎恍然大悟说:“我说呢,原来是长山哥!”
小张说:“荀队长认识我?我已经出去当兵好几年了,对你没有什么印象。”
荀士奎说:“我对你的印象可深啦!那年你当兵走了,我也闹着要去,部队首长说我年龄太小,过一两年再去。这不,我正规军没有当上,干起了模范队长。我几次要到正规军里去,地方党组织不让,说在哪里都是革命,就耽搁下来了!”
小张说,的确在哪里革命都是一样的。他又问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怎么样?
荀士奎说:“好着呢,我昨天还看见她们。地方党组织要我们暗中保护好八路军战士的家属,她们当然在我们的保护范围了!”
中午,有模范队员回来报告说,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三十一具,还不知道捞清没捞清!
注:1.张长山?(1919――1944.3)沭阳县贤官镇人,1941年参加工作,中共党员,曾任淮海军分区4支队班长、排长、连长;1944年3月在一次鬼子的扫荡中,为了保卫沭宿海中心县委,在阴平英勇献身。
2.荀士奎?(1922――?)沭阳县贤官镇人,出生于贫苦农民家庭,中共党员,担任过乡模范队长。
五月一日?晴?无风
昨晚,天黑了才从荀士奎的乡公所里出发,一切都很顺利,有地方上的人带路,走起路来就放心得多,也少走不少弯路,半夜时分就到了目的地。
院长看我回来了,显得很高兴。叫我还住在小楼上的那间屋子里,靠办公室近,说有事情好方便商议。
小张小李他们一早就回部队去了,临走时把阿湖镇雷爷给的见面礼二百块大洋交给院长,说是部队里有规矩,一切缴获要归公 。我要他们把钱带回去交给部队首长,他们说这东西带在身上走路不方便,万一被坏人截获,他们就说不清楚了,甚至还可能因此送命,现在是早点回到部队去参加战斗,才是首要任务。我要他们回到部队把在阿湖镇遇到的事情如实汇报给领导;钱,暂时保管在这里,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拿,必要时送去也行。如果首长要是为难你们,我可以去向他们说清楚,雷爷的忠义护乡队也是抗日的武装,与他们结成抗日民主统一战线,应该不是什么违反纪律的事情。你们那样做是权宜之计,全部是为了我的安全!领导万一一定要责罚的话,你们把事情全部推在我的身上好了,就说是我要你们这样做的,你们可以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我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五块大洋给他们做路费,他们只收了一块,说一路上要不是为了照顾好我的安全,这点路程让他们自己走,也就是一天一夜的事情,有一块大洋,足够路上卖点东西吃的了。
我把他们送到村口,依依惜别。我对小张说,等到有空,我会代他去看望他的母亲和妹妹。我看到小张的眼睛里有泪花在闪烁,他说:“那就太谢谢杨大夫了!”
医院里的伤员和病号比以前多了许多,有的伤员连起码的床位都没有,在地上放上一滩麦穰就是病床,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院长安排我到门诊替伤病员看病,有时候连护士打针换药的工作都要去做,忙的吃饭比以前香了许多。我几乎忘记了自己以前的身份,简直就是真的“杨大夫”了!
中午快要下班时,来了一个病人,穿着不像一般农户家的人,很有几分大户像人家的丫头,只是她用头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我觉得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是那么熟悉!我刚要叫出她的名字,她向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出声。她把手放到桌子上,要我给她号脉。我说:“号脉是中医的事情,你说说看哪里不舒服?”
她说:“已经快到夏天了,有时候的风还是这样寒冷,昨天感冒发烧,今天咳嗽,请医生开点药!”
我用体温表给她量了量,又用听诊器给她听了听,没发现什么病症。我正在为难开点什么药打发她,她见四周没有其他人,就伏在我的耳边说:“二小姐,我可不可以留下来,给你们医院做点事情?”
我问:“谁叫你来的?”
她说:“老太太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叫我来照顾您的!”
我说:“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请示院长才行。”
我知道兰玉前来,肯定有其它事情,绝不会单单是为了前来照顾我的那么简单。我只好把兰玉带到院长面前说兰玉是我的表妹,原来在大户人家做丫头,现在想出来工作。谁知道院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问兰玉会些什么,我说她医务方面是外行,什么烧个水洗洗衣服还是可以的。院长说:“这样也好,那就到后勤组去吧,专门洗绷带。不过,那是个脏活,你能受得了?”
兰玉肯定地点头说完全可以。院长就喊来护士小王,要她把兰玉带到后勤组去,说先干几天再说,以后来了新人再掉换工作。
饭后,兰玉来到我的寝室,向我说起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她说:“自打我从家里走后,老太太日夜思念,抱怨老爷把我送走了。直到有一天,老爷从白虎山把‘小姐’的尸体运了回去,老太太就大哭大闹,说是老爷把小姐害了。老爷还是那个样子,不言不语,很少说话,在家里办了三天大事,然后就把‘小姐’安葬在河边的乱葬岗里。
“我们一家上上下下都沉浸在悲哀的气氛里,都以为二小姐死了。直到前几天, ‘小姐’的坟墓被人偷偷挖开了,里面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面目全非了。老太太说是有人盗墓,老爷却不是这样认为。他说:‘我们也没有给二丫头陪葬什么贵重的东西,盗墓贼盗它干什么?’
“一天晚上,我给老太太送热水,偷偷听到老爷向老太太说:‘那坟墓里根本就不是二丫头的尸体,是白虎山一个不安分的侍女,被贾爷处死,代替了二丫头。这样做法只是为了掩盖日本人的眼睛!’
“老太太问二丫头现在在哪里?老爷说:‘在清凉寺附近的一个八路军的医院里。’老太太问老爷为什么要这样做?老爷说:‘日本人正在到处寻找她,我不想她再与日本人接触,不得已才与贾爷做好这个圈套,蒙混日本人的!’
“老太太一听这话,又喜又悲,第二天就派我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从兰玉的话里,我感觉到平时冷若冰霜的父亲对待儿女那颗炽热的心,时刻在温暖着我。我问父亲在家干什么,兰玉说,老爷现在可是个忙人,家乡成立了沙河抗日自卫队,老爷自己担任队长,成天和章维仁啊、钱天素啊他们在一起,训练队伍,忙着打鬼子哪!
兰玉又说:“二小姐,还有一个怪事,有人从那尸首上,剁去一个手指头。小姐,你说说看,他们剁去一个死人的手指头干什么?”
我说:“别小姐、小姐的,让人听见!”
我打断了兰玉的话题,同时也看出她的天真是装出来的!
我对兰玉说我不需要她的照顾,我自己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我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多年,不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反过来她在这个地方,目标会更大,危险就会更多!我要她能回去,尽量回去,不可在这里多呆!
兰玉说自己现在还不能回去,一来老太太不让,二来会引起医院里的人怀疑。再苦再累,也要干几天再说!我只得依了她。我叮嘱她不要随便和我接触,更不要有事没事的来找我,有事情我会找她。
这些,她都答应了。
五月二日?? 多云
其实,我对兰玉来的真正的目的,也是半信半疑的。是她自己要来,还是母亲派她来,一时难辩真假。即使母亲说了,父亲能够同意?不过,我对她传来有人掘墓验尸的说法是深信不疑的,我脱离组织的视线太久了。按照惯例,他们会在“除掉蝎子”任务完成以后,不断下达新的指令让我来实施,让我来完成。父亲和贾爷搞了移花接木的把戏,我的组织不会轻易相信这类雕虫小技,特别那些和我一样训练有素的特工,挖开墓穴来看看有没有尸体的做法,可能已经是事出无奈了。那个已经发臭了的“我”的尸体能瞒得了他们?他们剁去手指头,是为了从指纹上验证死者的身份,这一点,连三岁的孩子都会知道。兰玉的到来,还有那个无赖于得水在阿湖镇的出现,这种种迹象表明,我已经身处险境,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我的头上慢慢收口!
我必须有一个选择,选择一个靠得住的靠山来。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才能避免遭到无情的杀戮。我首先想到的是八路军,从最近一段时间的接触,我发现他们是一支有正确理念的军队,是一支力图挽救民族于水火之中的军队。队伍里的人,是那么正直善良,是那么大义凛然!从大姐子娴到杨纯(?),从教导员钱文惠到那个很少说话的队长,从那个不知道姓名领我们穿过铁道的老大爷,到护送我回来的小张小李,哪一个不是铁骨铮铮?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人?哪一个不是疾恶如仇?哪一个不是大义凛然?在他们的身上几乎看不到“私”字,他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与民族利益融合在一起!但是,他们能容纳一个双手沾满亲人鲜血的日本特工吗?
再次,我想到了自己的组织,从领导到同事,一个个面目狰狞,一个个被所谓的“武士道”精神熏染得毫无人性。他们会饶恕一个对“大东亚共荣”这个“信念”产生过动摇的特工吗?
我知道自己深深陷入绝境!一个不能敞开心扉的日子,让人自闭自守,即使在初夏阳光灿烂的大地上,也让我感到压抑窒息,难怪噩梦缠身了,让那个老渔人屡屡得手!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我曾经想到用自尽来了结此生,用这个最简单的方法来逃离这个自己编织的人间炼狱!
夜里的觉睡得极差,觉不是觉,梦不是梦,只有和老渔人做爱那一段过程让人充满愉悦,淋漓尽致!
从梦中惊醒时,浑身冷汗。外面刺槐〔注〕的清香一阵阵飘进房间,令人陶醉,醉得人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仙境里。我想,人们传说的天堂里是不是处处充满这种清香,不然,那还能叫天堂吗?
我一直这么胡思乱想,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声,才知道离天亮不远。新的一天马上到来,我如何面对呢?
一束光线透过窗帘,我又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我梦见杏子义无反顾地扑到我身上,用自己的身躯给我当掩体,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炮弹还在继续炸响,响声震得人脑袋生疼的。我用双手捂住耳朵,响声还是越来越强烈。当我清醒的时候,才发现是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护士小胡站在面前。她说:“杨大夫,睡得还好?”
我点了点头。
她告诉我说:“院长说夜里来了个重伤员,要我们抓紧吃饭,饭后立即手术。”
我只好简单梳洗一下,随着小胡来到饭堂。
我们匆匆吃完饭,赶到手术室,伤员已经在手术台上躺着,和往常一样一切术前工作都已准备就绪,不同的是,伤员的脸上覆盖着一层纱布。我接过护士送来的伤员体检情况报告,体温39.5°,脉搏每分钟59次,血压低于正常,子弹击中腹部,贯穿性伤口,三日前在其它医院治疗,由于没有及时进行手术清创,伤口现已化脓。
我边带口罩边问:“为什么要把他用纱布遮住面部?”
院长也已经穿戴整齐,看样子还是做我的助手。他回答说:“这是上级的意见!”
我把口罩丢下,冷冷的问:“您的意见呢?”
院长的回答激怒了我。他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有按照上级的指示办!我脱掉隔离衣,转身要出手术室。我说:“这手术您自己做吧,本人侍候不了!”院长急忙拦着我说:“杨大夫,你怎么撂挑子?”
我说:“这不叫撂挑子,你们这样做,是把伤员往死路上送,知道吗?”我平静了一下心情继续说:“如果条件好的话,这个伤员应该输血、输氧,你们把纱布放在他的脸上,加上周围都是手术人员,他的氧气够用吗?手术动起来还要失血,手术做得再好,缺乏氧气的人,他还能活吗?”
院长还是坚持说是上级的意见,我愤怒了:“蠢驴,我们是医务人员,所做的一切都要按照手术时的操作规程来施行,你明白吗?”
院长红了红脸,没有说什么。小胡拉弯子说:“杨大夫,我们是医生,也要听院长的命令啊!”
小胡的话提醒了我,我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和身份,什么事情都要忍让,只有委曲求全才能保全自己。我只好回到手术台前,穿好隔离衣,重新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手术中发现,伤员的腹腔已经大面积发炎,好在内脏没有损伤,手术就简单多了。我首先为他清创,将背后的伤口不做收口,留作排除血污。
我写完医嘱,就回到门诊室去上班,不再多说一句话。
也许是多年的积习在作怪,对待神秘的事情,老是想要搞清楚。我从门诊室的窗户里不住窥视,看他们把那个连手术时都用纱布遮住面部的人,到底是谁?他有一个什么样特殊的身份?他们害怕泄密的人,针对的是我,还是其他人?
去厕所的路上,遇见兰玉。她说:“杨大夫,昨晚没睡好?我看您的眼泡有些肿了!”
我没有理会她,径自走过去了。
注:?刺槐?俗称洋槐。豆科。落叶乔木,高可达20米,小叶具托叶刺。小叶对生,椭圆或卵形。初夏开白色花,有芳香,总壮花序下垂。荚扁,带状。又为蜜源植物。原生北美,16世纪传入我国。我国长江中下游地区以北,多有栽培
五月三日?小雨
那个神秘的伤员被安排在一间特殊的病房里,自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是小胡和院长两人去探视和护理。我产生了奇怪的念头,盼望他的伤势恶化,这可是我从学医那天起从没有过的!究其根源,还不是为了搞清楚他的身份!
吃中饭时,院长向我道歉说:“杨大夫,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人,我就是执行上级的命令而已。”
我不咸不淡地说:“我打听他是什么身份了吗?我只是从医疗的角度来考虑的,其它的什么什么的,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情!明白吗?院长大人!”
院长说:“杨大夫,你的医嘱上写了,要我们每天给他用一百万盘尼西林,是不是多了些?”
我说:“我只是从他的伤势和身体状况考虑的,没有难为你的意思啊!要是剂量不够,产生意外,可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我放下碗筷,起身到门诊室去了。
昨晚又没睡好,没完没了的噩梦老是缠绕着我。我觉得自己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口,必须有一个明智的选择。本来的那些迹象已经表明,我是在刀尖上过日子,在炼狱中混时光,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加上昨天那个神秘人物的出现,使我更加惶惶不安。医院把他安排在特殊病房,无可厚非,为什么只有院长和小胡可以接近,我作为一个主刀大夫却没有这个资格,难道我在这个医院里的位置,在他们的眼里,就连护士小胡都不如?还是小胡就是他们的人?再不就是这个医院里就我一个外人?
失眠折磨得我筋疲力尽,我盼望老渔人在梦中出现,可是,偏偏就是没有出现!
五月四日?小雨转晴 ?东北风
小雨一直下个不停,医院的院子里到处都是泥泞。低矮的云层,把人的心情压抑到窒息的程度。
白天处理了几个伤员,都是轻伤号,由于药品缺乏,伤口反复出现炎症,也是一件麻烦事情。我问院长药品问题什么时候能够解决,院长说,现在需要的多,来源少,确实是头疼的事情。上天截获了一批鬼子的物资,其中只有少量药品,粥少僧多,分到我们这里的,只有一少部分了。从时间上分析,院长说的截获了日本人物资,可能就是在八路军指挥部里杏子破译的电报内容。我只能佯作不知对院长说:“治疗外伤,一靠手术,二靠药品,没有药品,怪不得我们这些做医生的!”
院长也只好摇摇头、摊开双手耸耸肩膀,表现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几次想问那个特殊病房里的人怎么样了,都没有张嘴说出来。我自己也不明白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一心想知道那个人的情况,究竟是关心自己亲手做手术的伤员的恢复情况,还是多年积习养成爱好打探的习惯在作怪?
下午,东北风转成了西北风,有人说天快要晴了。果然,讨厌的小雨渐渐停了下来,低矮的云层也高了许多。我站在阁楼上,吮吸那沁人肺腑的刺槐花香,想到这时的日本,那些繁花似锦的樱花可能已经开始凋谢。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杏子不会死去,那些和杏子一样年轻的女孩子,不会来到中国充当慰安妇,充当炮灰,我也不会无辜卷入,来充当这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角色!我也许还在大学里攻读医学博士,早晚和那些鲜花一样的女孩子穿着木屐漫步在樱花丛中,是何等惬意!
我正在遐想,小胡来喊我说从前线转来很多伤员,有一些伤势还很严重,院长要我马上到手术室去。
医院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抬担架的清一色都是老百姓,他们用的是板门、绳床、手推车,甚至还有两根棍子绕几根绳子,把伤员放在上面,个别的直接把伤员驮在背上。他们站在泥泞里,焦急地等待。我看到他们大都赤露着脚,没有穿鞋子。他们的双脚不住地在泥水里来回倒腾,好像故意的一样。一个背着步枪的模范队员,指挥他们把担架放下来休息,不准走开。听他们说,县大队刚刚端了天齐庙的日伪军据点,双方都有伤亡。
院长叫人到老百姓家里去借麦穰打地铺,说一时实在搞不到这么多的病床来,只能将就着点。所有医务人员,一律接待伤员。我们一个一个地检查,有两个已经断了气,马上叫人抬去野外埋了。轻伤的马上处理,能止血的止血,能包扎的包扎,处理以后送到临时铺就的病床(实际上就是麦穰铺就的地铺)上休息。这时,我听到小胡和那个背枪的模范队员争吵起来,只听小胡说:“你们怎么把一个鬼子送来了?”
“模范队”说:“同志,八路军的政策是不准虐待俘虏!”
小胡说:“这点我清楚,我们现在不是没有病床,缺少药品吗?”
院长过来解了围。
他说:“即使有困难,也要按政策办事!我们按照自己的条件,对待这个日本人会和对待自己的同志一样尽心尽力,有多少劲使多少劲!”
我听说是个日本军人,就走到他的面前,要为他检查伤口。院长和小胡看我来了,都后退站开让着我。我从他领章上看清,他是一个中尉,是个日本军官,刚想用日本话和他讲几句话,马上想到自己的处境,就用中国话问他:“伤在哪里?”
不料想他听不懂我的话。他说:“我是大日本皇军的武士,不需要你们这些东亚病夫的中国人来救治的,这简直就是耻辱!”
我听得懂他说的话,不知是为了什么,我对他的话感到有些反感,就好像在饭碗里发现了苍蝇,令人作呕。
院长问我这个鬼子说些什么,我没做回答。
他双手捂住腹部,我估计伤口就在那里。我掀起被他鲜血染红的军衣,看到他的伤口是被刺刀划开,一段二尺来长的肠子,白生生地露在外面。我恶心的吐出一股酸水,转身对小胡说:“把肠子清洗干净放回腹腔,再把伤口缝合,暂时没有生命之虞!”
“中尉”还是拒绝治疗。有几个老百姓恼火了,用污言秽语骂他:“妈个X,一个小鬼子,不给治疗,耽误我们多少时间!不让治疗算了,拖出去喂狗!”
“中尉”不大听得懂中国话,但明白是在骂他。他几次努力想从担架上坐起来,都是徒劳。他一个劲地嘟囔:“我不要你们治疗,我不要你们治疗!”在小胡准备为他清洗肠子的时候,甚至用手打了她。小胡赌气地说:“不让治疗就不治,死了你一个东洋鬼子,少一个侵略者!”
我实在看不下去,只好让小胡去为别的伤员疗伤,自己给他清洗。我低声说:“八路军是优待俘虏的,你要接受治疗!”
“中尉”用眼睛审视我一会,抬手打翻我手里的弯盘,器械洒了一地。我狠狠抽了“中尉”一个耳光,用日本话骂他:“你他妈有本事别当俘虏啊!”
“中尉”那种骄横跋扈没有了,就像轮胎泄了气,整个身子空的好像口袋倒完了粮食,软软的瘫了,软软的失去反抗。也许我的骂,触动了他心中的痛处,开始还像一个孩子没有吃到奶而委屈地哭泣,后来慢慢昏迷了过去。我顺利地为他做完一切,就连缝合伤口没用麻药,也没听到他呻吟一声。不是我不想用麻药,实在是太稀少了!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才基本安顿就绪。医院里里里外外都是伤病员,连插脚的空都没有。人多了,吃喝拉撒都成了问题,兰玉从一个清洁工变成炊事员,烧开水做饭,样样都来。地方来了十几个中青年妇女,帮着操持。听小王讲,东海、沭阳、潼阳县大队各来了一个排的兵力,负责警戒,怕日本人来偷袭。
吃过晚饭已经十点多钟,院长带我把伤病员逐个检查一遍。战争年代人的命不值钱,即使住在医院里,也只能算是一颗养在盆里的花草,靠的是自己生命力顽强与否,长时间得不到养花人的浇灌和滋润,一样可以枯萎,甚至失去生命!一进医院时看样子还完全可以救治的伤员,在隔了几个小时以后再来检查,有的已经失去生命!医院的条件也的确太简陋,不用说连起码的病床没用,有时连酒精、纱布、棉花都缺乏,伤员清洗伤口只有盐水,更不用说消炎用的磺胺类药品和盘尼西林了。给伤员的用药,有时是从野外采摘来的蒲公英和野艾熬制的汤水,再加上少许的食盐,你说能治病吗?
我要院长向上级要药品,院长说:“上级?现在是抗日战争最艰苦时期,上级哪里来的药品给我们?只好靠自己了。”
我不屑地说:“靠自己?那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检查到那个“中尉”,“中尉”还在昏迷中。我试了试他的脉搏,听了听他的心音,觉得暂时没用大碍。护士小王扳开他的嘴,朝里喂着温开水,她告诉我,院长交待过,对这个小野一定要照顾好,在战场上他是敌人,现在是俘虏,是伤病员,不能虐待!
小王还告诉我:“上午来医院帮忙的妇救会干部林二巧,还挤出奶汁在开水里给小野喝,说这是统战工作,马虎不得,死了一个小野会对社会影响不好。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给小野喂奶,林二巧说,她的奶子不能直接给日本人吸,能挤出奶水来喂他,也就不错了。刚才给几个八路军伤病员就是奶子直接对嘴,像喂孩子一样让他们来吸的!对日本人不行,奶子绝对不能让他们触摸到!”
十一点半才躺到床上,头一靠到枕头,很快入睡。睡梦中,我觉得有人接近了我的房间,脚步轻得像一只猫。我从枕头低下摸出雷爷送给我的勃朗宁,推上子弹,悄悄来到门边,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渐渐下了楼,我拉开门扇冲了出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我一直追到楼下,也没见到人影。楼下的办公室里,只有院长一个人伏在桌子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瞌睡。
院长见我深夜下楼,眯着红红的睡眼注视我,问:“怎么啦,杨大夫?又做噩梦啦?”
我赶紧收起勃朗宁,用手向病房指指,让他也听到那里传来的呻吟和嚎叫。
院长摇摇头,是表示这种声音听惯了,还是表示无可奈何,这让我一时搞不清楚。
我说:“我刚才听到有人走到我的房门前,怕是坏人,起来看看!”
“不会吧?”院长摇摇头表示不相信,“我一直在这里没有走开,怎么会有人进来?”
我说了声对不起,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的时候,我听到地上有纸片擦地的瑟瑟声,弯腰捡起。开灯一看,只见纸片上写着:
“特护病房里住的是八路军的一个军官。”
这张纸条等于告诉了我一切,也等于没有告诉我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那个伤员是八路军的军官,在做手术时我就料到,哪里需要调查?不过,令人费解的是那个人为什么要在手术时用纱布遮盖着脸,是防止什么人认出来的吗?难道仅仅就是为了防止我的吗?
这张纸条也等于告诉我,我的周围有人知道我的底细,恐怕不只是女扮男装的底细,甚至还要更深一个层次!这个人是谁,是兰玉吗?这个婊子养的狐狸精,难道真的知道我从日本回来的真正目的?她是从什么时候什么渠道知道的呢?
五月五日?晴?? 无风
这些难解的疑团,搅的我又一次失眠。远处传来鸟鸣,我才慢慢起身。我决定:“逃出这个是非之地,逃出这个使人窒息的炼狱!”
我起身去了兰玉的住地,院长伏在桌子上,睡得很熟,我从他的身边走过都不知道。兰玉她们住在东边的一个小院子里,也都睡在地上,所有床铺都腾出来给了伤病员用了。我看到兰玉睡得很香,这个烂婊子粉红的脸上还挂着一丝似嗔似喜的笑意,发际间散发出只有年轻人才有的湿漉漉的汗气,表明她的体内有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在涌动。我本来打算让她吃掉勃朗宁手枪里的第一颗子弹,再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手软了!
其实,我还有一个担心,就是逃出这个是非之地以后何去何从的问题。遇到八路军如何解释?落到日本人的手里,还能让我解释吗?这两种可能都有。第三条路有的是,那就是回到家里去,看父亲那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脸庞,大嫂春燕那双足可以剜人心扉、时刻探寻究竟的眼睛,听母亲那永远也说不完的唠叨!家庭里的冷遇都可以忍受,关键是父亲能拿我的所作所为当家庭问题来处理吗,他会不会拿他们安清帮里的规矩给我来个背锚沉塘?我亲眼见到他们处理叛徒奸细之类的做法,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绑上几十斤重的铁锚,沉入沙河里,在那深不见底的河水里去喂鱼虾。我想我那冷酷的父亲在处死我这个不孝女儿时,是眉头都不会皱的!再说,回到家里父亲即使能容我,又能安全吗?日本人连假坟里的死人都不放过,何况我一个活人呢?我难道真的就走投无路了吗?
我收好勃朗宁,转身要走。护士小王不知不觉来到我的身后,说:“杨大夫,一夜没睡?”
我装作挺关心的说:“是啊,面对这么多的伤病员,要啥没啥的,叫人怎么睡得着?”
小王没作任何回答,上厕所去了。我顺着原路回到自己的卧室,院长还伏在桌子上酣睡,大概的确是疲劳了!
我把茶壶里的凉水倒出来喝掉,平静一下思绪。
医院里的人员都开始起身,几个值夜班的人员也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去休息了。后勤组那里,已经开始烧水做饭,人来人往的,有几个本地的妇女还带着孩子,帮着忙里忙外的,显得很热情。
我的心却很冷,感到自己就是一只困兽,却不能挣扎,只要走出这笼子一般的医院,随时都可能成为猎物;本来是想拿这个医院当保护伞,一直躲在这笼子里,身边又出现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我觉得自己身处既无月亮、又无星星的黑夜里,独自走在狭窄的小道上,身后有一个怪物若即若离、若有若无地在跟踪,不知什么时候就能从暗中窜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吃掉你,叫你防不胜防!
我绝望极了!
我从衣角里取出组织在临分手时给我的“不成功、便成仁”的毒药,准备一死了之。我刚想把毒药放进嘴里,发现护士小胡站在我的身边!
小胡说:“杨大夫,想什么呢?我喊你几声都没有听见?”
我故作镇静地说:“啊,小胡啊,对不起!我刚才在考虑这么多的伤病员,没有药品怎么治疗啊!”
“原来杨大夫考虑这个事情!”小胡甜蜜地一笑,“我还以为你离家久了,想家想媳妇呢!”
“家里没有什么人了,再说啊,我还没结婚,哪来媳妇可想?”我装作轻松地说,“小胡,不会是你自己想女婿了吧?”
小胡自己拖过板凳坐下来,歪着头调皮地说:“杨大夫取笑我了。我和你一样,你是黄混郎〔注1〕,我是黄花闺女。啊,杨大夫我们就是很好的一对儿,你做医生,我是护士,将来战争结束了,我们联手开个诊所,还怕养不活自己?”
我说:“好是好,眼下战事这样紧张,有机会考虑这些事情吗?”
小胡说:“就是怕你看不上我!”
我一面收拾桌子上散乱的东西,岔开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院长找你,要你值白班。”小胡说完工作,又直奔谈情说爱的主题:“杨大夫你表个态啊!我一个黄花闺女张口朝你说出这样的话来,容易吗?其他那些追求我的男孩,我还看不上呢!”
我知道这个女孩恋上了我,我不能接这个话茬。只要我含糊地点一下头,那她就会越陷越深,不好收场。万一出现那样的局面,最倒霉的肯定是我。暴露了自己的真实面目,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我不用想都清楚!我只好果断地斩断她的念想,但是我说的还是比较婉转:“小胡,现在真的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将来战争结束了,只要我们都不死,能娶到你这样的女孩子做媳妇,我求之不得呢!”说完,我带头走出门来。
夜里,又有一个重伤员死去,是淮海军分区的一个副连长,叫姚宏中〔2〕。听值班医生讲,姚宏中在牺牲前,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亲手把那个鬼子的“中尉”再补上一刀,却让“中尉”把刺刀插进自己的胸膛!我朝姚宏中的脸上仔细地看了一眼,发觉他还是一个至多二十岁的孩子,奇怪他怎么在临死之前,惦念的不是自己的父亲、母亲,整个身心还在战场上驰骋?我再次为他检查了身体,直到确认他那颗炽热的心脏的确已经沉寂到再也不会跳动时,才忍住鼻子发酸,挥挥手让人把他抬去掩埋了。
“中尉”已经有了意识,当我为他检查时,他使劲捂住腹部不让。我告诉他,那个和他拼刺刀的八路军副连长已经牺牲了,“中尉”显出兴奋的样子;我骂他是畜牲、是八格呀鲁,他用眼睛注视我一会,把脸转到一边,不再理我。他一直拒绝治疗,甚至不喝护士送来的水。
中午,院长和我交换对目前医院状况的看法,我不客气地提出三条:一、尽快搞到药品;二、重伤员尽快转院;三、尽快改善医院病房的条件。这三条如果都不能做到,死亡率还会增加!
最后,我说:“那个特护病房的八路军军官,不能再把大量的抗生素堆在他的身上,我估计他的伤势已经稳定了;对待那个日本‘中尉’,最好不要在他身上多费心思,既然他拒绝治疗,干脆来个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院长的回答让我异常意外。他说:“特护病房里的抗生素昨天就已经停止了,他听说打了恶仗,就提出不再用那些好药了。关于那个日本‘中尉’嘛,上级指示一定要全力以赴治好他,不准出现意外。一来他是俘虏,二来治好了他,能争取为我们做事就争取,不能争取的话,等他的伤口好了,就放他回去!上级还说了,即使放他回去,也是统战工作的需要。”
他把电话记录拿给我看,继续说:“这次叫你来啊,就是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要尽快治好‘中尉’的伤!”
我在内心感到好笑,一个堂堂的帝国军人,就是把他治好了,能为你们所用?嘴上答应说:“我一定听从领导的安排!”
注:1.黄混郎?苏北方言,指没有结过婚的年轻男子。
2.姚宏中(1922――1943)沭阳县颜集镇人,1938年参加工作,中共党员,淮海军分区3支队新八团某连副连长,1943年在贤官攻克日伪军据点时牺牲。
五月六日?晴转多云
从早忙到晚,使我忘掉了许多烦恼,甚至忘掉来自某个地方对生命的威胁。我发觉只有忙碌,才能忘掉烦恼和威胁;只有忙碌才能往自己那颗快要绝望的心脏里注入新鲜的血液。我就拼命地工作,一连十几个小时替伤病员做手术,有点闲暇时间还去帮护士照顾伤病员,替他们换药,清洗伤口,甚至端便盆,因此赢得了医院里上上下下的一片赞扬声。一次,医院里开小结会,院长特意表扬了我,说我是一个与群众打成一片的知识分子,身上的小资产阶级情调越来越少等等。我听了以后虽不受用,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再回头看看医院,也就不觉得仅仅是一只笼子了,这里毕竟是救治伤病员的圣地!同时觉得周围窥视的眼神不是那么多了,就连噩梦的次数也少得多!
中午发生的一件事情,又使我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也是我无意中听到的,院长给上级打电话。自从我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危机四伏后,那种时刻想搞清楚各种秘密的好奇心,逐渐消退,就连对那个特护病房里究竟住的什么人,都不感兴趣!管他妈你是什么人,与老娘何干?这次听到院长给上级打电话,纯属无意。真的,我一点打探秘密的心情都没有!
昨天晚上,一只忙到凌晨两点才上床,五点不到就让护士小胡给呼溜起来了,说一个伤员腹部疼的利害,大呼小叫的要找医生,其他医生去了他都不买账,指名道姓的非我不行!我只好随着她去了病房,伤员躺在一张绳床上,比起那些躺在麦穰上的伤病员就不知好到哪里去了!我弯腰俯首察看他,只见他面色潮红,正在发着高烧,嘴里不住地说些令人听不懂的话,腹部肌肉有些僵硬,估计炎症已经弥漫到整个腹腔。手术是一个姓朱的医生做的,我要小胡请朱医生来会诊一下,朱医生很快就来了,神情很紧张,害怕我说他什么。我询问了手术的前后过程,让他再对伤员做出诊断。他详细地为伤员坐了一遍检查,然后说:“我保证在手术过程中没有疏漏的地方。”我问他会不会有遗留物在腹腔里,他也保证不会的。
朱医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拘谨得很,原来是一家诊所里的外科医生,在这之前从来没做过这样大的手术,由于这回伤病员来的太多,只好用杀鸡的刀来宰牛了!
我坚持给伤员做二次手术。我的话在这个医院里早已成了不可违抗的旨意,朱医生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只好帮助小胡和其他护士把伤员抬到手术室,很快就把伤员的腹腔打开,我马上发现一团纱布与小肠黏糊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把纱布取出,放在盘子里,抬眼望了望朱医生。小朱已经满脸汗珠,嘴唇一点血色没有。我叮嘱助手和护士千万要保密,不准透露出去,写好医嘱就准备回到门诊室去。临离开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医嘱单上伤员的名字:程克功〔注〕。小朱一把拉住我说:“杨大夫,我可不是故意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谁第一次做手术都会紧张,你不要在意!不过医生的职责是神圣的,是救死扶伤的,一点点的疏漏,都会葬送一个人的性命!以后千万马虎不得!”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好心情没有骂人,是对朱医生的怜悯吗?还是……
夜里没睡好觉,白天连轴转,用腰酸背痛来形容已经不够了。我向院长强调一下搞到消炎药的重要性(实际他比我还着急),对朱医生大意把纱布遗留在病人的腹腔里,这样重大的医疗事故只字不提,就躲到卧室里小憩。不知到底睡着没有,一直处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中。我感到有点内急,起身去厕所,正好赶上听到院长给上级打电话,听到我不该听到的内容!
唉,我真的不该听到这样的内容,使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弄得一塌糊涂!对于这样的内容,我不想把它记录到日记里,想尽快忘记它!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是自己欺骗自己吗?我不想用掩耳盗铃来描述自己的心态,但是明白这样做会尽快把自己引向深渊!
注:程克功 (1920――1943)沭阳县贤官镇人,1941年参加工作,中共党员,淮海4支队8团某连连长。
五月七日?阴?东北风
不管我的心情怎么样,时间还是一分一秒地流逝。清早起来,就听院长兴高采烈地告诉我说,这下好了,上级拨来一批药品,其中有不少消炎药!我也感到高兴,不论出于什么样的角度来考虑,总的来说,有了充足的药品之后,就可以减少一些无辜的性命死于非命了!
一天都处在神情惶惑的状态中,做起事情来就无精打采的。给日本军人小野做清创手术时,几乎犯了小朱同样的错误,把纱布留在创口里,幸亏小胡及时提醒了我。我玩笑地对站在身边的小朱说:“人的思维有时候会犯提示性错误,你昨天犯的错误,我今天想重复一次呢!”
小朱立刻紧张起来说:“杨大夫说玩笑了,您怎么能够犯我那样低级的错误?您是提醒我呢!”
我也不作解释,只顾埋头做事情。后来,院长看出端倪来了,他说:“杨大夫是疲劳了,你最好还是休息一下吧!这些小手术朱医生他们就可以做得来了。”
说实在的,我不想停下手里的工作去呆在房间里长时间休息,那样就更会胡思乱想,烦恼会更多!我没有搭理院长的话,继续带领小胡查病房,有时候还会给伤病员做些简单的清创之类的小手术。
小野的伤势好了许多,有和我聊天的愿望。我告诉他,这里是八路军的医院,是八路军救活了你的命。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一丝的愧疚,我继续说:“小野,你认为你们的战争会取得胜利吗?”
谈到战争,小野显得有点兴奋。他说:“在不久的将来,日本帝国就可以占领整个中国、亚洲甚至整个世界!”
我说:“小野,我为你的想法感到羞耻!你以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可以征服一个民族?这是痴人说梦!换一个位置来讲,你们对一个俘虏,会像今天八路军对待你这样?那天,你听说与你拼刺刀的连长死了,你感到兴奋是不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小野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想亲手杀死你!”
小野说:“我不理解你的话!”
我说:“你知道八路军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在昏迷的时候,护士朝你的嘴里喂水,怕你失水死去;一个妇女把自己的乳汁挤出来,给你增加营养,连她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吃上,他们把紧缺的药品用在你的身上,不然的话,你能够活到今天?”
小野问:“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了。八路军实行的是人道主义,你们实行的是法西斯惨无人道的屠杀政策,一个是正义,一个是邪恶,古往今来,有邪恶最终战胜正义的吗?”
小野陷入沉思,不再言语。
“所以,当我看到你听到八路军连长死了的消息你感到高兴,真想亲手杀死你,真的!我觉得你和你的同伙缺乏的就是八路军的人道主义!你们是一伙没有人性的畜生!”我说。
“杨大夫,您误会了我。”小野伸出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表示有点想解释的意思。“你敢保证八路军没有利用我的意思?”
“我们的院长说了,即使你最后不能站到反战的立场上来,等你的伤势痊愈,他们也会放你走的。当然,这是上级的意思!”
小野半晌没有说话,他在思索着。我看他不言不语,起身要走。小野喊住了我:“杨大夫,您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还是转身要走。
“不不不,杨大夫!”小野努力想坐起来。小王制止了他,骂他是找死!
“有话你就说吧!不过,尽量不要说那些禽兽不如的话来烦我,告诉你,我耐心是有限的!”我说。
小野说:“杨大夫,姚连长曾经到天齐庙去给我们下过战书,还要策反皇协军,当时被我们抓到手了,又被他逃了出去,我们是认识的,我佩服他胆略过人。战场上遇到了,觉得是个真正的对手,互相拼起刺刀来,那才叫畅快!”
我骂他是“八格呀鲁”,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还叫小王停止给小野用药,让这个战争疯子死去!
小王说:“这可不行,院长说了,对这种人要多做思想工作!”
这时,小胡来拉我走,说有一个伤员发高烧。
小胡最近对我特别关照,吃饭的时候会主动给我盛饭,饭后帮我洗刷碗筷,甚至还要帮我洗衣服。我怀疑小胡的诚意,自从无意中听到院长给上级打的电话,我就怀疑小胡是院长有意安排在我身边的监视人员!有一点我就是搞不明白,同样是女人,智商的差距那么大,在安峰山北八路军的指挥部里,杏子一眼就认出我不是个男人,小胡和我相处快一个月了,她为什么会对我这只迷离于现实之中的女人牝牡不分呢?是我在他们面前伪装的好?还是真如某个哲人所说:热恋中的女人是愚蠢的!难道小胡真是火叉一头热地爱上了我?这种事情古来有之,现在有之,将来还会有之?我相信,将来不论科学技术发达到什么程度,男女之间的问题还要靠男女之间来完成,绝不会用科学技术来解决!瓦特、爱因斯坦、居里夫妇,他们都给人类创造了财富,带来了新鲜,你叫他们创造出一个女人的乳房来试试!一个既可哺育婴儿,又可供男人玩弄的东西,只能靠人类自身来创造,那些科学家能创造得出来吗?
下午,院长叫小王来通知我,说要找我谈话。我估计是电话里的事情要爆发了。在去院长办公室前,我把“不成功、便成仁”的毒药带好,准备在院长谈话时,发现苗头不对,就立刻为帝国的“大东亚共荣”效忠!尽管我对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已经产生怀疑,甚至厌恶,如果院长逼着我走那条道,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我把勃朗宁手枪放在枕头底下,在院长宣布我是间谍时,不准备作任何反抗,谁叫我罪孽深重!
我给父母亲留了遗书。是这样写的:
父母:
罪孽深重的女儿现在就要走了,不是我不想做人,而是没有机会了!这一两个月来,我深刻体会到父亲对我的一片苦心,安排我到八路军的队伍里改造、锻炼,想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自己也努力想从泥潭中拔出身子来,只是我在日本受到的训练,毒液已经深深沁入我的骨髓,尽管我努力改变我的观点,也一时难以彻底拔除!我究竟做了多大的努力,这本日记我留给你们,你们看看就知道了!看完就马上烧掉,千万不要留下来,免得后人笑话我!
对于我的死,你们不要悲哀,毕竟我是死了一次的人嘛!
父母,你们的养育之恩,只有来世再报了!
???????????????????????? 女儿?? 子雅
????????????????????????? 民国XX年五月七日
做好一切准备之后,我才走出房间。院长坐在办公桌前等待着我,显得有点焦急,看见我从楼上下来,就迎接过来。我想,等急了吧,老娘我是绵羊睡在砧板上――割蛋缠毛随你便,该怎么下手你就怎么下手吧!我在院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斜着眼睛看着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怎么样,休息得可以了?”院长装作关心的样子问。不知怎么的,今天就是看不惯院长的样子,而且对他过去的关怀都认为是一种故作姿态,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不是没有连轴转过,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本人愿效犬马之劳!”我没好气的说。
“本来想让你多休息一段时间,没想到事情来的突然,我就立即派人把你叫醒了。”院长点燃一支烟,顺手也给我递过一支来。我伸手接过烟,院长又送过火柴,我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等待他的下文。
院长说:“这烟还不错吧,昨晚一个战友带来的,上海美丽牌的。现在能抽到这样的烟,该是一种奢侈了!”
“院长该不是单单请我品烟的吧?”我也细细品尝一下,觉得这烟的确不错。“是好烟,绵绵的香香的,该是烟中上品!”
院长露出有点犯难的样子,好像孩子犯了错误在大人面前不好交待的那种腼腆。他说:“杨大夫,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方政委的伤势自从消炎药停了,发高烧不说,伤口还有点化脓!”
“你说的是谁,方政委?谁是方政委 ?”我茫然了,方政委是谁我根本不清楚。
“就是特护病房里的那个人,还是你做的手术呢!”院长解释。
“就是子弹贯穿腹部的那个人?”
院长点点头,又点燃一支烟。
“你真的把他的药停了?”
院长说:“不是我们停他的药,是他自己坚持不用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现在你有办法啦?”
院长说:“有办法还请你来商议?”
由于我一直以为院长和他背后的人要对我下手,思想是高度紧张的,听院长说到现在,才明白是那个住在特护病房里的八路军军官,伤势出了问题。我一下子轻松下来,明白了院长要我拿出对那个所谓的方政委的治疗方案来。思想是轻松了,反感又上来了。
我本来想说:“院长先生,我会悬丝诊脉吗?就是会什么悬丝诊脉,现在有丝吗?我连你的那个方政委的样子都不知道,伤口发炎到什么程度,体温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怎么能拿出治疗意见来?你的那个方政委就那么神秘吗?保密就是对我一个人吗,你和小胡都能进入他的病房,为什么我连打听的权利都没有?我们都是医生,应该从病人的实际情况施治,怎么他说停药就停药了呢?药品是紧张不错,一碗稀饭可以救活全世界饥饿的人吗?你这个院长是怎么当的?对一个普通伤病员都应该做到认真负责,何况是什么‘政委’呢!你这与草菅人命有何区别?”
我嘴上却说:“治疗方案你和小胡拿就行了,何必找我啊?”说完,我不管不顾地走出院长办公室。院长不是呆子,自然会听出我话外之音,甚至能够猜出我内心世界的活动。
他拦住了我,用祈求的口吻说:“杨大夫,说实话,我是按照上级要求尽量缩小知情者的范围的指示来做的,对你我们没有保密的打算,只是考虑你平时工作压力较大,想给你减轻负担的。请你谅解!”
我说:“你拿我当智障的人了,告诉你,我头脑清醒得很。我是你的所谓的方政委主刀医生是不是,哪有主刀医生在手术之后不能探视一下自己病人的?你做医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符合常规吗?你和小胡抱在手里护理,现在出现问题了,来找我商议,又不让我到病人跟前看一下,这是哪家医院的规矩?”
院长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只是照顾你,减轻你的工作负担,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还找小胡商议啊!”其实我并没有贬低小胡的意思,只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好像车子行驶在跑道上,一股惯性推着前进,想刹车也刹不住了!现在想想,我当时的态度是有些过分,究竟当时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说出如此激烈的言辞,单单是出于为伤员的伤势恶化感到着急,还是急于弄清楚所谓的方政委究竟是何许人也,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
院长看我一反常态的样子,显得手足无措。他把尚未吸完的香烟摔在地上,用脚踏了又踏。他说:“杨大夫,我领教你的厉害了,好吧,我现在就领你去特护病房,让你自己看看有什么秘密可言!”
我说:“你不怕泄露方政委的身份,违抗上级的指示?要不要打个电话向上级请示一下,看看我去诊断方政委的病情是否合适?”
院长犹豫一下,还是摸起电话,给上面打了电话。对方听到方政委的伤势恶化,十分着急,命令院长不惜一切代价救治,确保方政委万无一失!当院长说到请杨大夫看病时,对方犹豫片刻说,这需要请示一下,要院长等一会。少时,那边换成女人讲话,要我听电话。电话到我手里时,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中音:“杨大夫,你在医院里表现得非常不错,我们听院长汇报了,希望你多吃些苦,继续为抗战工作做出更大的贡献!”说完,那头的电话就挂断了。
我一时愣在那里,这个女中音竟然这么熟悉,简直和我大姐子娴的声音一模一样,难道大姐她没有死?我亲手出卖的姐姐子娴她幸免于难?我又想到自己离开鲁南八路军根据地时,那位新来的没有见过面的教导员写给我的信,断定电话里的女中音就是大姐子娴。她没有死,大姐还活着!我的身上陡然轻松了不少。
没让我多想,院长就拉着我去了特护病房!
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两山不能碰头,两人不能不碰头”。我一直以为大姐子娴是我亲手出卖了她,让日本人结束了她那年轻的生命,她竟然没有死,好好的活了下来;这让我的负罪感丝毫没有减轻,反倒让我觉得将来无法面对她,在心里增加了压力。我明白了大姐子娴为何给我写信不署名、电话里不愿意讲明身份的原因了,她是怕我难堪,怕我无地自容,怕我在邪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在罪恶的泥潭中越陷越深!这是姐姐对妹妹的关心和爱护,这是大姐在用姐妹之情温暖我!她的所作所为告诉我,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亲在关照我,还有大姐的温情在呵护我钟子雅!我使劲忍住发酸的鼻子,不让眼泪流下来。我觉得大姐的背后有一种伟大的力量在支持着她,她所处的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是一个伟大的群体,他们是那样的无私,那样的包容!和我原来宣誓效忠的“大东亚共荣”相比,简直就是太阳和星星的关系!日本人的“大东亚共荣”甚至连用星星来的比喻它都不配,实际上就是魔鬼的梦呓!
院长带头推开了特护病房的门,里面的空气混浊。我命令打开所有窗户,小胡照办了。小胡向我报告:“病人神志模糊,体温40度,血压60―110毫米水银柱,伤口化脓。”
我问院长:“这就是你们特护的病人?你们是在戕害,哪里是护理?”
院长说主要是药品没有跟得上。我懒得搭理他,为伤员检查了伤口,看到伤口愈合的很好,不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我问小胡病人还有没有其他体征,小胡说没有。我问病人咳不咳,小胡说有点咳。我用听诊器听了他肺部,最后诊断的结论是感冒引起肺部感染,可能已经朝肺炎方面发展。如果药品跟不上,照样可以断送他的命!
我当场写好治疗方案和医嘱,再朝病人的脸上仔细地看了一眼,就如晴天霹雳击中了我:“妈呀,这不是我梦牵魂绕的救命恩人老渔人吗?他怎么成了方政委了,成了八路军的领导了?”
我亲自给老渔人(暂时还是叫他这个吧)输液,注射盘尼西林和退烧药,小胡几次要帮忙,都被我阻止了。
我要小胡从小口井里,打来一盆凉水,用毛巾给他冷敷。由于凉水的刺激,老渔人睁开眼睛望了我一眼,眼光在我的面部停留了片刻,又无力地闭上。他喃喃地说:“您是……”
小胡回答说:“方政委,就是他为您做的手术,我们的杨大夫!”
方政委又一次睁开眼睛,注视我一会儿。他叭嗒一下干裂的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夜里的觉睡得很不踏实,我担心老渔人(不!应该叫方政委了!)的病情会恶化,他受伤以后,得不到合理的治疗,加上营养不良,病魔会随时夺去他的性命!十二点多钟,我起身去特护病房看望方政委,他经过一天的用药,高烧已经退了,神志也清醒了许多!他看我进了病房,想起身坐好。我连忙稳住他,叫他不必客气。他对我说:“杨大夫,你多么像一个人!”
“谁?”
“钟德龄先生的二女儿钟子雅。”
“您怎么认识她的?”
“那次她不知什么原因掉到水里,裹在渔网里,是我救了她!”
“那,现在她人呢?”
“不知道,听说是在白虎山被人杀了!”
“你一直还在惦念着她?”
方政委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是啊,除了工作的时候能够忘记,别的时间,我的心一直在她身上!”他用手指了指病床面前的凳子,继续说,“杨大夫,你如果有时间,可以坐下来听我说说话,可以吗?”
我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表示可以倾听他的诉说。
他说:“我的老家在颜集南的方家庄,十年前就和胡寿彭一起参加了共产党。这十几年里,由于叛徒的出卖,多次受到国民党反动派的迫害,我只能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归。主要怕回家给家里人带来杀身之祸!为了保存实力,组织决定我们分散隐蔽,我就在沙河岸边以撒网捕鱼为掩护,一直到抗日战争开始。
“抗日战争开始以后,我们组织了抗日武装,活跃在新河、颜集一带,并且创立革命根据地,不断给日本鬼子以致命的打击。现在你知道了,我是队伍里的一名领导,可我还是不断的以一个渔人的身份在沙河岸边打鱼,收集敌人的情报。
“唉,也是天缘凑巧,那天我正在起网,发现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撞在我的网里。我出于人道救了她!
“杨大夫,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是那么年轻漂亮,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黑夜里见到了月亮!我一下子就爱上了她,真的,她把我的心一下子全都收了去!她在我的舍子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三天两夜,我多次想干是个男人都想干的那种事情!杨大夫,您一定知道,是个男人见了年轻漂亮的女人有几个不动心的,可是我没有。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他应该有钢铁一样的意志,有无限高尚的道德品质!真的,在那三天两夜的时间里,我足可以做出任何我想做的事情来,可是我没有!我连一个指头都没有碰她!
“最后,是我给他父亲送信带她回家的。自那以后,我就没有见到她,后来听说她被人杀害了,我伤心得要死!”
我笑了笑问:“你后悔没有当时把她那个了?”
方政委摇头说:“不,我为自己没有伤害她而感到自豪,我为保住了她的冰清玉洁而高兴!”
我说我不相信他的话是真的。
方政委发誓说:“如果我说了假话,我就……”
我拦住不让他说下去。
方政委继续说:“我在部队里听说她被人杀害了,难过得吃不下饭。一次和周发乾那班土匪遭遇上了,一颗子弹击中我的腹部,我想到了阴间或许可以看见她,我不顾伤痛冲上去,直到昏迷过去。结果呢,就到这里来了!”
我问:“你们共产党人也相信阴间这种说法?”
方政委说:“当然不会相信!不过我觉得失去钟子雅,就好像失去一切!”
“钟子雅她本人知道吗?”
“她不会知道,我一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方政委还是自己坐了起来,“说真的,上午我在清醒时见到了您,我觉得她还没有死!”
我说:“你见到我就觉得她没有死,可能是幻觉,但愿她没有死吧!”
我叫他睡好,注意休息,保重身体,别着了凉,就起身替他关好门,回到卧室。
泪水几乎湿透了半个枕头。这世上难道真有第六感官吗?一对苦苦思念的人真的会在梦中走到一起吗?
在他的叙述过程中,我几次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向他说出自己就是你想念的钟子雅啊,我也在苦苦的思念着你啊!你是共产党的一名官员,我是一头误入歧途的羔羊,我把实情说出来了,你还会一如既往地爱着我、眷念着我吗?恐怕我只要说出实情,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像穿破了的草鞋一样甩掉!日本人、八路军甚至国民党三方面都会把我当作猎物来追杀,就连那些平头百姓知道了内情,也会把我当作臭虫一样捻死!到那个时候,我就连一只丧家之犬也当不成了!
方政委(实际上我还是喜欢叫他老渔人),你会像托尔斯泰笔下的聂赫留朵夫那样,矢志不渝地追求着一个已经走进监狱的少女囚犯吗?
天快亮的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阵没有礼貌的敲门声惊醒!我不悦地问:“谁啊?”
门被人强行打开,两只枪口黑洞洞地对准我的头。一个人用事先做好的黑布套子蒙住我的眼睛,把我拉下床来,然后就推推搡搡地架着我下了楼梯,把我塞到马车里上了路。路上,我听到从医院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
我估计,那天院长给上级打电话(就是不该让我听到的那次)的内容,现在爆发了!
第三部 “梦魂也成虚”
五月八日?多云 (补记)
马车在崎岖小路上颠簸了大约有四五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我开始被人用绳子捆得非常紧实,恰像一只汤圆子,开始有点像簸箕里的泥弹子,在马车里滚到前滚到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我知道身边还有一个人,也是被捆起来的,我们的身体不住地碰撞。我问,你是谁?那个人不答话。赶车的人用威胁的口气说:“最好不要说话,难道需要我把你的嘴也堵上?”
最后我失去了知觉,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之后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躺在榻榻米上。身上的绳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只是手脚还有点疼痛。房间很空旷,除了一张桌子以外,其它的几乎没有任何东西。从房间的布置来看,我知道自己落入了日本人的手里。我翻身坐起来,盘膝面墙,就好像和尚打坐一样。我清楚自己的下场是什么,但是我出于生存的欲望,苦苦思索着对策。
大约到了中午时分,一个穿着和服的侍女推开门走了进来。她低眉顺眼地用日本话说:“您醒了?”
我没有搭话,观察她的动静。
她看我没有反应,又问:“请问您,是喝咖啡,还是喝茶?”
我这才发觉自己是多么口渴,喉咙里火烧一样灼痛。不过,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侍女又说:“我估计您是口渴了,现在就给您拿去!”
侍女很快就拿来了一杯开水和一杯咖啡,放在我的面前。“请慢用!”她说,还是那么客气。
我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开水,又端起咖啡杯子。侍女说:“您不用那么着急,慢慢来!”
咖啡苦涩的味道使我皱了皱眉头,侍女问:“是不是很苦,我替您加一点糖好吗?”
我略微点了下头,侍女很快取来糖,放进我的杯子里,还用调羹搅了搅,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送到我的手里。
我品尝了几口咖啡之后,用中国话问她:“这是什么地方?”
她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我的话,我又用日本话问了一遍。她同样用摇头来回答我。我明白她这次摇头的内容,不是听不懂我的话,而是不能够回答。我故意又问了一次,她说:“对不起,这不是我能够回答的问题,请多原谅!”我对她一连多次的鞠躬,表示厌烦,挥了挥手,要她出去。她又连连给我几次鞠躬,嘴里不住地说:“请多关照,请多关照!”然后,才退了出去。
我知道好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关山魂梦长,塞雁音书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管你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把这场好戏拉开序幕,我尽可以不管不顾。喜剧要演,悲剧也要演。是做是唱,全凭一身功夫!回家以后的两个多月里,在人生整个历程中,可以说是短暂的瞬间,我已经经历了几死几生几轮回,比我前二十几年的经历要丰富的多,惊险的多,我甚至感到前面的二十几年是虚度光阴,不如这短暂的两个来月来的刺激!生和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与老渔人的恋情,真是浓墨重彩的人生画卷中的一次神来之笔!这一笔是我人生中龙的眼睛还是蛇的足,尚不可知。但我清楚地知道,这是我一生中在爱情这一页上的句号。前二十几年不知道爱,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偷走女人的心的老渔人,又匆匆别过,甚至相认都不可能,也算真心爱过!所以以后的二十几年就不可能再有爱的出现,到了“耳顺”之年,已经是鹤发鸡皮,步履蹒跚,气都喘不圆呼,爱谁谁都不会理你!如果我在马上就要开演的好戏中,成为悲剧角色,把命送掉,对以后的二十几年的展望,已成奢侈之举!我计算一下,马车从清凉寺出发,经过半夜的颠簸,至多不过百里之遥,可是我觉得与老渔人之间已经是“关山”重重,哪来“塞雁”替你传书?我在等待好戏开演,反复吟诵古人的小令,来平静由爱情之火燃烧起来的灼心般的疼痛!
我本来可以以一死了之来对待这次的意外,又总觉得有一丝牵挂在牵扯着我。我在脑海里排了队,牵挂父母亲?是,也不全是;牵挂大姐?是,也不全是;牵挂年幼的侄儿毛毛?是,也不全是!究竟谁能使我全心身地牵挂?掂量来,掂量去,觉得还是那个几乎毫无关系的老渔人可以牵动我!爱是什么?爱是可以叫你死去活来的东西!我感到自己愚蠢,把不着边际的噩梦当作爱情,试图忘掉它,又总是挥之不去!老渔人有什么值得可爱的,我搞不明白,是他把自己从深水中搭救上来,还是他师长般的关爱?这时候我想起大姐对我说过的一句话:结婚并不表示有了爱情,那只是为了延续生命的过程,爱情是扯心扯肺的痛!只有那个人不在你面前的时候,觉得心痛,那才叫爱!
还有一点,那就是在即将上演的好戏中,我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反对日本人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圣战”的说法。中国本来就好好的,人杰地灵,你一个日本人跑过来搞什么“共荣”,把烧杀淫掠当作“圣战”,不是侵略是什么?侵略者跑到别人的领土上来杀人放火,还冠之以“共荣”、“圣战”来掩盖自己的丑恶嘴脸,不是做了婊子又立牌坊是什么?
我本来就该是中华民族的热血青年,尽管有人传说我是日本人生养的女儿,医院院长也在电话里透露过类似的信息,我还是不信!我只是受了你们日本人的蒙蔽,做了汉奸,当了间谍,出卖亲人,罪恶累累,不可饶恕的间谍!要我继续为你们的罪恶勾当卖命,绝不可能!最后,我想到自己万一真是一个日本人的后代怎么办?我还是选择了坚决反对所谓“圣战”和“共荣”的说法,我知道,凡是一个有良知的日本人都不会赞成这场毫无人性的侵略战争!
两个多月来,我已经实实在在地看清楚你们这些好战者嗜血成性的兽行,看清楚中国是一个不可战胜的民族,中国人民是不可屈辱的人民,日本人的“大东亚共荣圣战”,迟早会被剥掉遮丑布,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决定不再上你们的当,洗心革面,用实际行动来洗清自己的罪恶,还自己一个清白如许的心身。
我在胡思乱想中推开这间屋子的门,发现外面并没有我设想的那样,有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站岗,拦住我不让出门。门外是个小院子,有几株君子兰、杜鹃、含笑之类的花卉。我顺着甬道朝前走,一直走到一个操场上,那里有几个人在打球。他们脱得精光,只穿裤衩子,阳具在裤衩里颠来荡去,只晓得他们是男人,分辨不出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看见我也不感到惊讶,只顾打他们的球。在操场旁有一个厕所,是分男女的那种,我走进男厕所方便完了,顺着原路回到那间屋里,在榻榻米上坐下来,分析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根据这间屋子的布置来判断,这里纯粹是日本人居住的地方无疑,它的主人会是谁呢?
给我端茶提水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谦和地说:“您休息好了?桓木将军一直在等您,问您现在是否愿意见他?”
桓木,全名叫桓木一郎,这个名字我在日本读书的时候就听说过,是关东军里的元老派人物,一直得到天皇的重用,后来由于他一直反对日本对中国全面进攻,在一些公开场合里散布“大东亚共荣圣战”必败的言论,被日本的主战派弹劾,几乎丢了性命。要不是天皇念他有功,按照东条英机的意见,他的脑袋恐怕早就搬了家。被弹劾以后,在军队里担任无职无权的闲差,他怎么一下子从东三省跑到苏北来了,他的到来对我意味着什么呢?他是来探亲访友吗?坂本是他的女婿,他是奔他而来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把我从百里之外的清凉寺抓到这里?他一个军队里的高官,尽管不再担任要职,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来说,我们中间也是有着一个只可仰视而不可触摸的距离!
我巴不得一下子揭开捂住事实真相的盖子,把这次抓我来的目的弄个明白。听完侍女的问话,我马上表态:“桓木将军在哪里,带我去见他吧!”
桓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和服里的身材略微有点瘦削和干瘪,一副慈善家的面孔,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我会以为是他一个大学里的教授。他屈膝跪在榻榻米上,不远处放着一把椅子,看到我进来,用手指着椅子说:“钟子雅小姐,您如果不习惯的话,可以坐在那里和我说话!”
我拘谨地站在那里,无所适从。“您是桓木将军?”半天,我想起了这句话。
“怎么,不像吗?”老人挪动了一下身子反问我。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您,您的模样我怎么知道?”我也反问一句,略带几分不恭。
“钟小姐,你请坐吧,我就是桓木!”老人挺直了腰板。
我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上却问:“将军,您找我有事吗?”
桓木从榻榻米上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端详了我一会,然后说:“的确是个美女,颠簸了一夜,倦容还在,依然这样美丽!”
“将军不会是单单为了欣赏我的美容才把我从清凉寺请来的吧?”我对那些一看到年轻女人眼珠子就定了神的男人特别反感,当然对桓木也不例外。
“当然不是!不过,钟小姐,我们今天不谈战争方面的事情,叙叙家长里短的话,好不好?”桓木把椅子挪动一下,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坐下。
侍女为我和桓木斟好茶,悄悄退了出去。
我对桓木的话感到好笑,叙家长里短的话,对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来说,岂不是磨坊拉二胡――对驴(弹琴)谈情?不过,我没有说穿。我大大方方地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眼前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将军,看他近乎虚伪的表演。
他也许看出我内心对他的不恭,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皱纹从他的嘴角一直牵引到眼角,一张脸就好像被揉皱了的纸。整个一个人就好像冬日里的丝瓜,被严霜和寒风抽干了水和养分,厚厚的皮囊里包裹着的仅仅是一腔经络。我对眼前的这条干丝瓜有些看不透,不理解他怎么会有勇气站出来反对日本人全面进攻中国的主张。也许这条干丝瓜才是日本天皇的真正忠实的走狗,他所看到的侵华战争的实质性东西,比那些东条英机之流的战争疯子看得深远,他看到了侵华战争是失去理智的疯狂,不仅是侵略了别国,也会给日本本土的民众带来灾难和屈辱!
在他微笑和犹疑的刹那间,我想到了在中国大地上英勇抗战的八路军官兵,想到了尚在病床上与病魔抗争的伤病员,他们是何等的伟大和高尚!我还想到,这次抓我的不是日本人,而是八路军,我会毫不隐瞒地向他们坦白过去,争取未来。他们即使按照汉奸罪处死我,我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言,我会认为那是罪有应得的下场!
可我偏偏就落在了日本人的手里!
我打定主意,面对这个老奸巨猾的侵略者,绝不能还像两个月前那样幼稚,听信“大东亚共荣圈”那套骗人的鬼话。你有计策,我有对策,你有关门计,我有跳墙法。来吧,姑奶奶等着你!
桓木看我一言不发,走到桌子边拿起一支雪茄点燃,猛吸一口说:“钟小姐,您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我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心里想,这还用说吗,你们用绳子捆着来的呀!
“我指的是事情的结局,不是过程!”桓木踱起步来,好像临战前的指挥员将要做出重大决策一样。“钟小姐,昨天晚上皇军的部队端了八路军在清凉寺的医院,医院里的伤病员全部歼灭,就是医务人员也几乎无一幸免!钟小姐,您难道不想知道这个消息?”
我想起来了,在我被塞进马车离开不久,医院方向的确传来密集的枪声。我问:“你们打死了所有的人?”
桓木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们的‘中日亲善’?”
“不不不,钟小姐,应该说是‘我们’,而不是‘你们’对不对?”
我气愤了,抓起茶杯甩出门外。“告诉你桓木将军,你听清楚了,我钟子雅是中国人,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桓木呵呵笑了起来:“好一个中国人!”
桓木卷起袖子,让我看他手背上的纹的图案。
我惊呆了。
桓木手背上的图案,也是一条蝎子,和我的一模一样!
桓木说:“不理解了吧?它是我们桓木家族的标致!”
我也卷起衣袖,露出那条狰狞的蝎子:“那,我的这条呢?”
桓木有点老奸巨猾地说:“那是一样的,也是桓木家族的标致!”
我惊讶的大呼小叫起来:“不,不,不!我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你们桓木家族的人!”
桓木镇定自若地说:“你不要大惊小怪的,事实就是这样的!”
这时候,我想起来小时候,和大姐玩耍时,我还炫耀过自己手背上的“蝎子”。大姐她没有!她的确没有!
我问:“那么,坂本的老婆,她手背上也有这样的‘蝎子’吗?”
我只好说出坂本是桓木的女婿这个外面传讲的轶闻。
桓木说:“她不仅是坂本的老婆,也是你的大姐。她和你一样也是我的亲生女儿,当然会有!怎么能没有这个家族的标致?”
“即使这些都是真的,我也不做日本人!”我说。
“可你也曾宣誓过要效忠天皇啊!”桓木不愠不恼地反驳我。
我本来想说那是受了你们的蒙骗,可是我已经觉得是多余的了。我拿起桓木的茶杯,同样要甩出去,桓木也不阻拦。只见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纸张又被揉了一次,多了几条皱纹。他说:“那杯子是无辜的,年轻人!它和你一样无辜!”
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实话告诉你吧钟小姐,您千万不要以为我参与了这次罪恶的行动,我只是一个阻止者,可是我的阻止失败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应该相信我,就凭你没有被处死是铁的事实一样!”
“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还有谁?”桓木的雪茄烟已经吸到大半,由于他的手在颤抖,烟灰洒落在榻榻米上,看来他有些激动。“我从东北过来,只是想看看我的两个女儿,坂本司令是我的女婿,是你的大姐夫。埋伏在清凉寺医院里的情报人员把你们医院里的情况报告得清清楚楚,坂本和版原商议袭击时我在场,我劝他们放弃这次行动,理由是伤员里还有我们日本人,可是他们不听!”
“是啊,里面的确有一个日本军人,还是个中尉……”
桓木打断了我的话,他说:“他叫小野,横滨人,和坂本是邻居,是同学!”
……,……
我们都一时无语,回味这场屠杀伤病员发起人的动机和心态。
“他们害怕小野被八路军收买,出卖皇军的秘密,端掉清凉寺医院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桓木怕我不明白,补充了几句。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是怎么救的我?”我问。
“我在军队里实在干不下去了,成天喝酒来打发日子。一天,一个老部下来找我,问我这样昏昏沉沉的对得起谁,对得起日本本土受到战争拖累的同胞吗,对得起受苦受难、倍受战争摧残的中国人吗?我问他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我们要清醒,要设法阻止这场万恶的战争。我问怎么阻止?他说办法多得是,就看你想不想阻止。他还说他是反战同盟派来的,目的就是要与我携手阻止这场战争。”
我从桓木的嘴里第一次听说“反战同盟”这个新鲜名词,以前只听说过“反战”,没有听说过“反战同盟”。
“我的老部下告诉我,有一个女情报人员钟子雅潜伏在八路军医院里,现在化名杨静仁,是女扮男装的外科医生。我们通过情报人员对她的了解,知道她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正义感的青年人。我正想找你联系,多方面做好‘反战同盟’这个工作,哪知道坂本和版原一郎策划了偷袭清凉寺医院的行动,我怕你同样遭到不测,提前一步,抢在他们头里把你救了出来,让你受了不少委屈,这也是迫不得已啊!当然,我所搭救出来不仅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青年,也同样搭救了我的女儿!”
“桓木将军,您的话叫我难以相信!”
桓木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质问,而是要侍女给我续上新茶。他说:“钟小姐,我们之间的谈话不要火药味太浓嘛!但是,我喜欢您的脾气,和我年轻时一样,炮仗一样,点火就着,这也符合您的个性,我喜欢!之前我就说过了,我们是在叙家长里短嘛,意思我们要互相信任,对不对?不然的话,我们就什么也谈不下去了!”
我佩服桓木的涵养,面对我满腔的不信任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话,实在是高!
桓木将军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继续他的话题。“如果钟小姐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继续叙下去!”
他看我点了头,又滔滔不绝地说:“坂本开始也相信你已经死了,可是从你们老家坟墓里的尸体上剁来的指头对照指纹,又确定你没有死,他判断你被八路军收买了,气得撕碎了上峰给你颁发的奖状,决心要对你查个水落石出,用他的话说,就是‘死要见尸,活要见人’,到他知道你在清凉寺医院的时候,我同时也知道了你的消息,我怕在他们屠杀的时候,把你也杀了,来个玉石俱焚,所以才有了昨天晚上的行动。钟小姐,我手下的人,对您的做法即使粗鲁了点,我想您也该谅解了吧?您想一想,坂本和版原对小野中尉能下得了毒手,对你还会手软吗?他们不仅是同一个国家的人,还是同乡、同学,你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工具而已,坂本他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就是知道了,就能饶得了你?”
这时候,我想起了有人给我的门缝里塞过告发特护病房里是个八路军军官的纸条,我想弄明白桓木说的这个情报人员到底是谁,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桓木狡黠地反问:“钟小姐,这是我们的交换条件?”
我说:“也算是吧!”
桓木说:“钟小姐,您大可不必如此,对老夫太不信任了,我明确一点告诉您,您即使不答应我提出的要求,我照样会安全地把您送出去,当然也会告诉你身边应该注意的人。好吧,我们不谈这个了,该吃饭了!”
桓木拍了两下巴掌,侍女就依次端上酒和饭菜来。
喝着清酒,吃着料理。这时候的桓木,脸红红的,把侍女赶出去,亲自给我斟酒,他边喝边说,声音低低的:“钟小姐,您千万不要担心我会加害于你,我是诚心待您的。这里很安全,您生活上需要什么,只管对她们讲,她们会满足您的要求。您看我都快六十的人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是‘耳顺’之年了。今天我们父女相逢,确实不容易,如果不嫌弃,您就把我当作是自己的父亲吧!开口叫我一声父亲,好不好?”
我说:“我只有钟老爷他一个父亲。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父亲是随便可以乱认的?”
“我怎么样才能叫你相信我呢?”桓木喝了一口酒。
“除非让我看到坂本的老婆手背上也有这样的‘蝎子’才行!”
桓木将军喝了满满一大杯酒继续说:“其实,我和钟老爷是多年的交情,还没有你的时候我们就相识了。那时候我是一个商人,做中药材的生意,钟老爷做的是布匹和干货生意,我从青岛和连云港把晾干了的海货运到沭阳县城里,他把采购到的药材交给我,互相从不谋利。那时,他刚从北伐军里出来,年轻气盛,大有笑傲江湖的气派。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晚了就住在潼阳旅社,尽管我们都有一张床,还是会挤到一起抵足而眠。后来我在他的引荐下,又认识了雷德旺,他是阿湖人,也是个豪爽的人。雷德旺做的是粮食和布匹生意,我们都有生意上的来往,相处的好像亲兄弟一样。
“那时候的沭阳县城,繁华的很。水路有从沙河运来的货物,旱路有从海州运来的东西,市场繁荣的令人眼花缭乱,生意特别好做。
“那一年,你妈妈一定要随我来沭阳县城里看看,我怎么劝阻也不行。你不要打岔,我会告诉你的。我劝阻的原因是,她正怀着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由于从海州到沭阳的路不是太好,一路颠簸,导致了她早产。早产又造成难产,失血太多,医疗条件跟不上,就死了!
“钟老爷看着你这个只有四五斤重的婴儿说,只有把孩子托付给他的夫人来抚养了。我把你交给钟老爷带回家,把你的妈妈运回国去安葬。自从那时,我就没有见到过你!”
我问:“既然我是你的女儿,在日本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桓木将军显出内疚的表情,说:“自从我回国从军,就和钟老爷断了联系,根本不知道你在日本读书啊!”
我也喝了满满一杯酒说:“多少年你都能割舍我这个女儿,现在也就别认了吧!”
桓木将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又问起日本方面在清凉寺医院里的情报人员到底是谁?
“钟小姐,您就安心地吃完这顿饭吧,不是我故意卖关子,我是怕您听了会吃不下饭!”桓木给我斟满了酒,又说:“我知道你是很会喝酒的人,您就放开量喝,就当是来走亲戚,休息一两天!”
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桓木说:“这里是沭阳县城啊,我们所处的位置是程震泰老宅的后院。怎么,您想逃走?钟小姐,我劝您千万别干傻事,有机会我一定会送您出去的,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不会不记得吧?”
“这里离张化南的警备司令部很近了?”这一点,我很担心。
“你怕张化南?您放心好了,张化南只不过是日本人豢养的一条狗,有老夫我在,他就是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桓木颇有信心地说。
我说:“他伤害了我无所谓,也会给将军您带来不便的!”
桓木哈哈大笑说:“钟小姐什么时候也学会关心起别人了?这一点很重要,说明你对我在此之前的谈话有些接受了,是不是?”
我觉得眼前这位似干丝瓜的人城府很深,从一句客套话里洞悉了我心灵深处的动态。我用沉默表示接受了他的问话!
桓木还是笑着说:“钟小姐,今天您吃过喝过,就回去休息,明天我们继续叙一叙。好不好?”
我说:“不好,我想见见坂本的老婆,也就是你说的我的大姐!”
桓木表示为难。他说:“如果让坂本识破了你的真实身份,我也难保你没有事情!”
我昂了昂头,表示无所谓的样子。
“好吧!”桓木无可奈何的答应了,“你大姐正在月子里,我和你前去探望,你就扮作我的侍女,只看一眼,证实了我的话,我们就回来,行不行?”
我和桓木乘坐吉普车,来到坂本家,当然是一路畅通。
坂本和我们擦肩而过,他朝桓木打了个招呼,算是客气的了。走过去以后,坂本回过头来,多看我几眼。坂本我只是听说过,没见到过本人,今天才看到这个嗜血成性的家伙,矮矮的个子,胖得几乎不透气。幸好我的勃朗宁不在身上,要是在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来,朝他的头上连开几枪!
坂本的老婆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到我们进来,伸出双手将孩子送到我的手里,表示要我抱好,让外祖父看个清楚。
孩子在我的怀里,甜甜的向我一笑。我用日本话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回答是个女孩。当我将孩子交还给她的时候,我的确看到了她的手背上那条“蝎子”!她的手背从被服里伸出来接孩子,又把孩子送到嘴边亲了一下,“蝎子”展现在我的眼前,真的和我手背上的“蝎子”一模一样!
还是那个把我引来的侍女将我送回原来的地方,告诉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我一直怀疑自己是在噩梦中还没有清醒过来,多次用凉水洗脸,企图摆脱困境。
从坂本的家里回来以后,由于酒精的作用加上疲乏,一觉睡到天黑,侍女送来了晚餐,我才明白过去的二十几个小时里所发生的一切,是实实在在的不可争辩的事实。我更加痛恨日本人的所作所为,你们和八路军在战场上你死我活地战斗,倒也罢了,怎么会毫无人性地去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伤病员?就连自己的同胞、同学、同乡小野都不放过!八路军可不是这样,他们对待被俘虏去的日本士兵,当作自己亲人一样看待,在药品极其紧缺的情况下,照样给小野用药,一点都不例外!就连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村妇女,都知道反对侵略战争的大局,用自己的乳汁给昏迷的小野增加营养,他们那伟大的人格和坦荡的胸怀,比起你们这帮畜牲不如的日本人来说,如日月可鉴,似大海深远!你坂本不也是有孩子吗,为什么你拿中国人的孩子就不当回事呢?
想到这里,我对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外甥女产生了恨意!
我思念起老渔人――那个方政委来,为了抢救其他伤病员,命令医生停止了自己的用药,把有限的药品留给自己的战友,自己忍受着病魔的折磨,这种高尚的品质,你们这班畜牲里谁有?不过,他同样死在你们这班畜牲的枪口下!这时候,护士小胡给昏迷的小野嘴里喂水,那位妇女给昏迷中的小野挤奶水,院长把小野当作八路军伤病员一样医治的情景,一幕幕展现在眼前。不理解的是,怎么同样是人类,你坂本同样是一个热血沸腾的男儿,怎么就成了没有人性的畜牲?
还有一点使我难以释怀的是埋藏在清凉寺医院里的情报人员究竟是谁?是兰玉?是小胡小王她们,还是那个朱医生?最后断定就是姓朱的医生最可疑,他把纱布留在伤员的腹腔里,绝不是大意遗忘了,而是故意的谋杀!我越排越多,最后就连院长我都怀疑起来,大有疑邻偷斧的味道了,不由得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我也想到了和桓木将军的关系,即使是真的父女关系,我也不打算叫他一声父亲!
我为自己当初选择了当日本人的间谍感到羞耻,也为自己到底明白了以后走上什么样道路感到高兴!
我在内心做出决定,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洗刷过去的罪过,帮助同胞彻底把小日本赶出中国去!
五月九日?晴(补记)
侍女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桓木将军一定在那里等您了。”
我问:“桓木将军早就起来啦?”
侍女说:“他不喜欢睡早觉,天一亮就到前面的操场上跑步了。”
我问侍女昨天在操场上打球的是些什么人。
侍女说:“那都是将军带来的士兵,大概也就七八个人,可能是警卫人员吧!”
桓木果然在等候着我,茶几上放两杯咖啡,热气腾腾的。
桓木看我进来,和善地问:“您喜欢在咖啡里放糖吗?”
我表示无所谓,放也行,不放也行。
桓木说:“糖吃多了不好,会使人发胖,对牙齿也不好。”
他把杯子向我面前推一推,继续说:“其实咖啡苦味耐人揣摩,好比人生的历程,苦味是伴随着你的一生的,不是能用糖来掩饰得了的!”
我问:“难道桓木将军也曾遭遇过苦难?”
桓木将军问:“你还叫我桓木将军吗?”
我说:“当然!”
桓木笑笑说:“那好!我们还是当朋友来相处吧!”
桓木把雪茄点燃,继续说下去,没有强调我一定要叫他做父亲:“钟小姐,我从一个商人到职业军人,又转变成反战同盟的人,这个过程难道是快乐的?它充满着痛苦和艰难,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当看到我们的铁蹄践踏在他人的国土上,不能给本土的父老子弟姐妹们带来幸福,反而是灾难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我给天皇上过书,坦诚地说明自己的观点,结果得到的是什么?得到的是训斥和黜免!钟小姐您说说看,我能不痛苦吗?这是不是和咖啡一样,既带有苦涩又有发人深省的成分?当我得到训斥和黜免时,内心是痛苦的,现在明白自己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就觉得是甘甜无比了!”
“钟小姐,你尝尝我的咖啡怎么样,是我亲手磨制的。”他把杯子再次向我面前推了一下,继续说,“我自己丢官罢职倒也没有什么,痛苦的是我没有能够阻止这场罪恶的战争!”
我尝了一口咖啡,的确很浓,也的确很苦!
“钟小姐,我们今天只叙家常。”桓木点起雪茄,“你在中国有很好的背景,可以利用,帮助老夫做点事情。我考虑您不是一天两天了,本来准备在你回国之后马上就和你联系,可惜的是失之交臂了!”
我也惋惜地说:“如果你在那时候拦住了我,我也许不会做出那么多的蠢事了!”
“没有拦住您并不一定是件坏事。那时候拦住您,你不一定就会相信我说的话,让你目睹一下战争的经过,你也许会幡然醒悟的。您说呢,钟小姐?”桓木的雪茄抽的很快,看来他的内心肯定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将军,您说的也许有些道理!”我说。
桓木得到我的赞扬,显得有点兴奋,开始踱步。他说,“我认为你没有真正向皇军提供你大姐的行动路线,他们只是误打误撞地把你姐姐杀了,对不对?”
面对桓木的问话,我赧颜的很,很有点好像吃面条误吃了一碗蚯蚓,难受的滋味自不必说,想呕吐都吐不出来!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说实话,当时头绑犁铧钻到地底下的心情我都有!
桓木的谈兴正浓,也有点兴奋。
他说:“钟小姐,您回来之后,做事情感到处处有人掣肘是不是?这并不奇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不如意事常八九嘛!前一阵子世界上有人传说‘不虞效应’,说的是一个人想得到什么,偏偏得不到,不想得到的偏偏就能遇到,就是这个意思了!”
桓木抬眼望望墙上的挂钟说:“今天中午我还留你吃饭,我们边喝酒边谈,算是给您饯行吧!”
我问:“桓木将军,您真的打算把我送走?”
桓木说:“老夫已经是快到耳顺之年的人了,怎么能够和年轻人说假话?我不会多要求您做什么,你回去自会做好的!”
这时候,我想起院长那个可怕的电话,感到前途渺茫。我问桓木:“将军,你要我回到哪里去?”
桓木斩钉截铁的回答我:“当然是回到八路军的队伍里去!那里有我们反战同盟的人,我也会派人和您联系的!让我们携起手来阻止这场万恶的战争吧!当然,阻止整个战争只凭我们是不够的,还要联合许多中国人。”
“您说的中国人包括八路军吗?”我问。
“当然!从我近几年的观察,只有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才是中国人的脊梁!”桓木将军说完,拿眼角偷偷瞄了我一下。
我没有理睬桓木将军的这一举动,按照自己的思路追问下去:“这下您该告诉我清凉寺医院里的情报人员是谁了吧?”
“现在还不能告诉您,等今天晚上送您回去的时候,人,一块儿给你捎回去!”
晚上,太阳还没有落山,我在桓木的指挥下换上日军的服装,坐上他的吉普车,前面有两辆三轮军用摩托车开道,顺利地开出沭阳县城的西门。守门的士兵看桓木的吉普车过来,都挺直了腰板敬礼。我们顺着官道走了不一会,就掉转车头向北,大约到了文家集,吉普车停了下来。
桓木将军用日本话对我说:“杨大夫,谢谢您给老夫看病,我只能送到这里,恕不远送!”
我知道他这话是说给在场人听的,目的是掩人耳目。
在我下车的时候,他改用中国话对我说:“您要的礼物在前面的摩托车里,到了目的地,他们会交给您的!他们都是我的心腹,遇到八路军你可要为他们说话啊!”
在我们的摩托车发动的时候,他向我挥挥手:“萨约那拉,杨大夫!”
桓木和我面对面的时候,都是叫我钟小姐,当着众人的面,他还是叫我杨大夫。这也是他做事情心细如发的地方!
分手时,桓木把勃朗宁手枪交给我,他说路上也许用得着。这时候,我仿佛看到他眼里映着星光,有泪花在闪动!
他没有再要我叫他做父亲!
这时的天已经擦黑,我上了前面的一辆摩托车,隐约看到后面的车斗里有一条麻袋,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在吉普车转身离去的时候,我们也上了路。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向北开去,我想尽快的到清凉寺医院看看,那里是不是真如桓木将军所说,已经被夷为平地!我要找到老渔人的尸体,亲手为他埋葬!
我换上自己原来的衣服,把桓木将军给我的日军军装交给摩托车驾驶员。
医院四周的一些民房,包括医院在内的房子都已经成了废墟,我听到废墟里有妇女嘶哑的哭声,循声走过去,一位妇女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站起来,她说:“原来是杨大夫!你是人是鬼?”
我告诉她那天恰巧外出,躲过一劫。
妇女告诉我,她叫林二巧,是妇救会的干部,在医院里帮忙照顾伤病员的,那天她也是回家喂孩子奶,才躲过大难一场,丈夫在医院里挑水,也被鬼子杀害了,孩子的奶奶看到儿子被杀,要和鬼子拼命,也被杀害了。现在只剩下孩子和她两个人了,她把孩子送到了舅奶〔注〕家,剩着天黑来这里看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生命!
说实在的,我认识林二巧。她就是给伤病员喂奶、给小野挤奶水的那位妇女。几天下来,人整个瘦了一圈,个子也似乎没有原来高。夜空的星光里,我看到她的脸上,被泪水溻的花一块,白一块的。我不敢触动她的痛处,只好避开她的话题。
我问她,那些烈士的尸体都埋葬在什么地方?
她指着东南方向说:“都埋葬在那条河岸上。”
我表示要去看看,她说陪我去,那里也埋葬着自己的丈夫呢!
当她看到两个穿日本士兵服装的人开着摩托车在我身边,马上就大呼小叫起来。我耐心地告诉她,这是自己人,为了掩人耳目才伪装这样的,她才将信将疑地带我们去河滩。
新月已经沉到树梢下,星光尽管很微弱,我还可以数出这里埋葬着四十三位烈士,可惜的是坟墓前面都没有墓碑,根本无法辨认出谁是谁!林二巧告诉我,区中队的人来掩埋烈士的尸体,他们都编了号,记在本子上。
我问现在到哪里可以找到我们的人,她犹豫片刻才说:“我给你带路吧!”
林二巧和我一起坐在一辆摩托车上,继续向北行驶。
路途中,我问林二巧:“你用自己的奶水喂八路军的伤病员和那个日本人小野时是怎么想的?”
林二巧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看我再三追问,才说:“那也是为了工作嘛!”
再向北走,两个日本驾驶员就不肯走了,害怕遭到八路军的袭击。我问林二巧,还有多远,她说还有二里路就到了。我也怕遇到不讲理的地方武装,给两个日本人带来麻烦,就下车要他们回去。
后面那辆摩托车驾驶员从车斗里提出麻袋,放在地上对我说:“这就是桓木将军送给您的礼物,你看看死没死!”
两辆摩托车走后,我和林二巧打开麻袋,里面装的是个女人,已经奄奄一息 。林二巧比我还早认出了兰玉,她说:“杨大夫,这不是兰玉吗?怎么成了这样?”她们是在医院里帮忙时认识的,十几天朝夕相处,难怪林二巧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告诉林二巧,这次医院遭到敌人的偷袭,酿成灭顶之灾就是她给敌人送去的情报!
这简直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兰玉是我家庭的女佣,后来来到医院名义上是来服侍我的,我叫她在医院做杂工,为八路军做事情,哪里能够想得到她竟然是帮日本人办事的!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这小小的苏北地区,到处都有日本人的耳目,加上安清帮盛行,真是人妖难辨!
由于兰玉还昏迷不醒,林二巧主动要背着她走。
区中队驻扎在一户农民家里,他们热情的接待了我。当他们听说就是这个兰玉出卖了伤病员,毁了医院和周边的老百姓,一致要求处死兰玉,我阻止了他们的鲁莽行为。我说:“你们不能随便处死兰玉,我要将她亲手交给上级,也许从她的嘴里还能挖出有用的东西来!”
这时候兰玉已经清醒,她不言不语,用仇恨的眼光盯着我看。
我要求区中队马上派人和上级联系,前来接应我们,免得时间长了发生意外!
在他们忙活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向区中队的负责人提出,要看看埋葬在河滩上的烈士们的名单,了解哪一些同志在鬼子的偷袭中牺牲了。负责人说名单在文书身上,文书回家给老婆做饭了,他老婆刚生过孩子,还不能起床。林二巧自告奋勇地前去找文书,她说说不定文书看今天晚上没有事情,在家里过夜呢!区中队的负责人叫林二巧把头发梳拢一下再去,免得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活见着了鬼!林二巧一面梳拢头发,一面嘟嘟囔囔的说些什么,就走了出去!
文书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浑身的衣服邋邋遢遢的,人却很精神。他一听说要那些烈士的名单,赶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的很齐整的纸张来,凑在灯光下展开给我看。四十三座坟墓,个个都编了号,各个都有名字、性别,大约年龄,有的还有家庭住址,可以说工作做的还是细致的。我反复看了两次,就是没有一个姓方的,也没有一个和老渔人差不多年龄的人,也没有那个日本中尉的名字。我问他们是不是有疏漏没有登记的,他们说完全不可能,废墟和灰烬里都反复找过多少次,不会有遗漏。
他们说的另一个情况引起我的注意,就是桓木将军用马车把我抢走的时候,就引起了负责警戒的县大队警觉,马上开枪还击。等鬼子偷袭的队伍赶到的时候,双方展开了激战。医院也组织了撤退,一部分医务人员和伤病员在战斗时撤出,那四十三个烈士,也有县大队的战士,不仅是伤病员和医务人员,至于被打死的鬼子,都一起埋在河边的一个坑里,是不是有那个“中尉”就不知道了。
我怀着几分侥幸,那个老渔人,不,就是那个方政委,他是不是被人救走了?
注:舅奶?苏北人对外祖母的称呼。
五月十日?阴有雨
当夜,沭阳中心县委把我和兰玉从蔷薇区中队接走。到了八路军鲁南支队的住地,我主动要求鲁南支队和沭阳中心县委联合对我和兰玉进行审查。
对我的审查是在十分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门前的岗哨都站到二十米开外。我被带进来的时候,依然穿着男子的服装,有人交给我一副墨镜,要我带好以后,才被带进审讯室。我在审讯人员面前坐好后,就有人给我倒了一杯开水,然后离开。我发现,屋子里除了两个主审人员,没有记录人员。一个高个子的主审人员自我介绍说,他是沭阳中心县委书记章维仁,态度倒也和气。
我到这个时候就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来个彻底交待,从在日本受训到装作落水被老渔人救起,从出卖大姐子娴到白虎山改扮男子打入清凉寺医院,甚至准备对日本俘虏的女谍报员杏子下手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当说到在阿湖镇假充安清帮成员,蒙混了雷爷,骗得勃朗宁手枪后,又借机逃脱的细节时,沭阳中心县委书记章维仁向和他一起审问我的八路军首长交换了一下眼色,表示很感兴趣,要我再把这个细节说一遍。
我只好再叙述一次。
他们饶有兴趣地听完我的话,那个八路军首长说:“钟子雅小姐,对于你的幡然悔悟主动交待罪行的行为,我们感到很高兴。实际上,我们对你的行为早就在掌握之中,发觉你是一个良心尚未泯灭的青年,只不过是误入歧途罢了。这次日本反战同盟的人,出手救了你,也说明他们看重你有可用之处,对你还是了解的。有人怀疑你是出卖清凉寺医院的罪魁祸首,我不是这样看法,你能把兰玉从敌人那里抓回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章维仁说:“关于兰玉的情况,你可以说说吗?”
我说:“兰玉自小就在我们家里,是个没有双亲的孤儿,我的父母收留了她。我出去读书的时候,她还是个不到桌子腿高的孩子,究竟怎么被日本人发展成间谍,我不得而知!不过,我利用她给我们老家对面的药铺里传递过情报,是不是那个时候被他们收买了,我不清楚!”
章维仁笑一笑说:“你们家对面那家药铺,早被你父亲端了,老板宋宽就是特务,被你父亲当场打死,两个伙计什么也不知道。看来,这个秘密只有靠兰玉自己交待了!”
我对他们说,勃朗宁手枪在我的包里,交给你们吧!
八路军首长哈哈大笑:“那把手枪你自己留着用吧,算我奖励给你的!”
我本来想问问“奖励”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有功吗?
章维仁打断我的话头。他说:“对于你的工作,我们研究了,觉得你还是回到医院里比较合适。不过,这次你到宣慰站去,那里有后勤组、宣教组,主要任务负责慰问和护理从前线抬下来的伤病员。有了大手术、难手术,需要的时候还是要帮助医院做。”
家乡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是说明社会的黑暗,老百姓吃不住天灾人祸的折腾的。
“天上雷,地下贼;沙河决口扒倒灰。”
所谓“贼”,指的是土匪,那时的土匪比蝗虫还多;这“扒倒灰”指的就是隐藏在自己人中间暗中为日本人做事的汉奸。这两项都是人祸,人为的;天上打雷,沙河决口是天灾,一到夏秋两季,天上一开始打雷,就要下大雨,雨下的大了,不仅淹了田里的庄稼,沙河行洪力量不足,就要决口,冲倒房屋不说,人和牲畜的生命都受到威胁。我虽然在外面读书十几年,深知家乡的处境和人情世故。当初在日本读书,受日本人“东亚共荣”的教育,怀着满腔报国之志,加入了间谍行列,以为真的能用一个强国的力量可以拯救一个积重难返的弱国,谁知道就落入了敌人的圈套,上了贼船。幸亏有家人和共产党八路军的及时帮助,自己醒悟的早,没有犯下更大的罪恶;也多亏八路军宽大的胸怀,给自己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我感激万分!那个兰玉呢,她是怎么走上为日本人做间谍的道路的呢?我十分不理解,是利益的驱动吗?还是在我们家里受到压迫,努力挣脱侍女的地位?即使这两方面因素都存在,犯得着去当间谍吗?
自打那天晚上被八路军鲁南办事处接了过来,我就再没有看到兰玉,关于她的消息倒是听说了一些。用审讯她的人的话来说,她简直就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任凭你审讯人员使尽浑身解数,反正就是不开口,简单到我们老家门前药铺的情报窝点,她都不吐露一个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一点我应该早就料到,从那晚在蔷薇区中队里,她刚苏醒过来时对我仇视的目光里,就可以说明这一切!
五月十一日?多云
宣慰站里的工作和我们原来在医院里的事情差不多,成天和伤病员打交道,不过,和我打交道的大都是地方党政干部,以妇女干部比较多,他们一口一个杨大夫的叫,感到很亲切,和自己的亲兄妹一起相处差不多。
我本来想改回到原来的女儿装扮,章维仁书记不让,他说:“你在这里的工作是暂时的,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你去做,等我们研究好了,马上就会通知你。”
我现在的睡眠质量好了许多,噩梦不再出现。不过老渔人的形象还是不断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的生死不明使我难以释怀。上午,我向章维仁打听了老渔人,章维仁书记说:“在我们的队伍里有一个规矩,就是不该打听的事情不能打听,该让你知道的就一定会让你知道!”
我碰了个软钉子,坐在章维仁的对面觉得不自在起来。章维仁看我脸一阵红一阵白,又转嘴问我:“你与老方熟悉吗?”
“在沙河水里的渔网中,就是他把我救上岸的。”
“你能肯定你说的那个老渔人就是老方吗?”
“能!”我把我与方政委夜间的谈话如实做了汇报。
“原来如此!”章书记笑了笑,“你是说老方爱上了你?”
“不是现在的我,是那个被他从渔网中救出的女人!”我急忙辩护。
“你是说老方当时不知道你的身份,糊里糊涂地爱上了一个被他救上来的女人?”章书记还是笑着问。但是,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难怪你那么关心他,那就实话告诉你吧,老方现在很好,在后方医院里接受治疗,很快就会出院的!”
我心中唯一一块石头落了地,周身感到轻松。我站起身子,连连给章书记鞠躬,然后又敬了一个军礼,来表示感谢。章维仁安慰我说:“工作不要太累,还有更重要的工作等你去做。还有一条,千万不要暴露你是女人,这是一条纪律,明白吗?”
五月十二日――五月十八日
一个星期以来,都在宣慰站工作,有时还帮助医院的外科医生做一些高难度大手术。我做的都很认真,领导多次表扬我,夸我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大医生。和我一起工作的宣慰站的同志,看我像百灵鸟一样奔奔跳跳、说说唱唱的,也和我相处得好像一家人。
每天都要参加学习,世界形势、国内形势,专门有首长来作报告。讲到世界形势的时候,首长会毫不隐瞒的告诉我们,现在的德国军队正在大举进攻苏联,扬言要在短时间内打到莫斯科;讲国内形势的时候,章维仁书记有时会来作报告,内容是国内的抗日战争形势非常严峻,日军正在调集各路人马,进攻根据地,地毯式进行“扫荡”;要我们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形成抗日民主统一战线,来粉碎敌人的阴谋!章维仁的讲话幽默风趣,即使讲到最严峻的形势时,还能用形象的语言来说话。他说:“现在疯狗要来咬我们,你们说我们是跑呢,求饶呢,还是举起打狗棒迎头痛击?我们当然选择的是后者,对来犯的敌人,给以致命打击。我们不能像友军国民党部队,听到疯狗的叫声就来个溜之大吉,甚至还尿湿了裤子!”
他还说:“当然,对敌斗争要讲究策略。对待疯狗,我们不打阵地战,要打游击战,动员全体老百姓起来,要让疯狗所到之处,时时听到喊打的声音,叫他们吃不安,睡不稳,让他们疲惫之极,我们再乘他们不备之际,举起打狗棒,朝他们的脑袋上猛地一击,就要了他们的狗命!”
每夜的觉都睡得很香,自从得知老渔人还活在世上,噩梦就绝了迹,加上每天忙活十几个小时,一到夜里,倒头就着,多年来写日记的习惯都忘了。真正和歌词里唱的一样:“根据地的天是蔚蓝的天,根据地的老百姓抗日决心坚!根据地的水是绿色的水,根据地的军民鱼水情!”
五月十九日?晴
刚一吃完早饭,一个通信兵来到宣慰站,告诉我首长有请!
我来到首长住地,还是章维仁书记和那个八路军首长在等我。
章维仁书记首先问我对安清帮的规矩知道多少,可不可以对付安清帮专业人士的盘查?我说,我只是在家里看到父亲过生日的时候,来了不少安清帮内的徒子徒孙给他拜寿,在一旁偷偷学了一点,究竟水还有多深,我不知道底,恐怕吃不住业内人士的盘查就底。在阿湖镇瞒过了雷爷,也只能算侥幸而已!
章维仁和八路军首长对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表示同意我的意见。
八路军首长问我:“现在真的要你去加入安清帮,你同不同意?”
我说:“两位领导,你们就让我在八路军队伍里干吧,我愿意贡献出我的一切,直至生命都在所不惜!我先前是日本间谍,现在去加入安清帮,一辈子不就成了正事不干的牛鬼蛇神了?”
章维仁说:“实话跟你说了吧,现在的抗日战争形势非常严峻,我们必须团结一切抗日的力量,来对付鬼子的‘扫荡’。我们鲁南地区和苏北地区,安清帮有三股武装力量,一是白虎山贾延年的,二是阿湖镇的雷德旺,三是你父亲钟德龄的,这三股武装有三千多人,是一股强大的抗日力量。鬼子、国民党都在争取他们,由于安清帮里的成员十分复杂,敌友难以区分,组织上考虑再三,觉得只有你去做他们的工作才最合适。你有你父亲的靠山,又基本熟悉安清帮的帮规,加上你的聪明才智,这副担子只有你能担当得起!至于这次加入安清帮嘛,与你在日本的事情不同,这次是共产党八路军交给你的任务,为了早日赶走小鬼子,救民与水火之中,你是不能讲价钱的!”
我马上表态:“只要是党交给我的任务,死了也愿意!”
章维仁开了句玩笑:“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的老渔人,也就是老方,他还等着你呢!等到打跑了鬼子,我章维仁给你们主婚!”
章维仁还交待:“你的名字还叫杨静仁,身份依然是医生,明白吗?”
八路军首长跟着交待:“你最应该去的是白虎山,去会会贾延年,他是安清帮里辈分最高的老前人,只要你取得他的信任,其它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章维仁征询我的意见,是先去白虎山还是回老家见一见父亲,大主意靠你自己来拿,以后的工作主要靠你自己的随机应变。
我思考一会说:“我以为还是先回家,见到父亲以后,再定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我父亲毕竟在安清帮里是个有影响的人物。同时我知道父亲对八路军的印象好,是个开明人士,有他的帮助,争取白虎山的贾延年和阿湖镇的雷德旺,就容易得多。”
章维仁问:“你认为你父亲会支持你的工作吗?”
“我想他会的。”我说,“因为他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他会从民族大局来考虑的,不会因为生了一个不孝女儿就不顾国家的利益的。我大姐参加八路军就是在他的支持下去的!”
八路军首长说:“你说的是钟子娴同志吗?”
“对!”提到大姐我有点自豪。
八路军首长说:“可惜的是,你大姐随着大部队开往山西境内了。不然的话,和你一起去做你父亲的工作就好多了!”
最后,大家议定我先回老家见我父亲,做他的工作,然后再利用他的影响,和我一起争取贾延年和雷德旺。
五月二十日?晴
昨天晚上,我就没有回到宣慰站去住宿,连和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告别的机会都没留给我。章维仁安排人连夜把我送到小倪庄,在那里登上一只客运船。本来这船可以乘坐十来个人,现在只有我和两个随行人员,宽敞得很。临别时,章维仁书记交给我们三个人每人一本证件,上面都有我们的照片。证件的名称是“日本特高课”,加上我们这身打扮,就纯粹是便衣特务了。所以,我们就放心地在沙河中畅游。
现在是初夏季节,温度宜人,河面飘起一层薄雾,人看不见水面,就好像在空中行走一样。太阳升起的时候,薄雾渐渐消散,两岸的杨柳,随风摆动,洒下雪花一样的柳絮,有时飘进船内,有时落在清澈的河水上,使人感觉季节错位,回到了飘雪的冬季。这时候船上的人,就有了“船在水上漂,人在画中游”的感觉!
由于是逆水行走,船只行走的速度很慢,中午才到顺河集。开船的是个中年人,他说我们可以在这里打尖吃点东西。他停了船来请问我可不可以到岸上卖点吃的,随行的小王和小李也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有吃东西,的确是饿了。其实,我也是饥肠辘辘,就是害怕上岸惹出麻烦,出现不必要的意外才忍住没说。现在大家都说饿了,我也就只好同意。船家在岸边系好缆绳,和我们一起走上岸来。
小小的顺河集,东西街道只有一百步,大白天几乎看不到人,找来找去,只有一个小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门前用铁丝挂着巴掌大的一块大饼,算是饭店的招牌。我们在小饭店里坐下,老板只顾打量我们,问我们吃些什么?我们说越简单越好,吃完好赶路。老板和一个同年龄的妇女开始操作,没有其他人,他们大概是夫妻。他们一面做饭,一面交头接耳地交谈什么,估计他们以为我们是坏人!
我们在一个小饭店里烧了碗没醋没油的菜汤,买了块大饼,将就着充饥。船家问饭店老板,这菜汤里怎么没油没醋的?老板说:“你们有这个吃着就不错了,昨天鬼子放火烧了天齐庙,今天早上这里还人乱马翻的,你们有口菜汤喝,还有大饼充饥,是你们烧了高香喽,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们正边吃边说,老板指着东面说:“你们快吃吧,那边黄部队〔注1〕来了,他们来了吃白食,一个铜子都不会给的,我这个小店可赔不起!”
老板忙着关门,那班伪军已经来到门前,用枪托子砸门。
我说:“老板,你把门打开,看他们能怎么样!”
老板还是不敢开门,他说:“先生,您不懂他们的厉害!”
正说着,门已经被伪军打开。他们用枪指着我们问是什么人,小李也不搭话,掏出随身带来的证件,为首的接过一看,忙说:“太君,对不起,小的有眼无珠!”就带人退出去了。
饭店老板可慌了神,一个劲地赔不是。我们也不管他,只顾吃饭。吃完饭小李将一块大洋放在桌子上,老板哪里敢收?
我那个派头也的确吓人,长袍马褂,头戴考克帽,手里拄着文明棍,一副墨镜遮住半个脸,加上伪军都不敢得罪,也难怪老板尿湿裤子!
我们不管不顾地走出饭店,老板追出来要把大洋还给我们,小王回头一瞪眼,老板吓得赶紧跑回去,关上门不再营业了!
我们回到船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笑完以后,各人又觉得难过,觉得这人妖难分的社会,老百姓的日子着实难过!
其余的路程,我走的倒也比较顺利。河边有时候会有伪军吆喝,有小李拿着派司晃了晃,也就没有人深究。
晚上到庙头东边的何桥道口,遇上了一班土匪在河面设卡,拦住去路。土匪一直走上我们的船上来,说是要搜查。
小王问他们要搜查什么,是不是短路劫财?
他们说不是。
小王问,那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他们说是要搜查坏人。
小王问,在你们的眼里什么样的人算是坏人?是鬼子伪军还是国民党军队?
他们说是八路军的人才是坏人。
小李骂道:“你们这班狗日的,瞎了狗眼,连大日本皇军的特高课的船,你们也敢拦截?是不是吃了雷连雷汤都喝了?”小李拿出派司让他们看,为首的表示看不懂,还要搜身。
我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问他们是谁的马子〔注2〕?
为首的土匪回答是独股叉的马子。
我在家乡时,也偶尔听说过独股叉,姓仲,是个富甲一方的财主,又是一个专门欺压穷人的大嫖霸子。
我的气不打一处来,顺口就用日本话骂了几句。为首的土匪问小王那个太君说的什么?
小王说:“太君说了,你们这班东西都是癞狗上厕所――找屎(死)!要你们赶快滚下去,不然,他就要调集军队,铲除你们这班狗日的!”
那班土匪不看派司,倒是害怕日本人的骂,个个夹着尾巴逃下船了!
其实,小王也听不懂日本话,他翻译的那些话都是他随口编出来的。自从我向八路军领导坦白了过去,卸掉了心里的担子,说起话来文明了许多,粗话基本不说,也很少骂人的!
半夜时分,我们顺利到达家中。到圩门口喊门的时候,倒是遇到了麻烦。守门的卫兵有人听出我的声音,吓得鬼叫,说是二小姐的灵魂回来叫门了!有人甚至还要开枪打我。最后,还是父亲命令开门放我们进去的。
父母看到我们到来很高兴,妈妈马上叫醒兰琲,要她捡好的做给我们吃。
我们吃饭的时候,父母一直陪伴在一边,舐犊之情真比饭香。我是含着泪水把饭吃完的。父亲还是一口一个杨大夫的叫,决不提我是他们的女儿。母亲看父亲这样叫了,只是显出关心的样子,也不说我是她的宝贝闺女。
母亲说我黑了、瘦了,我倒是觉得父亲显得疲惫,清癯的脸上又多了几条皱纹!
小李和小王被安排去休息,父亲又叮嘱母亲早点睡觉,才把我带到他的书房里,关上门问长问短的。
父亲已经知道我在宣慰站的情况,他说:“对你在日本的情况就不要说了,你的一言一行逃不出我的眼睛,要不然你大姐早就死在你的手里了!如果真的那样,我一辈子都不能饶恕你!”
我说:“谢谢父亲大人的关爱!”
父亲摆了一下手,示意我不要说下去。他问我这次回来是什么目的?
我如实说出了章维仁和八路军首长派我来的意思。父亲也来个实话实说:“我手里这一千号人马,其实就是抗日的队伍。仲跻东派人来说过,张化南派人来联系过,潼阳县大队都来过人,三个方面都想我的队伍。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老了,带不了几年兵,要把这支队伍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来带领。”
我说:“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就最可靠啊!”
父亲就没再说什么,叫我早点休息,有话明天再说。
注:1.黄部队?苏北老百姓对伪军的蔑称。
??? 2.马子?是“马贼”的简称,也是雅称,俗叫“青皮”、“土匪”或“贼”。
五月二十一日?? 晴有时多云
由于天气已经进入夏季,天一亮就有点热燥燥的,空气也有点闷人。母亲说可能要下大雨,多少年没有下过涨包的雨,淌过麦子,今年就难说了。
我和小王小李他们,还是由父亲陪着吃饭,母亲在一旁指点侍女们盛饭端菜,还不住关照说:“你们三个一定要吃饱了,出外多不容易呀。你们这个年龄在家里还要爸妈照顾,现在你们都走出家门,出来抗战了,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小王小李他们这次来,单单就是护送我安全回到家中,吃完饭就告辞要走。他们说前方战事吃紧,急需人手,耽误不得的。父亲送他们每人两块大洋,说是留给他们路上卖点东西吃。他们坚辞不受,还是母亲做了工作。母亲说:“你们才是二十多岁的孩子,做我们儿子还是小儿子,哪有父亲给儿子的钱能够不要的?”
送走小王小李,我和父亲还是回到他的书房里继续昨夜的话题,这次母亲也参加了我们的谈话。谈话之前,我询问了大哥大嫂和小侄儿毛毛。母亲告诉我:你大哥整天在队伍里操练,大嫂春燕带着毛毛回娘家过几天去了。
父亲这次谈话是以开门见山的方式开始的,他说:“其实,我是和白虎山的贾爷约好了的,我们统一行动投奔国民党。国民党部队装备好,有实力,依靠他们心里踏实。”
我一听就火冒三丈:“父亲,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国民党嘴里也喊抗日不假,那不是真心,他们与八路军、新四军搞摩擦是真的!他们要借助日本人的力量消灭共产党,打内战,不顾老百姓的死活。父亲,这么些年来,您真的看不出来?”
母亲也帮着我讲话,她说:“国民党是什么东西?鬼子一来,他们跑得无影无踪,什么时候真心抗过日?”
父亲说:“你们说的也是实话,只是我和贾爷约好了,只等国民党给我们的番号一下来,我们就是国民党的军队了!要是我中途改变主意,对贾爷那边怎么交待?”
我怒火中烧,又不敢和父亲刀对刀、枪对枪地干,怕的是把事情搞砸,只好采取一个迂回的办法,从侧面进攻:“父亲,您和贾爷的交情是真是假?”
父亲说:“那还有假?要不是他在帮助你,设计假死,恐怕你早就被日本鬼子杀过多少次了!”
母亲也帮着父亲说话:“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你父亲和贾爷那可是几十年的过命交情!”
我说:“既然是交情不错,那该救他才对啊!”
父亲问:“他有何难,要我救他?”
我看事到如今,就放开胆子说下去:“救贾爷,也是救你自己。您想想看,贾爷万一投奔了国民党,在国民党的指挥下,不去打鬼子,倒去打共产党的军队,老百姓必然要骂他是卖国贼。那时候,您成了卖国贼的徒子法孙,岂不贻笑大方?”
父亲气白了脸,说我转着法骂他!
我说:“我一回到家的时候,您曾经要和我击掌断绝父女关系,只要您投奔国民党,现在我就和您击掌,断绝父女关系!”
我伸出手掌,在父亲的面前晃了晃!
母亲看了也显得手足无措。正在我们父女剑拔弩张之时,有人来报告说:“窦一挺先生来访!”
父亲朝我和母亲挥挥手,示意我们躲开,吩咐快请窦一挺先生客厅里见!
我和母亲分别离开父亲的书房,我回到自己的楼上住处,心里还很窝火,对父亲的执意要投奔国民党军队的做法感到不好理解。我分析父亲的做法有两个指导思想,一、认为国民党军队是正规的军队,将来不论怎么说对自己手下的一千多弟兄有个好的交待;二、八路军还缺乏与日本鬼子面对面真枪实刀对抗的实力。我思来想去,找不到第三个理由。我为父亲的糊涂想法感到无可奈何,生着闷气。
我又从父亲的为人方面来推测,他是书香门第的后代,满怀报国之志,在他看到国民党政府腐败无能时才经营起实业,基本上不与官府打交道,怎么在这大是大非的抗日问题上,又糊涂起来了呢?若是对国民党抱有希望,为什么当初又把大姐送到八路军的队伍里呢?现在他又要把自己的队伍拉去投靠国民党,难道是想一只脚踏两条船,来个双保险?如果是这样,那父亲就是一个在商场上钻营投机的商人,在政治上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小人!
我为父亲的为人感到脸红!
我思忖着万一父亲执意要把队伍拉去投靠国民党怎么办,是妥协,还是……
客厅就在我的楼梯下,我听到父亲和窦一挺之间的寒暄。父亲的声音很大,好像有意让我听到似的。父亲说:“这次窦参谋长来肯定是给老夫带来好消息?”
窦一挺有点泗洪、洪泽湖一带的声音:“老先生果然不凡,却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才干,未等窦某开口,就知道来意,可见卓尔不群!佩服,佩服!”
父亲没接下话,吩咐侍女倒茶。听到他们落座之后,父亲开了言:“不知道窦参谋长都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
窦一挺的声音:“本人这次来,确有好消息相告。本人奉淮海省政府绥靖长官郝鹏举的命令,给您送番号来了。您的队伍为新二十五旅,你就是少将旅长了!”
父亲说:“呵,呵,郝长官给我封这么大的官?不知郝长官要我为他干什么?”
窦一挺的声音:“你们的主要任务呢,就是配合郝长官的大部队推进‘治安肃正’。”
父亲又问:“什么叫‘治安肃正’?”
窦一挺提高声音说:“说白了,就是蚕食八路军、新四军和游击队的地盘!”
父亲说:“我们放着日本鬼子不打,倒打起自己人来了,恐怕不妥。窦参谋长,今天我这里也来了八路军的说客,你们今天会会,相互辩论一下,看谁能说服得了我,我就跟谁走!好不好?”
父亲高叫来人哪,有请杨大夫!
我不知道父亲的真实用意,但有一条,今天必须除掉窦一挺,断了父亲当汉奸的后路。我把勃朗宁上满子弹,揣在口袋里,然后随着兰琲一步一扭的大屁股,从楼上走下来。
窦一挺年纪大约四十岁,戴着深度的近视眼镜,身上穿着不知是国民党军队的还是伪军的服装,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奴才的嘴脸。窦一挺看我从楼上下来,感到有些紧张,手不由得伸向腰间的手枪上。父亲一把拦住说:“窦参谋长,我们今天来个舌战,不准动武器!”窦一挺才敢在椅子上坐稳。
我大大方方地在客座上坐下,明知故问:“请问长官尊姓大名?”
窦一挺傲慢地回答:“鄙人姓窦,名一挺,在郝长官绥靖部队任上校参谋长之职!转问先生?”
我说:“原来是窦参谋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杨静仁,外科医生!请问窦参谋长所来何事啊?”
“邀请钟旅长加入郝长官‘治安肃正’行动!”窦一挺挺了一下腰板。
“什么叫‘治安肃正’呢?”我问。
窦一挺呵呵一笑说:“啊,这你就不懂了吧?‘治安肃正’呢,就是戡乱剿匪啊!”
“现在这个社会里,请问窦参谋长,谁是匪,谁人作乱?”我点起一支美丽牌香烟,悠然吸了一口。
窦一挺一脸正经:“当然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咯!杨大夫,你说说看,这八路军和游击队能抗什么日?一支正而八经的枪都没有,成天喊抗日,不是捣乱是什么?”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使劲一踩,用手指着窦一挺的鼻子大义凛然地说:“真正的乱是你们这些汉奸造出来的,不打鬼子打内战!还大言不惭说‘治安肃正’,你们治什么安?肃什么正?请窦参谋长赐教!”
窦一挺气得浑身乱颤,骂我是共党分子。
我哈哈大笑说:“可惜我杨静仁还不是共产党人,窦参谋长高抬杨某了!窦参谋长,你怎么一点雅量没有,争论问题时发起火来了?是不是戳到你痛处了?”
可能我踩着了窦一挺的尾巴,他又叫又跳的活像疯狗。眼看要动刀动枪了,父亲说:“唉,在我这儿可不许撒野啊!你们都是来准备说服我的,有理有利的话尽管讲来给我听,说白了,谁的话打动了我,我钟德龄跟谁去;谁的话讲不出道理,对不起,你走人,莫怪老夫不给情面!”
窦一挺只好重新坐好,喝起茶来,只是气喘的不怎么圆呼。我看他像一只癞蛤蟆,越敲打肚子越大,我想只要我再敲打敲打,恐怕他就气炸了!
我再次点燃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朝天吹了一个美丽的烟圈。烟圈慢慢在空中扩大,飘到窦一挺头顶上,定格在他的头顶上方。
“窦参谋长,你先说呢,还是我先说?”我又吸了一口烟,吹出一连串烟圈。
“尊驾要说,还是你先说吧!”强压怒火的窦一挺啜了口茶。
我列举了自从抗日战争以来共产党领导八路军、新四军的辉煌战绩,以及八路军捐弃前嫌和国民党携手抗战,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来对抗外侮,从平型关大捷到太原会战,哪一点不说明八路军抗战的决心?他们可不像那些为虎作伥的汉奸,打着什么“绥靖”之类的狗屁谎言,干着自欺欺人的勾当,残害百姓!
窦一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又在他的火头上浇了一桶油:“请问‘淮海省’和那个郝鹏举都是什么东西,大概是汪精卫伪政权手下的傀儡和一条走狗吧?”
窦一挺的“雅量”究竟有限,他坐不住了。他反问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只要郝司令的绥靖军开来,这举人镇千把人的部队,不出两个小时,恐怕就全军覆灭了!”
我父亲只顾闭着眼睛抽水烟,“咕噜咕噜”的,看不出任何反应。
我看到父亲毫不在乎的样子,心中产生恨意。你一个书香门第的后代,在地方颇具影响的人物,居然和汉奸暗中勾结,还说要把队伍交给靠得住的人来带领。原来,你就是要把队伍交给窦一挺这样的人!但我知道父亲一向城府很深,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和窦一挺这样的人来往,是不是还有其它隐情,尚不可知!我知道当前的敌人还是窦一挺!
“窦参谋长在威胁钟老爷?”我冷笑一声,“什么人狗胆包天敢在这里强拉马子?”
窦一挺的态度也蛮横起来:“这支队伍我窦大爷非拉不可了!来人,把这个共匪拿下!”
有两个和窦一挺穿一样颜色军装的士兵端枪冲了进来。
父亲还是闭着眼睛抽他的水烟,我奇怪父亲在这紧要关头怎么还能沉得住气!
我就在那两个士兵还不清楚他们的长官叫拿什么人的瞬间,手里的勃朗宁响了。我拿出练就的硬功夫,朝那两个汉奸士兵开了枪。
勃朗宁手枪真好,响声小,坐劲小,威力可不小!两颗子弹准确地击穿了他们的眉心!窦一挺尚未反应过来,我的第三颗子弹已经准确无误地射中他的胸膛!
父亲微微睁开眼睛望着我,水烟袋还在他的嘴里“咕噜咕噜”地响。
我来到父亲面前,把勃朗宁交给他:“父亲,您也杀了我吧!”
父亲把勃朗宁拿在手中把玩一番,哈哈大笑:“好一个杨静仁大夫,老夫没有看错人!”
我感到父亲是在羞辱我。我从父亲手里夺过勃朗宁,对着他说:“你少来这套!钟德龄先生,我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钟子雅了,你勾结汉奸,反对抗日,今天我情愿做一个不孝女儿,也不能看着你把乡亲父老的子弟带上汉奸这条绝路!”
母亲扭着小脚跑过来,大概她听到了枪声,脸色还有点苍白。她哆嗦着嘴唇说:“子雅,你敢对父亲动枪?”
“我大不了先死在钟德龄的前面,也不愿看到有人在我背后指着脊梁骨骂我是汉奸的女儿!”我又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
这时候,一个既熟悉又透彻骨髓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杨静仁大夫,把枪放下!”
我转脸一看,老渔人,不,方政委,他站在我的后面!我看到了他一脸除了倦容之外的东西,那么熟悉,那么严肃!
我们转到父亲的书房里谈话。方政委告诉我,这些都是他特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考验我的!
这时候,我想到人生的历程是漫长的,有时候是痛苦的,只要你有一个污点,想洗掉是那么难!自己的亲身父亲,对女儿都那么不宽容,不理解!
方政委已经看出我的想法:“我刚从医院出来,组织上就派我来协助你工作。我比你早到两三天,钟先生已经答应加入八路军的抗日队伍。恰巧你昨夜回来,今天钟老先生又与窦一挺有约,所以就出现了今天客厅里的一幕,是我有意考验你一下!”
“方政委,你的玩笑开得有些过火了吧?”我仍旧不满。
父亲的脸上挂满了冰霜:“我就是要看看你是否真正转变了立场,不然的话,今天死的就不是窦一挺他们三个,首先死的就是你!”
方政委阻止了我们父女的争吵,他叫人拿来一个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台发报机,还有频率和呼叫号码。叫我和八路军南进支队九团联系,说明这里的事情经过。
五月二十二日?阴?时有小雨
昨晚吃饭的时候,我告诉父亲我在阿湖镇的经历。父亲听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说我简直反了天,外出竟敢冒充父辈的人。母亲拉弯子说:“算了,算了,老爷,我看我女儿做的对,不管她冒充了谁,总算活命逃出来了!我看哪,你们那班安清帮里的人哪,都是甩鼻涕不上墙的东西,龟孙王八、猪群狗党的,什么东西都有,好人有几个?我看了都不顺眼!我问你,现在你带着人马参加了八路军,还要和他们来往?”
“我现在有共产党的领导,一心一意打鬼子,谁都不和他搅和喽!”父亲喝了一杯酒,继续说,“其实,我早就知道子雅在阿湖镇的事情,于得水从阿湖镇回来,把膀子上的烙印给我看,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我一猜就知道是我女儿干出来的。别人哪有这样的胆略?”
方政委说:“钟老先生,安清帮这块招牌暂时不能丢!你还要利用安清帮在这块地盘上的传统势力,帮助子雅做好白虎山的贾爷,阿湖镇的雷爷的工作,不能让他们的人马落入敌人手中!”
我们商定,为了做好贾爷和雷爷的工作,我对外还是叫杨静仁大夫,暂时还不能显露出我的真面目,更不谈和父亲的父女关系。
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看到方政委的时候,我对他还扯心扯肺的思念,现在面对只有咫尺之遥的他,倒也不觉得怎么样亲切。昨夜进入我的梦乡是那个邋邋遢遢的“老渔人”而不是现在衣冠齐整、一副政治家面孔的“方政委”,我甚至怀疑“他”和“他”是否就是一个人!现在的方政委也没有了在医院里那番情意缠绵的话语,更没有那个近乎求助的眼神!可我在梦中的老渔人,还是那样情意绵绵,即便断了藕,那丝还一缕一缕地牵着心啊!我相信古人说得好,是夫妻,棒打不散;不是夫妻,强扭的瓜也不甜哪!我是一个在婚姻问题上最没有自信的女人,如果昨夜进入我梦中的那个人,是方政委,而不是老渔人,我今天就会坦坦荡荡地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什么关系也没有)向父母亲说个清清楚楚!
今早天还麻花亮,兰琲就来敲响我的房门。她说父亲在他的书房里等我,有急事!我急忙穿好衣服,带上勃朗宁,随着兰琲来到父亲的书房里,方政委也在。父亲看我进来以后,把桌子上的一张纸推向我面前。从父亲铁青着脸来判断,就知道事态严重。
那张纸是贾延年写来的信,大意是他已经接受淮海省郝鹏举绥靖司令的招安,当上了少将旅长,问我父亲这里怎么还没有动静?
我一言不发地把信放回桌子上,等候父亲和方政委的意见。
方政委要我把这一情况马上报告八路军南进支队九团,取得指示。
父亲怒骂贾延年是个不分香臭的龟孙子,是一个自己拉过屎,调回头再吃掉的不辨香臭、不辨东西南北的老狗!
九团很快就给我们回了电,指示两条:“一、举人镇的队伍,改编成八路军南进支队九团新三营,钟德龄任九团新三营营长,马上向新条河、颜集运动,靠拢潼阳县大队,以免敌人发起突然进攻;但是不要公布番号,仍旧独立行动,以便下一步行动。二、钟德龄营长急赴白虎山贾延年处,探其虚实。部队暂由钟子雄代理营长。902随900去阿湖镇做雷德旺工作。火速!”
902是方政委的代号,900指的就是我。
我们匆匆吃完早饭,马上分头行动。临别时,父亲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雷德旺,证明我是他的同门师兄弟,别的一句废话没有,看出父亲的思绪缜密。我们从马棚里挑出两匹快马,很快上了路。父亲还有事情交待给大哥子雄,晚走几步。
我的身上有鬼子的特高课证件,虽是假的,遇到情况,也可搪塞一番;方政委是八路军的指挥员,民主政府的地方武装和八路军的正规部队见到了,也能畅通无阻。
谁知到了阴平街北,快到黑埠时,却遇到了麻烦。我和902正为一路顺利感到高兴时,一群穿着老百姓衣服的武装拦住了我们。从服装上,分辨不出他们是何方神圣,我们只得下马虚与周旋,察看他们的行为。
这群人大约有二十来个,个个手里都是清一色的三八大盖,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二五开的分头,叼着香烟,手里不断把玩着一支短枪。从他们的武器上来判断,可以断定这是一支有实力的武装。我们不敢轻易搭话,只是说我们是商人,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鬼信?”壮年汉子说。
“信不信由你!”我采取不卑不亢的态度。
“我看你们是八路军的探子!”壮年汉子把短枪对准我。
“你见过八路军的探子像我们这样大摇大摆的骑着马在大路上行走的吗?”由于拿不到对方的虚实,我只好采用反问式语言来对待。
“那你说说看,你们做什么生意的?”还是壮年汉子问话。
“这年头什么生意赚钱,就做什么生意,哪能说的准!”
“呵呵,这话说得有点意思!我看你们是八路军的探子无疑,弟兄们,拿下他们,到陈爷那里领赏去!”壮年汉子边说边朝我身边逼来。
我一听说“陈爷”这两个字,心里就有了数。阴平乡陈老庄的陈松瑗、陈松权兄弟两个,是个有名的铁杆汉奸,多次配合庙头仲必谦、仲跻东向茆圩、牛墩一带的八路军根据地进攻,残害抗日军民。我剩他向我逼近的时候,一把揪住他前胸的衣服,勃朗宁对准了他的脑袋。我向其他人喝道:“瞎了你们这班狗东西的眼,大日本皇军的人你们也敢拦截!放下你们的枪,不然我先打死他!”
这班狗性十足的奴才,一听说我们是日本人,胆气就怯了一半,再看到他们的首领被我用枪指着脑袋,剩下的就只有伸舌头,摇尾巴了。
我一把夺下壮年汉子的枪,摔在地上。我的勃朗宁还在他的头顶和胸前不断比划,这样就让我亲眼看到一个大男人,在大白天尿湿裤子的惨状,真不如一条折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好看多少!
我用日本话对902说:“把我的证件拿给他们看看!”
902没听懂我的话,我才知道他不懂日本话。我只好把勃朗宁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派司,在他们的面前晃了一下,示意他们拿去检验。这班奴才哪里还敢检验什么派司,个个自己骂自己是瞎了狗眼的东西!
我把壮年汉子的短枪,用脚踢还给他,故意交待他站岗放哨要小心仔细,千万不要放过八路军的“探子”!像你们这样遇到事情就尿湿裤子,皇军白白养活了你们这班废物,不如拿饭去喂几条好狗!说完,“当当当”三枪,掀掉三个汉奸狗腿子头上的草帽,上马疾驰而去!我们跑下去半里路,回过头来还见到那班汉奸呆呆地站在那里,木桩一般。
离开那班土匪大约一里路,902才喘了口通泰气。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我说杨大夫,您当时为什么不一枪打死那个中年人?莫不是看上他了吧?”
我用眼瞪了一下902。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我说的是真话,那个人就是陈松瑗的大儿子陈润田,是个比他的父亲陈松瑗还要顽固十分的汉奸!”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902说:“我和他在二年以前就认识,我们的队伍还在他家驻扎过。皖南事变以后,他和他的父亲看到我们党受到挫折,就反水站到鬼子那边去了。刚才我怕他认出我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耽误我们赶路,所以就没敢说出真相来!”
我想想902说的还有些道理,也就不再责备他。走了不远,我们听到后边响起枪声,估计是那班东西这时候回味放错了人,追了过来。我们也不管不顾,只是催马快走,目的是早点到达阿湖镇。我们知道陈松瑗和我父亲、雷爷他们原来都是安清帮里的同门师兄弟,后来陈松瑗投靠了日本人,雷爷和我父亲看不惯陈松瑗的所作所为,两下就断了来往,甚至还成了敌人。
中午时分,我和902来到阿湖镇镇。恰巧今天也逢集,站在高处一望,即可看到街心攒动一层斗篷和用毛巾当成的头巾,慢慢的游走,极好像在水面漂浮着一样。我们拉着马,站在街边,无法前进,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插脚的空都没有。这时候,一个护乡队的队员看见了我,过来打招呼。他说:“今天是阿湖镇镇一年一度的庙会,人特别多,平时就少得多了!”他问我们是到大庙里的队部去,还是到雷爷家里?
我问:“怎么,雷爷不在队部里?”
护乡队员说:“三天前,鬼子来‘扫荡’,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我们也损失七八个弟兄,雷爷也因此受了伤,在家里养伤!”
我一听说雷爷他受了伤,叫护乡队员赶紧带路,到雷爷的家里去看看他的伤势如何。我对护乡队员说,我们本来只是路过,不知道阿湖镇逢庙会,更不知道前几天鬼子来过这里扫荡雷爷受伤的事情。
雷爷的家住在阿湖镇街北,坐北朝南,六间正房是青砖黛瓦,两边厢房,一律四基腿,砖包门,红草苫,甚是齐整。进了穿堂,影壁墙上有地方名人用颜体书写“仁义亲和”四个大字,反面有“二龙抢珠”的砖雕图案。恐怕早有人报告了雷爷,只听正房里传出“快请,快请”的声音。我和902进了雷爷家的屋子,见到雷爷躺在病榻上,四周站着几个医生模样的人。屋子里飘散这一股中草药的味道。
雷爷看到真的是我,激动地要爬起身来,我赶上几步,扶住他说:“雷爷保重,身子要紧!”
雷爷眼睛里滚动着泪花:“难怪有人说‘喜鹊叫,贵客到’,这话一点不假!今天一大早,家后树上的喜鹊就‘喳喳’地叫起来,我猜想是不是我的师弟来了,后来一想啊,我师弟是贵人,怎么还会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呢?现在看到你了,我是不是在做梦哪?”
我说:“雷兄,您不是做梦,师弟杨静仁真的来看你了!”
我问雷爷:“哪里受了伤?”
旁边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掀开被子,我看到雷爷的右小腿肿得像瓦罐,伤口里还在不断地向外面流着血水,估计子弹还留在里面。
我对雷爷说:“必须马上手术!迟了,恐怕你的腿就保不住了!”
雷爷也着急。他说:“附近请不到外科医生了。外科医生都被鬼子集中到高流镇去了,有的还被送往前线。”
雷爷用手指着旁边的几个医生又说:“他们这些都是内科的,看着伤口不敢下手!”
我说:“雷兄难道忘记我是一名外科医生了吗?”
手术在极其简单的条件下进行的,我们只把雷爷的病榻朝当间挪动一下,把伤口向着光线。这时候,外面下着毛毛细雨,街上的商人着急的叫卖声,隐约传到这里。
子弹嵌在腓骨上,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取出来。麻药的局部麻醉,不能麻醉到骨头的神经,雷爷几次疼的昏死过去。
手术以后,我问雷爷家里有没有消炎的药。雷爷叫人拿出几支药水来,他说:“这是我托人从徐州买来的消炎药,我们这里的医生不认得,不敢用!”
我接过一看,原来是盘尼西林!我对其他几个医生说:“给雷爷就用这种药品,一个星期以后就可以下地走路!”
中饭以后,我们被送到西厢房里休息。我和902分析了雷爷这里的情况,觉得问题还是有的。他不会投敌卖国是肯定的,至于他能不能和共产党联手抗日,还是站在国民党的立场上打着抗日的招牌,实际上反对共产党,那就很难说了;还有他是否能够看得清郝鹏举“绥靖”是假、卖国是真的嘴脸,最后和贾延年一样被“曲线救国”曲线了去,都是未知数!
我们最后决定,晚上由我以探视手术以后的伤势情况,探探雷爷的口风!没有等到晚上,大约四点来钟,刘安帮来拜访,说是奉了雷爷的命令,在静湖楼摆酒替我们接风洗尘。我告诉刘安帮,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并非特意来看望雷爷的;说实话也的确不知道这里遭过鬼子的扫荡,雷爷受伤的情况也是到了这里才听说的!这样,叫雷爷破钞摆酒接风,恐有不妥!
刘安帮说:“越是这样,越要招待啊!老前人只是路过,听说雷爷受伤,就赶来救治,这种情谊岂是一两顿招待就能报答得了的?今晚雷爷虽然本人不能出场,也是他的心意,万望老前人赏光!”
我考虑到去了,在酒席场上也许会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起码可以察看一下,雷爷手下各类人员的思想状态,到底处在什么位置!我用眼光征询902的意见,得到他的许可,就答应了刘安帮今晚准时赴约!
刘安帮走后,他笑着问我一个小小年纪的大家闺秀,怎么就成了人家的“老前人”?
我告诉902,这是安清帮里“十岁为师,百岁为徒”的规矩,身份的长晚并不是根据年龄大小来区分的!我叫他今晚看我眼色行事,千万不要乱说话、乱行动,免得出差错,招来灭顶之灾!
902问:“我不是安清帮里的人,他们会不会外忌〔注1〕我?”
我玩笑地说:“你在安清帮里只是我的一个侍童而已,他们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的!”
902说我骂他,追着我要打。
我马上本住脸:“严肃!让他们看出砂眼〔注2〕,你不想活了?”
902也发觉举止做得有些过分,就停止了脚步。但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有一种火在烧,是不是欲火都不敢说!缺乏这种热情的是我,我的心目中只有老渔人一个,尽管老渔人就是902,902就是老渔人!我从心理上、生理上排斥902。你想一想一个小姑娘和一个老妪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时是什么感觉,就会体会到我目前的心态了!
在静湖楼吃饭,无非是鸡鱼肉蛋和野兔野鸭,外加油炸面筋和豆腐千张之类的菜肴,厨师的手艺还算是上乘,个个菜肴都是喷香美味,荤菜不油腻,素菜不寡淡。陪同人员,大多还是原来那班安清帮里的头头脑脑们,几乎没有外人,只有一个叫雷鸣久的中年人,自我介绍说是在国民党军统供职,是少校级别。
雷鸣久很能喝酒,他在安清帮里的头头脑脑们敬完我这个老前人的酒以后,才站起身来给我敬酒。他说自己是雷爷的侄孙,本来也该给我来一个“老前人”的称呼的,可是他不是安清帮里的人,只好以杨大夫来称呼了。
他说:“杨大夫,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快人快语的干脆人,特别景仰你!”他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端酒杯在我面前的酒杯上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酒是那种叫兰陵大曲的烈酒,劲道很足,一口喝下去,就好像一块炭火从嘴里落到胃子里,冲劲较大。这时候我的酒已经到了六七成,让他再敬几杯,只怕只有醉的份子了。我推脱说已经喝了不少,我们共同只喝两杯好不好,雷鸣久也爽快地答应了。
雷鸣久身材魁梧,面貌端正,喝酒爽快,属于那种英俊潇洒的男人。他和我喝酒时,一直用手攥着我的手,从没有松开,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舍不得撒手!
敬完我的酒,雷鸣久才开始给902敬酒。雷鸣久问怎么称呼?我说他是沭阳县城里私人诊所里的老板,姓邱,叫他邱老板好了。雷鸣久和902 两人你来我去八杯酒,也算是酣畅淋漓了。
回到住地,902问我对雷鸣久是什么看法。我问他叫我从那个方面来评判?
902说:“哪个方面你都可以谈谈!”
我说:“从人品相貌方面来看呢,初次感觉还不错,至少比你强几分;从他的特殊身份来看呢,恐怕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最大竞争对手!因为他毕竟是雷爷的侄孙子,有着血缘的优势。”
我顺着谈问题的路子调侃了902。902没有接茬。
902就事论事问:“你认为雷鸣久回来与雷爷的队伍有关?”
“怎么?难道你不是这样看的吗?”
“是啊,同有此感哪!”
我提出到北屋探视雷爷,反正就是从西厢房到北屋,几步路的事情,顺便了解一下关于雷鸣久的情况。902提出要和我一起去,我说恐怕不妥。902还是坚持要去,借口是多一个人多一个脑袋,分析问题会更周到。由于902坚持又坚持,我不好拒绝,只好由他随行。这时候,我有一种不信任感觉从内心像虫子一样爬出来,902是要监视我!我想起了不久前在清凉寺医院里,院长打的那个使我一直不安的电话,蛆虫一样在我的心里复活,啃噬我的心脏,使我感到既疼又恶心!
我躺到床上,蒙头大睡,推故说酒喝的多了,要去你自己去吧,你的脑袋一个比我十个脑袋强得多,不去使用一下就可惜了!
任凭902怎么劝说,我都没有理睬他!
我不想和他多聊一句与目前事情无关的话题,更不会告诉他自己在梦中对老渔人是多么的体贴和温柔,不久前亲自到河滩去寻找他的坟墓,以及向章维仁和那个八路军首长打听他的下落碰了软钉子,这一切等等、等等一切,我都不会告诉他,我从内心里对他排斥、对他反感!
不知道什么原因!
902退回到自己床边抽烟,烟草的那种刺鼻的气味,使我久久不能入睡。现在的902还是那个老渔人吗,从老渔人到方政委,再到902 ,他们是一个人吗?我努力从眼前这个902到不久前的方政委,想从他们身上穿过,找到那个在河滩上救过自己性命的老渔人的影子。我还是那个钟子雅吗,我觉得自己已经从钟子雅的身上走过去,变成了杨静仁,变成了现在的900;从一个受过日本高等教育的间谍,到怀有“治病救人”崇高医德的外科大夫,再到一个有赤子之心的为国家、为民族报仇血耻的900,这个过程怎么就比难产的过程还要痛苦呢?产妇通过难产,完全可以产下一个健康美丽的婴儿,而我注定就是一个畸形的人了吗!?
天快亮的时候,老渔人又走入我的梦中,还是那样温柔、体贴、缠绵,做起那种事情来还是那样使人痛快、酣畅!
公鸡打鸣的声音,惊醒了我。902站在我的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我翻身坐起来,问:“你一夜没有睡?”
“是的,你睡觉不踏实,老是又呼又叫的,怕是昨晚喝多了酒!”
我推过902手里的茶杯,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下去。
取得902的同意,我用发报机将阿湖镇的情况报告给八路军南进支队9团,9团给了回话说:“根据情况分析,鬼子可能对阿湖镇将要发动大规模进攻,9团、8团已向阿湖镇靠拢,以便支援。”
1.?外忌?苏北方言,当作外人来看待。
2.?砂眼?苏北方言,原指在翻砂过程中气体或杂质在铸件内部或表面形成的小孔,是铸件的一种缺陷。这里指的是事情过程中的漏洞。
??五月二十三日?阴,时有小雨
还没等我们把上级的指示转告雷爷,事情就发生了!
手术以后的雷爷比起昨天要精神得多,伤势也好了不少。他说这条腿轻松了许多,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下地走路了。我把父亲给他的信呈递上去,他看完就放到一边。他说:“师弟,您昨天到这儿来说是路过,我就有点不相信。事情就能那么巧?我估计你们是冲着我手里的队伍来的,是不是?我还能猜到您是代表八路军的,是不是?”
事情来的太突然,没想到雷爷会以这种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的方式切入话题,让我和902都凑手不及。面对这样的话题和这样的人,任何大道理和恢弘的演讲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只有傻子才会那么夸夸其谈、南腔北调和说长道短的。我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我之所以用了“微微”这个词,是想说明这个头点的有点高深莫测,你说我赞成你的说话也行,你说我是安慰你注意休息好好养伤也行,你说我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也行!总之,我是把你的单刀直入,又用“软刀子杀人不觉死”地还给你了!902也没有表示什么意见。
雷爷注视我和902一会儿,见我们都没言没语的,又说:“其实,我那个侄孙雷鸣久回来也是这个事情,带回一个连的人哪,我迫于压力才不敢表态,怕的是引起打仗!我雷德旺手下的人可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子侄弟兄啊!鬼子上天扫荡,打死打伤了我好几个弟兄,大仇尚且未报,自家人倒先窝里斗打起来了,不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吗?”
“雷兄,”我说,“我们也不希望那种局面出现。目前在战场上出现的摩擦都是国民党制造出来的,他们想借日本人的手来消灭共产党,达到独裁统治啊!共产党所领导下的八路军、新四军想的是怎么样早日赶走鬼子,解救民众于水火之中啊!您愿意你的弟兄拿枪对准自己同胞来打内战吗?”
这时候,我看到雷爷的脸上有一丝隐秘的笑。这种笑,只有细心的人才可以观察出来,和我刚才的点头同样有学问,同样高深莫测,怎么解释都可以;说是同情的笑也可以,说是冷笑、嘲笑都行!这就好比深夜里远方的闪光,不少人叫它露水闪,一种解释说天要大旱,一种解释说天要大涝,都要到最后结局,才能看清楚其中的奥妙。
雷爷从枕头边拿出一封信来交给我,是贾延年写给他的,内容和给我父亲的一模一样,也是封贾爷为少将军衔,编制属淮海省绥靖军的,要把队伍拉去投靠郝鹏举,在郝鹏举麾下听从调遣。问我对这封信有什么看法?
我不好再隐瞒自己的观点,不能再和雷爷玩深沉。我问雷爷要听我的实话,还是要听假话。雷爷说:“师弟,你我兄弟用得着卖关子吗?”
“这是彻头彻尾的扯淡。”我说,“郝鹏举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汪精卫卖国政府的一条走狗,丢净中国人的脸了。据我所知,钟德龄老先生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不过他不理解贾爷的所作所为,以为贾爷是在试探他!”
“我也在揣测贾爷的用意呢!”雷爷说,“钟老爷也收到这样的信,看来就不会是假的了。”
雷爷说完沉默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唉,这个贾爷啊,叫人琢磨不透喽!”
这也是我一直在心里思考的问题,不过一直没有说出来。
“师弟!”雷爷看我不表示什么,又问:“您不觉得贾爷的做法有些蹊跷?按理来说,他看不透‘绥靖’是什么意思,可以理解,那么对郝鹏举的为人他也该有个了解才是。郝鹏举原来也是贾爷的同门师兄弟,后来从了军,对贾爷就不那么恭敬了。我们的帮里有个规矩,‘回头望长兄,重责四十’这句话,师弟不该不知道吧?郝鹏举是贾爷的师弟,对贾爷应该恭敬有加才是道理,可是郝鹏举动不动就在贾爷面前端起少将旅长的架子,我早就看不惯他了,所以最近几年很少与他们来往。现在郝鹏举当了‘绥靖’司令,恐怕架子更大了,更不会把他贾爷放在眼里!”
我说:“雷兄,依照您的意见,现在应该怎么办?”
雷爷说:“我想等一段时间,看看贾爷他究竟要干些什么。”
上午十点左右,天气转好,小雨已经停了,太阳不时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给大地平添几分色彩。我和902正在屋里交换对雷爷的看法,天空中,飞机的引擎声和穿透空气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雷爷家里的所有人都乱做一团,害怕鬼子扔下炸弹来。飞机盘旋了几圈,扭头飞走了。院里院外的人都松了口气!
我和902不是这样看法,我们以为是鬼子用飞机先来侦察,后面的部队可能随着上来。我要902去把我们的想法告诉雷爷,让他及早准备。谁知道902去了不久,就气鼓鼓地回来了。他说那个老顽固说以前鬼子的飞机来侦察是经常有的事情,大可不必惊慌!
我和902一起去劝说雷爷。我说:“雷爷,以前是以前,以前的侦察可能是虚晃一枪,这次可能不同,原因是鬼子上次扫荡在你们这里吃了亏,他们能不来报复吗?我看还是叫大伙及早准备一下的好!”
雷爷似有所悟,努力坐起来。我急忙扶住他的身子,用手拉过被子,垫在他的背后。我耐心的安慰他:“雷兄,您千万不要太激动,对伤口愈合会不利的!”
雷爷吩咐家丁:“快去请雷鸣久来,我就是不相信,上次我们护乡队就把鬼子打得丢盔弃甲的,这次有国军的一个连帮着,害怕他小鬼子来报复?”
我被雷爷的精神感动,民族气节如气贯长虹,大义凛然得振聋发聩!
被派出去的家丁好久才回来,满头大汗的上气不接下气:“雷爷,不好了,哈庄、黑埠的人送来信说,鬼子出动大部队从新安镇、高流镇包围过来,南面还有阴平的陈松瑗、陈松权的伪军二百来人,形成合围之势,要对我们下毒手了!”
雷爷问:“我要你找的雷鸣久呢?”
家丁说:“他们听说鬼子的大部队来了,匆匆撤走了!”
雷爷一听说雷鸣久带着队伍撤走了,雪人遇到烈日一样歪了脖子:“这个畜牲,关键时候出卖了老夫!”
我安慰雷爷:“雷爷您不要怕,有我们呢!”
雷爷半信半疑地问:“你们?就你们俩?”
我说:“对!有我们俩,就有人支援你们!”
雷爷神经质地大喊:“人!我说你们的人呢?我阿湖镇的父老乡亲要遭殃了!”
我告诉雷爷:“我们八路军的8团、9团已经在向这里运动,准备支援你们!”
雷爷问:“快告诉我,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我知道这种时候,一千句好话,一万句安慰话,都不如一个实际行动!我告诉雷爷,昨天夜里我们就向上级报告了这里的情况,上级已经做出安排了!
雷爷问:“是怎么报告的?”
我告诉他,用的是发报机。
雷爷说:“你们现在再联系啊,火烧眉毛了!”
我说:“马上联系!”
雷爷从病榻上好人一样下得床来,说:“走,我看着你们联系上了,才能安心!”
雷爷在刘安帮的搀扶下,翘着伤腿,来到西厢房。亲自看我和上级联系上了,才坐下等待回信。回电告知:“部队已经在茆圩、阜塘结集。要阿湖镇能坚守阵地三个小时,拖住敌人。”
九点来钟,战斗从南面打响,估计是陈松瑗、陈松权兄弟两个打的冲锋。雷爷命令刘安帮到前线指挥,不要管他。刘安帮要雷爷趁早向北撤走,雷爷说:“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离开自己的家!”
902说:“往北撤退不是办法,这里离陇海铁路很近,那里有鬼子严密的封锁线,走不出去的!再说了,上级命令我们坚守,就一定会有办法解救我们的!”
枪声越来越密集,不住的有重机枪的子弹从屋子上飞过,说明鬼子的主力已经加入了战斗。902说:“雷爷不要害怕,我就是9团的政委,我相信我们的主力马上就会到来!”
雷爷把902端详好一会,问:“你?”
902肯定地点了点头。
一口气长长地从雷爷的胸腔呼出。
不到十一点,从远处传来冲锋号声,我们的主力已经加入了战斗,比预约的时间还要早一个多小时!
晚上五点,战斗结束。战场统计毙敌230余人,俘获日伪军60余人,缴获轻重机枪26挺,其余辎重和大小武器,不计其数。
刘安帮说:“小鬼子这次来,简直就是给我们运送弹药武器的!”
五月二十八日?晴
九团团长给我带来不好的消息,他说我父亲到白虎山去做贾爷的工作由于不能达成共识,他们吵翻了。我父亲气得回了举人镇,当他的九团新三营营长去了,表示与贾延年断绝一切关系。九团团长叫黄敬,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年纪虽不大,说出话来,却很有水平。他把部队休整几天以后,对我说:“900,您去告诉雷德旺,我们部队要开往前线了,看他有什么说法没有!”
雷爷一听说部队要走,失望地说:“难道八路军不要我了?”
黄团长说:“雷先生,我们谁说不要你了?抗战是每一个中国人的责任,你坚决抗日的行为令我们钦佩啊!至于你要加入我们八路军的队伍,那要靠你的自觉了,我们不好强迫你!”
雷爷说:“我加入国民党军队还是加入共产党的军队,之前我是有犹豫。从这场战争中,我看到你们保卫了我的家乡,拯救了我的父老乡亲,使我雷某没齿难忘!我那个侄孙雷鸣久,亲眼看到他的家乡马上遭到鬼子的涂炭,扔下自己的父老乡亲,带着他的人马逃跑了,令我齿寒哪!”
最后商定,黄团长留下一个连的人,帮助雷爷训练护乡队的战斗技能,提高他们的战斗力。至于加入八路军队伍,那是早晚的事情。雷爷的队伍还有重要任务要执行,要不要亮明番号等上级指示才能决定。
黄敬团长把重机枪十挺,轻机枪十挺,步枪100支和子弹手榴弹各数十箱,送给雷爷,要他保卫好这块几经摧残的根据地!黄团长最后还说,要以最快的速度帮护乡队搞一部分药品来,医治伤病员。他握着雷爷的手,久久不松开。我看到他们的眼里有水光在闪动,猜想他们有一种胜于父子的情谊在胸腔里涌动!
临别时,当着雷爷的面,黄敬团长叮嘱我:“900,你们的任务完成的很好。902要和我回部队去了,他在这里也没有多大意义了。这里的一切,你要和雷爷配合好,等待上级进一步指示!”
这时候的雷爷,腿上的伤已经痊愈,能够不要拐杖下地走路了。他把黄团长送了又送,拍着胸脯保证,这辈子跟着共产党八路军干定了,要黄团长放心就是!
902握住我的手,说了句“也许我们还会再见”!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看到那些被九团押走的鬼子和伪军俘虏,个个如丧家之犬,完全没有他们自己吹嘘的那种“武士道精神”!
晚上,我打开了收发报机,收到一个陌生的呼叫:“‘野狼’呼叫900,6月1日晚11时,381次列车将通过洪庄站,23号车厢有医药物品。”
以上的内容是用密码发来的,我没有密码本,只有靠记忆和译电的水平来破译。
我估计是有人误发,但是又发现明明是发给900的,应该不会发错。那么,“野狼”是谁呢?我不明白。我忙问对方是谁,对方给我三个“!!!”,考虑再三,疑点落在桓木将军身上。我忙将这个内容转发给9团,9团很快回电:“这个消息很重要!”
九团也同样没有告诉我“野狼”是谁!
五月二十九日?晴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感情更叫人琢磨不透。902在的时候,我对他有时候达到讨厌的程度,一旦离开,颇有几分思念。我知道我和902同居一室的时候,对他的排斥,并不是一个姑娘对异性的矜持,更不是故作姿态的扭捏,而是从心理上、生理上讨厌眼前这个人!现在分开了,又去思念他,岂不是犯贱!
昨晚,走进我梦中的是902,而不是老渔人!睡眠时的大脑皮层的表象活动都在捉弄我,偏偏就是性神经那个局部特别活跃!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生长和发育都很健全,从没有受到过异性的亲吻和抚摸,肯定有饥渴感。性神经的活跃和性饥渴有着密切的联系,是饥渴刺激了神经,才使神经兴奋活跃起来。这本来是一个客观的解释,应该与主观没有多大联系。可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常常把梦境中虚无缥缈的印象,当作真的事情来对待!所以说,当走进我梦境中的是902,而不是老渔人时,使我非常气恼,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太不贞洁的女人,是一条随便可以和异性配对子的母狗!我的手在腹部随便滑落,最后在那片长满绿草的沼泽地停了下来,哪里是一片濡湿,有一种腻而滑的感觉!
我哭了!
梦中是兴奋和快活,醒了却是辛酸和痛苦!
白天,我闲着没事可做。有时帮着瞧瞧伤病员,有时到野外去转悠,看着满田的小麦黄了稍,估计到麦收季节不远了,敌人会不会来和我们抢夺眼看到嘴的粮食?
我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雷爷。
雷爷说:“有这种可能,去年就发生过这种事件。估计今年敌人不敢来了,经过前两次的打击,他们应该知道厉害了,再来不是找死?”
谈话中,我告诉雷爷,我就是用他送给我的勃朗宁打死了郝鹏举的一个参谋长和两个士兵。
雷爷说:“师弟,您应该用那把勃朗宁把贾延年打死才对!”
我说:“那,我可不敢!贾爷好歹还是我的师父辈分的人,我怎么敢干出欺师灭祖的事情来?”
雷爷说:“欺师灭祖的是他贾延年,不是你!他违背了‘十大帮规’的第一条和‘十诫’,背叛师门,投靠异类,就该处死!要说落到我的手里,非把他背锚沉塘不可!兄弟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芥蒂,唯有出卖祖先的人最可恨!”
我想,我钟子雅要是按照帮规论处,不知该死多少回!在安清帮里,我纯粹就是个假货,冒牌的!我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我对雷爷说:“我们都是共产党八路军领导的军队了,不论什么人犯法,都要按军队里的规矩来办!”
雷爷说:“那是当然!”
雷爷沉思半晌又说:“师弟,最近几天我老是在想,怎么样才能除掉贾延年,报答八路军救我的恩情!”
我说:“这也要请示上级,我们自己不能乱来!贾延年要是被迫无奈呢?那不就冤枉了他?”
最后,雷爷还是要我把他的想法报告给上级,请求指示。
当我把电报发出去以后,等来的是兜头一盆凉水:
900,你不要以为在解决钟德龄和雷德旺问题进行的过程中非常顺利,就犯了‘左倾盲动主义’!”
我把电报的内容大意转告了雷爷,他也表示能接受这个观点,就是不知道这‘左倾盲动主义’是什么意思。
他说:“难以理解!”
我也不好做什么解释,因为我自己也不懂!
五月三十日?阴?时有小雨
昨晚就开始刮起东北风,今天一早就飘起小雨丝来,气温也在不知不觉中下降了许多,不如昨天那么闷热,闷热得使人有一种真正到了夏天的那种感觉。
这阿湖镇有一条好处,不像其它地方是黑土、黄土的,雨后走起路来烂泥粘在脚上,甩都甩不掉;这里是红土,雨后你在上面走起来,脚下利索得很,好像走在红地毯上一样舒适!伴随着细如天丝的小雨,漫步在红色的地毯上,容易使人想起新人步入洞房的那一刻,天上此时下的不是雨水,是天使为新人的祝福,点点滴滴都可以滋润到灵魂深处!我这个时候就漫步在这条地毯上,心里想着老渔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顺着小路向镇外走去,东面不远是安峰山,北面不远是马陵山,它们都在小雨里静静的卧着,一眼望去像一条蛰伏的龙,随时都想要腾飞!我估计902他现在带着他的部队,就在不远处的山上,在那条蛰伏的龙的背上,横刀立马,与敌奋战!
我把老渔人和902一直看成是两个人。老渔人生活在我情感世界里,902生活在现实里。尽管他们是一个人,我不能同时接受他们!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使我不能把他们看成一个人,我反复思量过;为什么把同一个人有时看成老渔人,有时看成902,我也思索过,最后的结论是:我不大喜欢职业军人那严肃的面孔!
我信步闲游,很快来到镇外。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小麦,在似雨非雨、似雾非雾的迷茫中摇曳着身姿,向人炫耀自己。用雷爷的话说,今年的年景肯定不错!
一个士兵拦住了我,问我要到哪里去?我告诉他,自己是无目的地闲逛。士兵说:“杨大夫,请您不要走远,附近会有坏人出没,出了差错不好办!”
我听了士兵的劝告,转身往回走。依然走在红地毯上,心情依然那么好!这是我回国以后第一次心情这么好,不因环境的变化而影响我的情绪。要是在往日,这样阴霾的气候,足可碾碎我那脆弱的情感,又要去寻找宣泄的对象,骂人家是蠢驴!
快回到住地,一个家丁朝我大喊:“杨大夫,快些走,雷爷有请!”
我不知道雷爷找我有些什么事情,加快了步伐。家丁告诉我,雷爷的家里来了客人,要我去陪客人。家丁还说:“看样子雷爷的心情不大好,不停地发脾气!”
距离雷爷的家还好远,就听到雷爷那洪亮的嗓门:“他贾延年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不尿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兴师问罪到我雷德旺门上来了!我要找他算账,还没有去呢!他倒好,先发制人了!”
我一步走进雷爷家的正房,只见雷爷坐在主座,见我进来,起身给我介绍客座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说:“师弟,这位是白虎山贾爷堂口的李晚霜!”
刘安帮急忙给我擦拭椅子,示意让我坐下。
刘安帮对李晚霜说:“师兄,快来见过师叔!”
李晚霜见我进来,先是一愣,随后起身单膝跪下,给我行礼:“晚辈李晚霜给师叔见礼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接收礼拜以后,向李晚霜摆了一下手:“师侄刚到?”
这一句问候,也就表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了。
李晚霜在自己的椅子上用半个屁股坐下来,算是对雷爷和我这两个长辈的尊重。
这时候的雷爷,还有点气咻咻的,把一封信直接递到我的手里说:“师弟,你看贾爷派人兴师问罪来了!”
我接过信,用眼睛瞄了一下,就把信放在茶几上,对雷爷说:“师兄就为这个事情生气?”
雷爷点了点头。
我说:“这件事情,应该从两个方面去看。第一,我们在贾爷面前都是晚辈,有些事情没有事前和贾爷打过招呼,错在我们,不怪贾爷前来问罪;第二,贾爷没有指出我们究竟错在哪里,不过说我们没有接受郝鹏举的招安和委任,那是贾爷他还没有认清郝鹏举的嘴脸罢了。”
雷爷说:“那,依照师弟的意思,我们该把帮内的事情和抗日分开来看?”
我说:“是的。”
雷爷问:“那么请问师弟,我该怎么答复贾爷的责问?”
我说:“很简单,只要贾爷不和郝鹏举勾结,一心抗日,一切好说,要我们登门谢罪,那怕他按照帮规处置,给我们来个背锚沉塘也罢,背锚烧死也罢,随他的便;如果,贾爷站在伪国民政府立场上,搞什么‘绥靖军’,与日本鬼子勾结在一起,和八路军、国军打内战,我们也可以对他来个按照帮规论处,该是哪个背锚沉河,就哪个背锚沉河,该是哪个背锚火烧,就让他背锚烧死,不知他贾爷有没有这个胆量?如果他贾爷实在没有这个胆量的话,那就等到抗日战争胜利那天,让四万万大同胞来给他评判是非!”
雷爷说:“那就依照师弟的意思,给贾爷回一封信怎么样?”
我说:“那是应该的。”
雷爷说:“那就请师弟代笔,给贾爷回个话吧!”
我自幼跟随父亲学习,练就一手赵体行书,写出的毛笔字隽茂清秀。内容是这样的:
堂前敬孝者雷德旺百拜贾爷讳延年老前人勋鉴:
?? 大扎收到,深以为然。自知独断,罪孽深重。
前老前人派人前来,论及与郝鹏举联合抗倭之事,因小侄在一次与顽寇对峙中,腿部不幸中弹,未及及时复函,累及老前人,前来兴师问罪,小侄不胜惶恐!望老前人以海之胸怀,包容小侄滔天大罪!幸甚,幸甚!待小侄腿伤痊愈之日,必当登门,负荆请罪,那时再听老前人当面教诲,当是莫大幸事!
至于老前人吩咐小侄投奔郝鹏举麾下,任其驱驰,恕小侄难以从命!郝鹏举与汪精卫乃一丘之貉,卖主求荣,认敌酋为父,有良心的国人,个个欲食其肉而寝其皮!小侄乃须眉男子,怎可认贼作父,辱没先人?小侄以为,老前人来函劝说,不过是受蒙蔽而已,不日自会醒悟!那时,吾侪同心抗敌,海晏河清之日,当不远矣!
?????????? ??江淮泗帮二十二代门人雷德旺顿首
???????????? 民国XX年五月三十日
李晚霜接过信,坚持要走,表示不在这里叨扰。他说,贾爷还急着等候回话。雷爷叫刘安帮拿出十元钱,留给李晚霜路上打尖。
李晚霜把钱拿在手里,数了又数:“10、9、8、7、6、5、4、3、2、1,10、9、8、7、6、5、4、3、2、1。”然后上马走了。
雷爷和刘安帮都不知道李晚霜的意思,只有我清楚这是日特机关给我发出指令,要我迅速采取措施,除掉雷爷!
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被阴霾笼罩。看来又将是一次不虞效应?想得到的得不到,不想得到的却翩翩而至?
李晚霜是日特肯定无疑,他是怎么认出我来了?是巧合还是遍地撒网?那么,在雷爷身边肯定还有日特,是刘安帮还是另有其人?说实话,我曾想过立即除掉李晚霜,转念一想,故意推作不知,来个隐身法,除掉埋藏在雷爷身边的暗疾,岂不快哉!
我以前是日特,现在不是,当然不会再踏上那条贼船。我不去当日特,不一定就没有其他人去当。只要雷爷身边还有埋伏的特务,他就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如果雷爷万一出现差错,那我就真是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自己的罪恶了,那我将永远背着“紫蚂蝎”这个恶名,被所有熟悉我的人唾骂!到那个时候,我将难见父母,难见桓木将军,难见还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大姐,还有那个老渔人,或者说902。他会像在碗里看见一只苍蝇一样,连碗摔掉!
在关键时刻,我必须当机立断!
当我准备迈进雷爷的屋子,告诉他在他的身边埋有定时炸弹,有一个日本特务在拿着枪,子弹上了膛,食指就在扳机上,随时都有可能对准他的脑袋开枪时,我犹疑地停住了脚步。我想到雷爷他会相信吗?雷爷会不会用疑虑的眼光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身边有日本人的卧底,他们都是跟我几年了,甚至十几年了,都是些知根知底的老亲世谊的人,他们怎么会加害于我?弄不好,就是你杨静仁大夫自己吧?”事情到了那种地步,我怎么回答?我能回答是凭直觉?还是坦白地告诉他,我本来就是一个日本特务,怎么样、怎么样地觉悟过来了,从一个积极参与侵华战争的女间谍,到一个参加了反战同盟的战士,他会相信吗?依照雷爷那固执的脾气,他会不会说:“我就是不相信我的人会对准我开枪,如果要有的话,那他有种的就开一枪试试!”
我把发报机打开,把贾延年派人来责备雷德旺,派来的人又是日特,他用暗号与他的同伙联系,被我发觉,想和雷爷讲清楚了,要他加强防范,又怕雷爷误会等等,如实做了汇报。
我在痛苦中等待,等待上级给我一个明确的指示。我点燃香烟,却不吸一口,任其自燃。早晨走在“红地毯”的那种悠然自得的心情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压抑和苦闷!
家丁来说,雷爷今天心里高兴,中午想喝几杯酒,请我过去作陪。我推说身体不适,中饭都不打算吃了。
不一会,雷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了,问我不舒服在哪里,要不要请医生来瞧瞧?他看到我手里快要燃完的香烟,没吸一口,又问我:“是不是想家了,还是有其它心事,有,只管说,没有雷爷我办不好的事情!”
我摇摇头告诉他,我在等待上级发来的电报,可能有新的指示。雷爷干脆坐下来,说要和我一起等,等到上级新的指示下来再一起去吃饭喝酒!
大约半个小时,终于等来了信号。却是六月一日晚上在洪庄车站截取敌人军用物资,要雷爷派兵力配合的内容!雷爷兴奋得忘记自己腿上有伤,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雷德旺就是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亲手宰几个日本鬼子,报那一枪之仇!”他拉着我的手说:“师弟,您还等什么,走,我们喝几杯去!顺便合计合计,后天晚上的仗怎么打!”
我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我当时心情,关于日特还在活动方面的汇报,上级为什么不给我回答,是不屑一顾吗,还是有意在考验我,相信我有办法来解决眼前的疑难?
雷爷和刘安帮一边喝酒,一边议论后天晚上的事情,我只提出要亲自参加这场战斗,其它的什么也没有说。雷爷兴致很高,首先要和我干几杯,刘安帮也给我敬酒,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谁说“一醉解千愁”?我说“抽刀断水水更流”!我大约喝了几十杯酒,由家丁扶着才回到卧室!
五月三十一日?晴
昨天中午,一觉睡到天黑。雷爷派人给我送来鲜鱼做的醒酒汤,我喝了几口就放在一旁。夜里十点,我给9团又发了请求指示的电报,依然没有回音。
今天,天气放晴。一缕橘红色的光,照在我的被子上,虽不温暖,倒是使人心情好了许多!我没有按时起身,静静的躺在床上,任思绪驰骋!回忆起过去走过的弯弯曲曲的道路,有时令人心酸,有时令人鼓舞!我为自己走上正确的道路而感到高兴,为自己当初那些丑恶的念头感到羞耻!
雷爷的屋里传来叽叽吵吵的声音,我急忙起身,预感到出了什么事情。雷爷在当间屋里气得跺脚,几个士兵和家丁围着他劝解。我听了好半天,才知道原来是有人偷割了南面田野里的小麦!我当然不能说:“雷爷,我几天以前就提醒您,你不加防范,怪谁?”这样说了,就等于火上浇油。我只好说:“雷爷不要生气,偷我们小麦的不过是些鸡鸣狗盗的小人所为,大可不必为这点小事大动肝火,免得伤了身体。现在派人前去打听,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过几天我们抽空再去把它夺回来,不就得了?”
我和刘安帮一起来到镇南,看到从阿湖镇往南到黑埠,近千亩的小麦被人偷割罄尽。不少农户在地头呼天抢地地嚎哭,哀叹今年的日子到底怎么过!
昨天还像孕妇一样站在田野里炫耀自己的果实的小麦,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只有少数遗留的几株,还像幼稚园里的孩子,伸着脑袋,在等待家长领回家一样的孤立、无助!
我的心又在隐隐的痛起来,怨恨自己为什么不对雷爷强调保护好已经到嘴的粮食,引起雷爷的重视,却让敌人钻了空子!答案不需要别人给我找,我自己就很清楚――私心和私欲占据了我心中的空间!我把自己的利益还有自己那薄的如纸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忘记了抗战这一大局,忘记了民众的利益!
刘安帮说:“我们也在附近设了岗哨,就是没有朝有人偷小麦上面想,认为小麦还要有几天才能收割,大意了!我估计就是阴平陈松瑗、陈松权兄弟搞的鬼,那班打着‘绥靖军’旗号的王八犊子,什么下三烂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身回去了。
我把阿湖镇小麦被敌人偷割的消息报告了上级,上级没有批评我们,只要求我们做好明天截取敌人军用物资的准备,被敌人夺去的粮食,我们还会夺回来的!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雷爷。
雷爷也说:“迟早要从陈松瑗、陈松权兄弟手里夺回粮食,还要亲自取陈氏兄弟项上首级不可!”
我看雷爷踌躇满志的样子,颇有几分将军的风度!
中午,雷爷坚持还要喝酒。我没有反对,只是节制了许多!
六月一日?晴转多云
一整天都在准备截取鬼子军用物资的事情,我没有再提出去第一线参加战斗的要求,我在冷眼旁观这件事情的发展。虽然,这件事情只有我和雷爷、刘安帮知道,圈子虽小,但我怀疑泄密的可能性很大!因为,我怀疑了刘安帮。那天,贾延年派人来责备雷德旺,李晚霜的行动,使我十分怀疑。
你见过倒数数的人?只有我见过。老家对面济世药店老板宋宽与我接头联络的暗号,就是这样的,我也亲自用过!
我时刻都在注意有没有外人来与刘安帮接触,结果令我失望!
晚上九点,队伍向指定位置运动。带队的是八路军的林连长和刘安帮,各自指挥着自己的队伍。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无法制止这次由上级直接指挥的军事行动。
队伍出发以后,我马上把这一消息传递给9团。我和雷爷坐在我的卧室里等候消息。雷爷显出战前的焦躁,不时把伤腿摆来摆去,红花埠烟叶卷成的烟卷,在雷爷的面前时明时暗,优质的烟草释放出既香又辛辣的气味,弥漫着整个卧室,使我不用再抽烟了。
我几乎要把我的担心说出去,但是我忍住了。我只把家丁叫来,吩咐他把家里所有的人马,集中起来待命。
雷爷不知从什么地方看出端倪,问我:“你为这次行动担心?”
我说:“我对这次行动的信心不大,要不是由上级直接指挥,我就建议取消这次行动了!”
雷爷问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次行动,上级安排有些异常,一般来讲,在行动之前是不应该提前两三天通知的。这样虽然能够做好充分准备,也会泄露机密,给敌人带来警觉。敌人会事先给我们安排好圈套,让我们钻进去!”
雷爷不再说什么。
我和雷爷在焦急中等待,雷爷不时看我送给他的那只怀表。寂静,有时是修身养性的环境;寂静,有时是剜心割肺的刀子。雷爷首先沉不住气了,他要我试着给“野狼”发电看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按照他的指令呼叫“野狼”,“野狼”一直没有呼叫得通!
这时候,我们最害怕的是打破寂静的枪声。没到预定时间就交起火来,意味着什么,傻子都知道!
真是怕什么就有什么,刚到十点半。从洪庄方向就传来激烈的枪声。
“坏了,我们遭到敌人的暗算了!”雷爷从座位上跳起来,再次看手里的怀表。
我说:“快,组织队伍营救。我们给敌人一个前后夹击,给敌人一个凑手不及!”
我和雷爷都骑在马上,带领队伍跑步前进。我不敢劝雷爷不上前线,害怕再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万一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那我可就惨了!
阿湖镇到洪庄,也就十几里路。我们的先头部队,很快就和前面的敌人接上了火。从枪声中,我听出前方不是鬼子的正规部队。我害怕和自己的队伍打起来,就和雷爷一起来到前线,命令停止打枪。
雷爷向前方喊话,问他们是什么队伍。对方也很快停止了放枪。对方称他们是国军,X部X团的一个连。雷爷问他们为什么要打自己人?对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是雷鸣久的声音。只听他说:“三爹,我是雷鸣久啊!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吧,跟我去参加国军,我们就放了你们!”
雷爷气得从马上栽下来。我从一个士兵的手里拿过步枪,朝着雷鸣久喊话的方向放了一枪。只听对方“哎哟”一声,接着就是双方对打的枪声了。
我从对面听到枪声里有重机枪的声音,知道林连长和刘安帮他们带领队伍,杀了回马枪从雷鸣久的背后打过来了。
那些贪生怕死的国民党军队,哪里吃得住我们的两面夹击,很快就把他们包了饺子。我们和林连长会合后,还可以听到洪庄方向有激烈的枪声。我们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林连长、雷爷商议以后,决定队伍原地结集,观察情况。
我和雷爷到俘虏里查找雷鸣久,每个俘虏的脸上擦一支火柴,看他到底躲在哪里?俘虏问我们到底要找谁。我告诉他们,要找的是雷鸣久。俘虏告诉我,雷参谋殉国了,就是被你们的冷枪击中的。雷爷表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还没有死自己非亲自补他三枪不可!我们在死人堆里找到了雷鸣久。也许他的确该死,我的那一枪,正好击中了他的脑袋,给他这个轻浮、狂妄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我们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一个八路军战士骑马来到我们面前,说明要找林连长和900。他要我们转告雷爷,部队继续前进,支援洪庄战斗。
六月三日?多云转晴?(上半天)
我不想记述过多的战争场面来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因为战争是屠杀人类生命的竞技,那种刀光剑影、炮火连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面,我所见到的仅仅是一小部分。那些根据道听途说而来的描述,还不如美国好莱坞黑白无声的电影来的实在,还不如拿着一根从狸猫身上拔来的毛,到处吹嘘这是自己亲手从老虎嘴上拔下来的胡须!
那场洪庄车站夺取军用物资的行动是失败了,败得很惨!战斗打了两天一夜,双方都损失惨重。敌人事先知道了我们的意图,做了安排,我们由于物资缺乏得令人不敢相信,简直比起叫花子好不了多少,做出了宁可信其有,不可放弃机会的决定,尽管事前做出了周密的安排,还是中了敌人的圈套,结果一无所得。八路军首长从消息来源上查起,自然就怀疑到了我。我就是一个都用嘴巴长起来的人,也难以把话说的清楚!我身边的雷爷,就是一个难缠的主子,他不会相信自己身边苦心经营多年的安清帮里会有吃里扒外的人!当然我也不会贸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知道那样只会把事情搞的更加复杂,我想用自己的办法查出那个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雷爷也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背着我把从雷鸣久手下俘虏来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审问,问他们是从哪里得知我们要去支援洪庄车站的,就在半路上打我们的埋伏?俘虏来的国民党士兵基本审问差不多了,我才知道这件事情。
雷爷有意避开我来审讯俘虏,事实就证明了我的推测――雷爷对我产生了怀疑。这种怀疑不仅是猜测,确定的成分很大!我不好上前过问,只能佯作不知。
雷爷在审问最后一名俘虏时,有了突破性进展。俘虏名字叫季玉春,是雷鸣久的贴身警卫,老家也是阿湖镇人。雷爷却不认识他,季玉春自幼随父母外出逃荒,后来父母病死,他无依无靠,只得当兵吃军饷,在国民党军队里当一名通讯兵,遇上了雷鸣久,被雷鸣久要过来当了贴身警卫,随着雷鸣久走南奔北的搞策反,收编包括土匪在内的散兵游勇。由于他和雷鸣久是老乡,雷鸣久特别倚重,有许多事情,雷鸣久会叫他去办。他说,这次的确是有人透露了八路军要袭击洪庄车站,截取军用物资的消息!
雷爷问是什么样的人给你送的消息?季玉春说是一个男子,就是说不出那个给他们送信的男子长得什么样,有多大年龄。
他说:“鬼子兵要来围剿阿湖镇的消息,也是那个人传递的。我没有亲眼见到那个人,只是听他在雷参谋的房间里叽叽喳喳说了半天的话,然后从后门走了。雷参谋一听鬼子要来‘扫荡’就惊慌失措,说我们犯不着和鬼子较量,还是早走为妙,就带着队伍匆匆撤走了。”
雷爷生气地问:“那个坏种听说鬼子来‘扫荡’,自己的乡亲不顾倒也罢了,怎么连老父老母和兄弟姐妹都不管了呢?”
季玉春说:“雷参谋说了,家人自有雷爷的队伍来保护!”
雷爷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妈的,这个无耻小人!”
季玉春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继续说:“由于我们撤出走的匆匆忙忙,雷参谋把他的文件包丢在了家里,他要小的回来拿。我说那里正在打仗,等仗打完了,我再去吧。我回来拿包的那天晚上,你们还在打扫战场。我到雷参谋家里取回文件包,刚要离开他的家,一个男子匆匆赶来,交给我一张纸条,并要我亲手把那张纸条交给雷参谋。由于天太黑,又下着小雨,那个人究竟长得什么样,真的没有看清楚;我又急着赶回去,没有和那个人细谈。有一条可以肯定,他就是那天在雷参谋房间里说话的那个人,因为我熟悉那个口音!”
雷爷问:“现在叫你去听那个人的口音,你还能辨别出来吗?”
季玉春点了点头。
于是,雷爷自己加上他的两个家丁,当然是少不了我,被集中到一间原来收藏杂物的屋子里,准备每个人说一说话,让那个季玉春来辨别。我的心悬着,一来害怕季玉春胡乱指证,造成冤假错案,那时候背锚沉塘也罢,背锚火烧也罢,死了都不会让我甘心,真正成了黄鼠狼没逮着,惹了一身骚,背着“紫蚂蝎”的恶名,连到阎王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二来害怕季玉春听不出来,留下真正的间谍,让他逍遥法外,继续作恶,岂不是便宜了他!我对雷爷的这种做法,实在不敢恭维,但又想不出其它好的方法来。――其实就是想出其它好办法来,雷爷也不会听我的,因为他从洪庄之战回来之后,一直沉默寡言的、不冷不热的,好像谁欠了他二百吊钱一样!――只好装作顺从,赞成他的做法是世界上唯一明智之举!
在我认为,唯一一个应该来的人却没有来,那就是我一直怀疑的刘安帮!雷爷没有安排他进入这间屋子,来接受季玉春对他的声音辨别。从这一点我明白地看出,雷爷最怀疑的人就是我了,就连那两个家丁都是陪铳的!雷爷自己也进入这间屋子,那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经过季玉春的辨别不是我的话,留一个回旋的余地。我想问问,刘安帮为什么没有叫他来,话到嘴边几次都没有讲出来,我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季玉春是在什么人的指使下,故意来陷害我,我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雷德旺:“你的测验不作数!你雷德旺心思不正,这次测验是圈套,是专门用来陷害我故意设立的陷阱!”雷爷会问为什么?我会说:“那天知道野狼发来电报的只有你我和刘安帮,你为什么不叫他来,难道你信任刘安帮比信任你自己还要信任?你把两个家丁也叫进来,不是鸡毛揩腚――绕眼子?他们根本不知道野狼发电报来,怎么去传递消息?就是他们去传递的消息,也是受你雷爷或者是刘安帮的指使,他们只是替罪羊罢了!”
测听开始,我的心情比上刑场好不了多少!我还想到,万一是雷爷们设立的圈套,那就是故意对我的陷害,那他对9团团长黄敬“一辈子跟着八路军干,永不变心”的承诺,就是假话,就是和郝鹏举之流是骖青狗撵獾子――一路货色了!
那个季玉春被人用厚实的棉布蒙住眼睛,只留两只耳朵在外面。那间屋子的门被关严,一扇笆斗大的窗户也用棉被遮上,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季玉春站在门外,我们可以从门缝里看清楚他的态度,从黑暗处看明亮的地方,应该是很清楚的!季玉春的身旁,另外还有两个士兵在监视着他。
先是两个家丁用自己平常的话说了一番,季玉春摇了摇头;雷爷用平时的话讲了一通,季玉春还是摇头;轮到我讲了,我讲的是北平口音夹杂着家乡沭阳的口音,这也一直是我使用的口音。我的话讲完以后,没看见季玉春摇头,我的心一下子快要从嗓眼里跳出来!我向上帝祷告:但愿我所担心的故意陷害不要发生吧,阿尼陀佛!
雷爷看到季玉春没有表态,示意我再讲一次。我只好重新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番。万万想不到的是季玉春这次不是摇头,而是大呼:“这是一个沭阳人,在外地混长了,讲的国语和地方语言。我还敢断定,讲话的是个女人!”
雷爷马上就问:“你在黑夜听到的是不是这个声音?”
季玉春坚决地说:“不是不是,那天晚上是个男人的口音,这是个女的!我不想冤枉好人!”
一阵西北风吹散满天乌云,心上的石头落了下来。
雷爷重新拉起我的手。
我们回到雷爷的屋里坐下以后,我想我应该说出我对刘安帮的怀疑了。雷爷听完以后表示不能接受,又拿不出说服我的理由,只好派人去请刘安帮来,再安排测试。就这个“请”字,就可以看出雷爷对刘安帮的倚重了!雷爷派人去请刘安帮,内心不是为了测试他,实质是为了堵我的嘴。
我们还在谈论季玉春怎么把我说成一个女的,而且还用肯定的口吻。上级命令我不准暴露女人的身份,我当然不能提前告诉雷爷。我们正在互相说笑,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他说刘安帮带着三十多人马往新安镇方向去了。雷爷又派人去问八路军林连长。林连长随着派去的人一起来了,他平时一直都和战士们在一起,很少到雷爷家里来,有时候请他来吃饭喝酒,他都很少赏光。当他一听说,刘安帮带人出走连雷爷也不知道的时候,也非常着急:“这样说来,刘安帮是带人投敌了,一小时之前他对我说是雷爷安排去高流镇执行公务,我还叮嘱他早去早回,他不知道应了句什么话,就匆匆离开了!”
我好像被人当众打了一个耳光,受到极大的侮辱。我也顾不得帮规里规定的什么犯上不犯上的,什么“回头望长兄,重责四十”这些狗屁帮规的,愤怒地指着雷爷的鼻子大骂:“妈个X,我日你大爷的雷德旺,你连一头蠢驴还不如!你一个乡间老朽,昏聩无能,还自以为是!无端的怀疑到大爷我的头上来了,把一个真正的内奸放走,我恨不得毙了你!”
我巴不得把世界上所有骂人的脏话都泼到雷爷的头上!
我掏出勃朗宁,对准雷德旺的头!
林连长劝阻了我。
雷爷失去往日的威严,一脸愧疚地望着我,眼睛里有一股雾气,显得无奈和无助地望着我:“师弟,你枪毙我吧!”
林连长及时提出意见:“现在还不是争论谁是谁非的时候,关键是要把刘安帮带走的人马追回来!”
雷爷又说大话:“刘安帮带去的都是我雷德旺子侄辈的人,只要我追上他们,他们肯定会跟我回来的!”
我本来想说:“刘安帮还是你的心腹呢,怎么样?还不是带兵叛逃了吗?”
林连长看透了我的内心,用眼神制止了我,意思是:“少说一句,注意团结,没人说你哑巴!”
六月三日?晴?(下半天)
十九匹快马组成拦截队伍,在我和雷爷的带领下,往高流镇的方向赶去。林连长在后面组织人力接应。
到了古树屯,远远就望见刘安帮带着一路人马行走在路上,看样子个个都很神气。雷爷老远就喊:“刘安帮,你站住!”队伍听到雷爷的呼喊,大半停了下来。刘安帮也转过身来,端枪指着雷爷,喝令不要前进。
刘安帮说:“雷爷,人各有志,您就放小的一马吧!”
雷爷气得浑身发抖,骂道:“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你要把我的侄男子弟带到哪里去?你要当背叛民族的败类,也要把他们拖带下水吗?”
刘安帮说:“都是他们自愿跟我来的。不信,您就问问他们吧!”
那些慑于刘安帮淫威的士兵们,个个都用迷茫的眼神望着我们,好像一群羔羊走入迷谷,嘴下没有草,路又不知怎么走!
雷爷说:“刘安帮,要走,你一个人走,我不拦你;人,你一个也不能带走!”
刘安帮问:“要是他们跟我走呢?”
雷爷端起枪:“谁走,我就枪毙谁!”
刘安帮像一只关在玻璃缸里的苍蝇,急于找到出口。他朝着雷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又转身想跟随他出逃的士兵们说些什么,也没有说出什么。这时候他看到的都是些不赞成的眼神,他要找到的是一两个支持的目光,结果是令他失望,失望得比玻璃缸里的寻找出口的苍蝇还要失望!
外国有个文学家把苍蝇比做勇士,说它在认准目标以后,有坚忍不拔的毅力和越挫越勇的精神,非要达到目的不可。这时候的刘安帮连一只苍蝇都不如,他在失去支持以后,就好像六月里的雪人一样,软软的坍塌下来。他双膝像被抽去骨头,跪在地上。
雷爷说:“我一直看不起鼻涕一样的东西,是男人的你就爬起来,选择你的道路,或走或留,都随你的便,我雷某说话算话,决不为难你!跪着干什么,你以为跪着就可以减少你的罪恶?”
刘安帮阵地上有人跃跃欲试,准备跑到我们这方来。
我们和刘安帮的人,相距也就是三十几米远,双方几乎可以看清楚对方的眉毛。我对刘安帮这样的人,从来不心存侥幸,不要看到他跪在地上就是承认了失败。
果然,当对面的士兵开始向我方运动的时候,刘安帮从地上爬起来,用枪击中了一个士兵的后背。
雷爷像被蝎子蜇了屁股一样,在马背上纵跃了一下。拿枪向刘安帮瞄准,由于在我们和刘安帮之间的阵地上,都是些跑过来的士兵,无法开枪。雷爷用脚跟打了下马肚,准备纵马过去。
我拦住了雷爷说:“你不是说过,放刘安帮一马的吗?”
雷爷本来就是黝黑的脸,这时候变得铁青,嘴唇有些乌紫:“那小子杀了我的人!我怎能放过他?”
“刘安帮杀的岂止一个士兵,洪庄车站上牺牲的那些死难烈士,哪个不是他的罪过?”我问。多年的积习养成我说话像锥子一样尖锐,几乎是刀刀见血!
雷爷虽然没有直接回答我,我可以肯定他默认了。
刘安帮看我方阵地上真的没有人对他开枪,以为可以逃跑了。他从地上爬起身,掉转头向高流方向溜。
追随刘安帮的只有三四个人,他们时起时伏向南逃窜,不时回过头来,害怕我们从背后开枪。
我问雷爷:“我们是不是真的放了刘安帮?”
雷爷眼里有难割难舍的色彩,也有犹豫不决的成分。他叹了口气:“他毕竟跟随我十几年哪!”
我向雷爷要他手里的长枪,被拒绝了。
“难道我们真的要放过那个十恶不赦的坏种?”我从一个战士的手里接过步枪。
刘安帮一伙逃出百米之外,以为安全了,放慢了脚步。他拿下头上的草帽扇风,好像松了口气。
当他的头在我的步枪准星上跳跃一下的时候,我扣动了扳机。
一股血红色的雾状的东西在艳阳下喷发升腾起来,刘安帮的身体像一个失衡的麦捆子,在空中旋转了一会,倒下了!
追随刘安帮的几个士兵,亲眼看到了刘安帮的下场,都放下枪,举起双手,走了回来。
六月五日?多云转晴
阿湖镇暂时处于平静。
队伍在林连长的带领下,整天忙于军事训练和政治学习。前天来了个李教导员,传达上级命令,把这支原来是由安清帮成员自发组织起来的抗日武装,改编成9团新二营。雷爷自动辞去上级委派的新二营营长的职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在家“闭门思过”,由于自己的昏聩无能,错用了人,导致了洪庄车站截取军用物资的失败,造成了八路军指战员的重大伤亡,甚至冤枉了杨师弟这样一个好人,酿成错上加错的恶果,就是枪毙十次也不为过分!
洪庄车站的事情,上级后来也澄清了事实。泄密的根源就是刘安帮把消息传递给雷鸣久,雷鸣久在利益的驱动下,又把消息出卖给日本人。
阿湖镇的顽童编了几句顺口溜来嘲讽雷鸣久:
雷鸣久,是条狗,
走路找不到大路头。
打着军统名和号,
专门去找屎橛头,
吃起来,不抬头!
本是军统一条狗,
又舔鬼子大腚头,
卖了老祖宗,
丢了自己头,
八路出了神枪手,
不用阎王来勾头,
深更半夜开一枪,
恰恰中了他的头!
劝人千万莫把汉奸当,
死了难留自己头!
雷鸣久的老父亲听到孩子的俚语,拖着拐杖到处追着孩子们要打。孩子们的家长很不服气,后来干脆教孩子们坐在雷鸣久家的门口唱,唱得雷鸣久家里人闭门不出,连尿屎都不敢出来!
雷爷也听到了这个顺口溜,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哑巴一样。
由于雷爷坚决不当新二营的营长,上级只好指定林连长代理。雷爷不当营长,也有他的理由。一来自己的年龄大了,成天带兵打仗,有些力不从心;二来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每看到死了一个人,心里就犯隔间〔注〕。他解释说,自己原来加入安清帮,后来转成自卫队,真实目的都是为了保一方平安,减少地方乡里乡亲们的损失和伤亡,现在目的达到了,自己完全可以金盆洗手,从此罢休,去过安闲的日子;再说了,现在的队伍交给八路军去领导,自己完全放心。
我知道,雷爷对我处死了刘安帮,心里还有芥蒂没有解开。
我试着给雷爷解释,雷爷也闪烁其词,躲躲闪闪的,没有一个明确的表态。
注:隔间?苏北方言,指的是对某件事情或人,心里讨厌得难受。
六月八日?大雨
早晨还是雾沉沉的,东北风一个劲地吹,雷爷说可能要下雨。我说,今天一大早,就听见了家后的树上有乌鸦在叫,恐怕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雷爷说,现在的乌鸦一般是不会叫的,难道真的有事情?
我说:“我最近几天老是心神不宁的,眼皮子也不住地跳,是不是钟老爷那里会出什么事情?”
雷爷也说:“是呀,钟老爷比我还大几岁,在队伍上跑,恐怕也不太合适了,有其心,无其力,腿脚跟不上了,不如让给他的大公子子雄来当营长,或者直接交给八路军算了,自己享享清福,何必步步上前哪!”
早饭后,雨就开始下起来,雨点子越来越大。雷爷看我闷闷不乐的,叫人办菜,说是还有一坛子杏花村,陈了七八年,没遇上知己,没舍得拿出来喝,今天拿出来给您喝,说明我们师兄弟关系是怎么铁了。
我和雷爷正在天南海北的聊家长,有个家丁来报告说,营部抓到了一个奸细,审讯时那人说是来找杨大夫的,问我要不要去看看,究竟认不认识。雷爷说:“天下这么大的雨,叫杨大夫怎么去啊,请林营长派人押送来吧,让杨大夫瞧瞧,认不认识,不就行了?”他又对家丁说:“你顺便对林营长和李教导员说一下,中午来这里一起喝酒!”
家丁去了不多时,“奸细”就押送过来了。林营长和李教导员也都亲自一脚泥一脚水的趟了过来。他们说:“听说雷爷这里要喝酒,我们认为不能失去这个机会,把酒让900一个人喝了,岂不可惜!”
林营长说:“今早战士们在巡逻,发现了这个人,从黑埠方向走来的。一经询问,听到他讲一口生硬的中国话,断定他是日本人,就给抓起来了。问他什么也不说,一个劲要找杨大夫,我们怕冤枉了好人,所以就派人来告诉900了!”
俘虏还被绑着,他抬头看见我,用日语说:“杨静仁大夫,你不认识我了?”
我看着感到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俘虏说:“杨静仁大夫,那天从沭阳把你送往清凉寺的就是我呀!怎么,您不认识我了?”
我隐约记得一个多月前,在桓木的差遣下,是有这么一个日本人和另一个日本人用两辆摩托车把我送到了清凉寺医院附近。我要林营长赶快给他松绑,说他的确是来找我的,可能有重要事情要说。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酒井一郎,是桓木将军的侍卫官。跟随桓木将军已经十几年了。我忙问是不是桓木将军出了什么事情?
酒井一郎说:“桓木将军被坂本抓起来了!”
我说:“那桓木将军不是坂本的岳父吗,怎么把他给抓起来了?”
酒井一郎说:“还不是桓木将军用‘野狼’代号,给你发了机密情报!被坂本查出来了,坂本像发了疯一样,就抓起了桓木将军!”
酒井一郎说:“还有桓木将军给您的信,不过一时不方便取出来。”
我问是怎么回事。
酒井一郎说,桓木将军知道要出事情,事前给您写了一封信,说是非常重要,我怕路上丢失了,就用蜡丸封好,塞在肛门里。
我只好叫战士把他带到厕所里去。
桓木将军的信,写的很简短:
“我可能要出事,如果你接到这封信的话,我就已经在坂本的监狱里了。你要坚强的战斗下去,拯救整个大和民族吧!拯救那些在水深火热中的中国老百姓吧!”
我将这张小纸条交给林营长和李教导员,他们看完后,就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雨水好像从天上倒下来一样,哗哗的下个不停。我的泪水也从脸颊滑落下来,好像要和老天较量一下。
屋里成了真空,谁也不说一句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大家似乎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酒宴就摆在雷爷的主屋里。酒井一郎只顾喝酒,除了他一个劲地称赞“好酒,好酒”外,其他人都没有说一句话。我也喝了不少,但不知道酒的味道!
取得林营长和李教导员的同意,我把这个消息发给了9团。雷爷也说,既然是朋友有难,就该拔刀相助,还犹豫什么!
9团的回答是,他们也要请示上级,要我等待回话。
二十分钟以后,9团来电:“已经请示了上级,南进支队的首长表示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营救桓木将军,900明天上午8点接收电报,以便配合行动。”
林营长和李教导员回去以后,雷爷看我非常痛心,就来到我的屋里,陪我聊天。红花埠烟叶卷成的烟卷,一个接着一个。雷爷问我,这个桓木将军到底可靠不可靠,是不是和其他日本人一样,都是狐狸成了精,专门设套子害人?
我说不会。我以为中国人的抗日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程度,除了少数几个败类还在为一己私利,还在为这场罪恶的战争出卖民族的利益外,其余人人都是抗战的勇士。桓木将军也是从制止这场战争的角度来审时度势的。现在任何人出面阻止这场战争,不仅是拯救了中华民族,同样也在拯救日本本土的民众。凡是有良心的人,不分国籍,都会这样做!
白天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天,这时已经慢慢停了下来,只有屋檐上的水滴,间断地落在院子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雷爷的腿,已经痊愈。他抽了一会烟,就起来转几圈,看我不言不语,他也沉默寡言。这时候,我想到在清凉寺医院时,无意中听到院长的那个电话,好像吞下去一块凉年糕,储藏在胃子里一直没有消化,沉沉的压在心上,堵得慌!现在反胃涌了上来,很想把它吐出来。
我多少次试着把心中的块垒吐出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那个902,也就是老渔人,只适合做我的梦中情人,根本不是可以倾心倾肺交流的对象;父亲,他只有板着面孔关爱我这个女儿之外,害怕我这个泊来的女儿,说出令他痛心的话;母亲,她更不愿意听到我说出她不愿意听到的话,去伤她的心;八路军首长们,我倒是接触了几个,他们都是我可以信赖的人,可是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来听我罗哩罗嗦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可能他们对我这个女子的来路,心中有数。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我的大姐子娴,她比我大好几岁,应该记得;白虎山的贾延年,我一直猜不透他,对他不可能讲出真心话!所以,我心中的秘密只有埋藏在深处了。
倒是眼前这个雷爷雷德旺,我认为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从接触以来,他的所作所为,都可以说明他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为前天骂他是一头昏聩的老蠢驴而感到内疚,其实真是冤枉了他!我看他为我的难过而痛心,心存感激。我从桌子上拿起茶壶,给他斟了杯水,他有点受宠若惊。自从我与雷爷接触,从来没有给他斟茶倒水,不是我这个大家闺秀不知道尊老爱幼的闺训,更不是我这个洋学生看不起这个满身透着庄稼人气息的乡巴佬,实在是为了在他的面前装他的师弟,要装得像!
雷爷接过茶杯问:“师弟,今天您怎么变得这样客气了?”
我说:“雷爷,其实我只是您的侄儿辈,应该是您的侄女才对!”
雷爷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啜了口茶水:“是呀,你是应该叫我一声师叔才对!不是我雷某真的就像你骂的那样昏聩无能,其实你在第二次来阿湖镇替我治伤的当口,我就知道了你是钟老爷的女儿了――你在准备给我动手术的时候,卷起了袖子,我还看到了你的手背上,有你亲生父亲为你纹的‘蝎子’!
“你的生身父亲也是一个日本人,三十年前就是一个生意人。他和我还有你的父亲,相处的比得上亲弟兄,只差多了一个姓!后来那个日本人回日本投军了,一直没有他的音信。我记得他也姓什么桓木,总之怪怪的!你说的桓木将军是不是就是那时候我们生意上的搭档呢?”
我没有说话,不表示是否。
雷爷继续说:“三十年前,国内虽然军阀混战,社会也比鬼子进徐海盐连以后要安定的多。你父亲因为看不惯蒋介石背信弃义的那一套,从队伍里回家来经商,一次在贾延年的白虎山相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和你的父亲投入贾爷的门下,和贾爷有时也合伙做些生意上的事情――那时贾爷还没有成立安清帮,我们成了异姓的兄弟。自那以后,我和你的父亲就是好兄弟、好朋友,也是生意上的搭档,我们经常来往,我到过你的家,钟老爷来过我的家,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多!开始我们因为意气相投,后来在生意上互相讲诚信,可以推心置腹,只恨不是一个妈生的,对天发誓要同生死、共患难!后来,贾延年在白虎山成立安清帮,我和你的父亲又是同门师兄弟,然后我们回到家乡,各自成立了自己的门派。孩子,我不仅知道你是钟老爷的女儿,还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个日本人,那次他带着他的夫人前来沭阳县城里观光,你妈妈早产了你。他的夫人难产,出血过多,不治而亡,那时你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儿,只好把你托付给了钟老爷,他带着夫人的尸体和大女儿回日本去了。孩子,你还不懂事的时候,我到了你家,还亲自抱过你呢!
“你的生身父亲临别时,真叫个一步三回头,那种难舍难分之情,至今我都没有忘记。钟老爷夫妇表示一定要把你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来看待,你的生身父亲才抹着眼泪离开了!”
“桓木和我们也是生意上的伙伴,他不像其他那些日本人狡诈,人很诚实。我和钟老爷就是看重他这一点,才和他成了朋友!”雷爷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结束了他的叙述。
我满脸惭愧,呐呐地说:“雷爷,这么说您原谅了我?”
“有什么好原谅的?”雷爷起身为自己倒了杯茶,又为我倒上。“在安清帮里,你还是我的师弟!谁叫帮规里有‘安清帮,门朝外,许充不许赖’呢?”
雷爷说完,“哈哈哈”大笑一阵。
我看到他的笑,是从心底发出的。什么叫“一笑泯恩仇”?雷爷的笑,就是!我不由得对这个表面木讷、内心朴实的庄稼人肃然起敬,为自己思想深处的宵小感到惭愧!
我半开玩笑地问雷爷:“原来您就是因为我是日本人,才把泄密的事情怀疑到我的头上来?”
雷爷没有回答我什么。
我知道,这时候的任何回答都是多余的!
我把自己的一些情况也告诉了雷爷:“桓木将军就是我的生身父亲。那天晚上鬼子夜袭清凉寺医院,就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才冒死救我的。我也是到了桓木将军那里才弄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我看到了桓木将军的手背上也有同样的‘蝎子’!还有,坂本的老婆是我的大姐,她的手背上也同样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蝎子’!”
雷爷问:“这样说来,桓木是坂本的岳父?坂本对待自己的亲人都如此残酷,真是没有人性了!”
我和雷爷又说了许多话,在我一再催促下,雷爷才去休息。临走前,雷爷还说,我们共同想想办法,不信救不出来一个桓木!
六月九日?晴
酒井一大早就要士兵把他带来见我,问我是不是想出办法来解救桓木将军。我告诉他,八路军说话是算话的,不像你们日军都是一些狡诈无比的小人,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一点人性都没有!
酒井一郎望着我,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话来。我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不过是“你也不是日本人吗,怎么说起日本人的坏话来了”?等等。我也不想和他说些什么,即使说了,也说不清楚。日本人的反战同盟,也是良莠不齐的,有的像桓木将军一样,从大局着想,不仅考虑到日本本土的利益,也想到了中国人,是从人类整个的角度在思考这场战争;也有的人,人虽然参加了反战同盟,考虑的还是自己家乡本土亲人的利益,不会顾及到中国人的感受,到了关键时刻,他还会站在本土的利益上,置中国人的生命财产于不顾,就是说他们还没有完全脱离侵略者的立场。
我挥了挥手,示意战士把酒井一郎带走。酒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终于没说出什么来。
雷爷也起得很早,还没吃早饭,就来到我的屋里。他说:“思考了一夜,觉得营救桓木将军还是智取的好。等候八路军的大部队去攻打沭阳县城,只能起到抡起榔头打苍蝇的作用,说不定县城解放了,桓木将军也被鬼子杀害了,最后来个玉石俱焚;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化装进城,那里还有我和钟老爷安清帮里的徒子徒孙,就连张化南手下的伪军里,都有我们的人,营救一个桓木,应该不成问题!”
雷爷要我马上把这个想法发给9团,以便取得支持。他还说,救人如救火,早一分钟有早一分钟好处,免得时间长了出差错!
9团马上给了回电:
你们的想法甚好,符合我们的意思。不过你们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让桓木将军出现意外,他对我们的统战工作太重要了!同时,他在平时也曾为我们做过不少有益的事情,是我们的好朋友。
你们到达沭阳县城以后,可住在四海楼饭店,那里有我们的人,可以随时接应你们。
另,此事可与林、李商议,从队伍里抽调十名以下的人,组成精干的小分队,配合你们的行动。雷老先生年岁已高,就不要去了。
901.902。xx年6月9日
?? 雷爷一听说不要他参加,急得要用头撞墙。他说:“我雷德旺一辈子争强好胜,现在朋友有难,倒不让我去营救了。我雷德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人,队伍呢,我自然带不了了,怕拖累你们的后腿;现在去沭阳县城营救桓木,怎么不叫我去了,叫我在家等死?”
我也觉得这次行动少不了雷爷,凭他和我父亲的关系,在沭阳县城里,相当半个县长,有时候县长说话办事都不如他们顺畅。
为这个问题,我又请示了9团。他们表示同意,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雷爷。雷爷听说上级同意他去,高兴的像个孩子,手舞足蹈的。马上就叫家丁去请林营长和李教导员来商议此事,吃过早饭就奔沭阳县城里去。
我和雷爷乘坐的是一辆骡车,是由林营长特意安排的一位排长赶车,此人姓高,叫高顺子。还有一名八路军战士,叫李来成。他和另一名战士骑马跟随。他们都是伙计打扮,看上去是一个商人带着伙计们去城里做生意的。一路上磕磕绊绊的自不必说,来自各个方面的盘查,都打发过去了,就连到了县城,站岗的鬼子看到我手里的派司,也点头挥手,示意放行!
下午四点多,我们顺利来到四海楼饭店,安置好住宿。草草吃了点饭,雷爷就叫高顺子到震泰布行,找一个姓汤的掌柜,就说雷爷来了,其余不必多说,看他下一步的行动。
在高顺子走了之后,我拿出指甲钳剪指甲,一边惦念着桓木将军。雷爷从来也没看过指甲钳这种玩意,显出很好奇的样子:“师弟,您那是什么玩意啊?”我看到年近花甲的雷爷,眼光里透出的是天真,不由得对他产生几分敬意。不是看重他的童心未泯,而是对眼前的这个出生农村、长在乡间的农民,能够在国家为难之时深明大义、爱憎分明由衷的赞许。我拿着指甲钳走到雷爷面前,拿起他的手来为他剪指甲。
雷爷连连不让:“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雷爷,您是我的长辈,为您剪指甲,敬个孝道,有什么不可以?”这时,我又想起昨天的话题,抱着歉意说,“我加入安清帮那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是真的!你想想,如果当时我要不亮出那一招来,恐怕小张小李他们的命都不会剩下来。那样您就背上屠杀革命战士的罪名咯!再说,那时我们身上的确还有很重要的任务呢!”
雷爷沉默了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娇嗔地抱着雷爷的手摇了又摇:“雷爷您还是不能原谅我?”
雷爷深深的叹了口气:“最近几天,我想了很多,安清帮的确不能成大事,鱼龙混杂、人妖难辨,成了藏污纳垢的场所!好了,今后我不叫你师弟了,表面上叫你杨大夫,实际上我们是叔叔和侄女的关系,好不好?”
泪水阻滞了我的声带,发不出声来,我只有一个劲地点头。我为雷爷的大度而感动!
雷爷又说:“不过,我们这次来营救桓木将军,要利用安清帮内的关系,恐怕必要时还要讲一点安清帮的规矩,你看怎么样?”
我点头称是。
我们正拉话时,高顺子回来了。他说:“在震泰布行见到了姓汤的掌柜,他听说您来了,很高兴,说是手边的事情忙完了,马上来看您!”
汤掌柜的嗓门很大,还在楼梯上就听到他咋咋呼呼地喊:“雷爷在哪里,雷爷在哪里?”
高顺子听了,急忙赶出去,用手指堵在嘴上“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喧哗。汤掌柜马上就消声敛气地随着高顺子进了门,表示不解:“什么事情搞的这么神神秘秘的?我约请几个师兄师弟,今晚来给雷爷接风呢!”
汤掌柜一见我们神态凝重,就感到事态不一般。当我示意他坐下来说话,汤掌柜说:“有老前人在此,哪有晚辈的座位?”
雷爷指着我说:“他是你的前辈,叫你坐,你就坐吧!”
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以后,汤掌柜一言不发,只是拿眼睛望着雷爷。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雷爷故作轻松。“我的一位朋友被鬼子抓起来了,想请你们弟兄们帮忙,把他救出来!”
汤掌柜说:“我就知道老前人这次来非有重大事情不可。自打小鬼子进了沭阳县城里,你和我们小字辈就断了联系,我们还常常叨念您呢!好吧,既然老前人有朋友关在鬼子的监狱里,我们就该拔刀相助。正好我有个堂弟汤玉龙,在张化南手下当中队长,和我是铁杆,是我介绍他加入安清帮,仗义着呢!”
我提出来是不是取消今天晚上的接风宴会?
雷爷有些犹豫:“这样是否欠妥?”
汤掌柜说:“人我都邀请了,陡然取消,会引起大家的猜忌。今晚的接风酒我们照喝不误,大家尽量少喝。酒席散去以后,我把堂弟汤玉龙留下来,我们再详细谈谈,计划一下,好不好?”
这时候,在外面放哨的李来成进来报告:“外面来了不少鬼子,个个都是荷枪实弹的,还有几个当官的,他们正朝四海楼里来!”
我拿眼睛瞄了一下汤掌柜。
汤掌柜说:“不必惊慌,这里是鬼子聚会的地方,他们经常在这里喝酒寻欢,特别是那几个当官的,几乎是每晚必来!”
我们正在寻思对策,一个跑堂的进来说:“小的是这个酒楼的小二,叫方向明,客官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小的照办就是了!”
雷爷问:“日本人每天都到这里喝酒吗?”
方向明回答说:“四海楼是沭阳县城里最大的酒楼,有个庙头的马师傅掌勺,烧出的菜远近闻名,太君最爱来这儿饮酒取乐了!”
我问:“我们今晚也有些客人要来,不会互相影响吧?”
方向明连连说:“不会,不会!客官,这叫船多不碍路嘛,他们一般都在三楼吃喝,不会到你们的二楼来干扰的!”
我在揣度方向明是什么人,是不是就是上级说的“自己人”,由于事前没有规定暗号,也无法联系。只是看他的言行不像是个坏人!
六点来钟,汤掌柜邀请的客人大多来齐了,大家集体给雷爷和“我”请了安,问了好,都说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见一次面很不容易。客人都很尽兴喝酒,对我和雷爷只是表示个敬意也就算了。汤掌柜说的那个姓汤的中队长没有来,说是有重要的公务要执行,忙完了,自会来见雷爷的。
在喝酒的时候,他们不时会提到我的父亲钟德龄,大都赞扬他识大体、顾大局,能在这个关系民族兴亡的时刻能够挺身而出,振臂一呼,给沭阳人做出个样子,真是了不起的英雄!也有的说钟老前人这么大年纪了,还弃商从戎,有点不值。
他们都是一些商人和手工业者,没有军界、政界的人,很少有政治偏见,说的都是心里话,我也不和他们计较。
我们谈得兴致正浓,店小二方向明伸进头来说:“客官,你们谈话声音尽量小点。现在到处都是日本人的耳目,谨防祸从口出啊!”
接风宴席结束,已到九点。各人都问老前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要钱要人只管说出来!
雷爷告诉大家:“这次前来,一来是看看大家,二来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实在没有生意可做,就只当闲逛,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各人告辞的时候,汤掌柜说:“这酒店里的账目,雷爷不必过问,只管住下就是了!”
然后,各人论资排辈,定下招待的次序,明天中午是谁,晚上是谁,后天中午是谁,晚上是谁,一直排了五天,还说老前人在沭阳县城里吃饭住宿,一年都不会重茬。汤掌柜说:“老前人,您和钟老前人的徒子徒孙,成百成千,到了晚年只管享清福好了!”
汤掌柜推故喝的有点高了留了下来。他说:“你们稍等片刻,待会儿就把汤玉龙找来,商议如何搭救雷爷朋友的事情。”
汤掌柜歪歪扭扭地走出酒店,我向雷爷说,汤掌柜喝多了,恐怕会误了我们的大事。雷爷说:“汤掌柜的酒量一直很好,照今晚的喝法,再喝一二十杯也不会出现问题,应该不会耽误事情的!”
我还是担心:“难道他是故意装出来的?”
雷爷说:“应该是。”
高顺子问雷爷要不要跟去看看?雷爷也不表态。
眼看到了十点钟,我们的房间门前传来脚步声。高顺子警惕地躲到门后,短枪也随即推上火。
推门进来的果然是汤掌柜的,身后跟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浑身透出英武气概来。来人见到雷爷和我,马上就要行跪拜之礼,被我阻止了。
我问:“请问这位是――”
汤掌柜说:“这就是我跟你们介绍的汤玉龙,我的堂弟!”
雷爷也说:“行礼就免了吧!汤中队长,你的堂哥跟你说了吧?我的朋友被关在日本人的监狱里的事情?”
汤玉龙说:“大哥跟我说了,就不知您老的朋友是哪位。监狱分两处,一处关的是八路军的家属和亲友,以及一些嫌疑人,地点在吕府后面的仓库里,想搭救人没有什么困难;还有一处关的是重要犯人,那是皇军亲自过问的,我们根本沾不了边;地点在程震泰家的后花园里。”
这时候,我想到了桓木将军居住的地方。
汤玉龙继续说:“不知老前人的朋友是哪一位?”
“桓木将军。”雷爷很明白地说了出来。
“啊,那可是个大官!我只在远处望见过,个子瘦瘦的?”
“对,就是他!”我说。
“这位老前人见过他?”汤玉龙感到惊奇。
“有过一面之缘!”我说。
大家听到汤玉龙带来的消息,感到事情很难办。有点老虎吃刺猬,无从下口的感觉。一时间屋子里的空气沉闷起来。
这时候,我听到酒楼的穿堂里传来《樱花之歌》的口哨声。这是一首在日本非常流行的歌曲,在日本生活过的人都很熟悉它。
“这是肖翻译官,”汤玉龙说,“隔老远我就知道是他!”
“这深更半夜的,他来这里干什么?楼上的鬼子还在吃喝?”雷爷问。
高顺子告诉雷爷,楼上的鬼子们已经结束了,他们刚刚离开。
“那么,这个肖翻译官现在来这里干什么的?”雷爷有点不放心。
“他是一个好嫖好赌的家伙,他都在更深人静的时候才出来打野食!”汤玉龙一副瞧他不起的口吻。
雷爷看了看怀表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汤中队长你们弟兄回去吧,时间太迟会引起敌人的怀疑,反来会误事。”
汤掌柜有点为难的样子:“老前人,原谅我们弟兄能力太小,办不成什么大事!”
雷爷说:“这不怪你们,只说明鬼子防范的严密!你们回去以后,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泄露出去。这不仅关系到我们的安全,也关系到桓木将军的安危!你们回去以后,帮着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能够通到坂本那里的关系,一有了这方面的消息,马上通知我们!”
汤掌柜兄弟起身告辞的时候,高顺子叮嘱他们:“出去遇到有人盘查,就说是来谈生意的!我们是做布匹生意的,懂吗?”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本子准备写日记。雷爷来到,说他怎么也睡不着,这桓木将军多在监狱里一天,就多一份危险,问我还有什么高招没有?
我说:“您老安心回去睡觉去吧!愁,也不能把桓木将军愁出来,还得靠想出办法来才行。”
雷爷怏怏不乐地走出去了。
睡眠的质量很差,老是在噩梦中挣扎。最后还是老渔人征服了我,一场畅快淋漓的男女之欢之后,天已经亮了。
六月十日 (白天) 多云转阴
高顺子来敲门,喊我吃早饭。
雷爷一夜之间看出老了许多,早饭也不大想吃。我看到雷爷本来就已经花白的胡渣子,又增添许多亮白来。
雷爷问我想出办法没有,还没等我回答,他继续说:“我们必须见到桓木将军本人,一来可以知道他的确实关押在什么地方,二来探听虚实,寻找下手的机会!”
高顺子说:“要不,我今天夜里,从程震泰家的后花园摸进去,设法找到桓木将军?”
我说:“你就是见到了桓木将军,他也不会理你,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你!”
高顺子说:“那怎么办?”
我说:“除非我亲自去,那个地方我熟悉,我在那里待过!再说,桓木将军也认识我!”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雷爷的脸上,等他拿主意。
雷爷半晌才说话:“看来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我们正在议论,店小二方向明走了进来。他说:“客官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呀!”
雷爷说:“我们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你帮不了忙的!”
方向明走出去的时候,我问雷爷:“这个方向明看上去好像很正派,他会不会就是上级说的‘自己人’呢?”
雷爷说:“就是自己人,上级也没有给我们联络方法。我们就是说了,他也不会相信!这年头啊,谁相信谁啊?”
我想想雷爷说的也对,就没再说下去。
我身上的派司,是特高课的。我如果冒充一名特高课的工作人员,就可以进入坂本的司令部,当然也可以到程震泰家的后花园里。问题是,特高课的级别很高,他们的行动一般都是军用摩托车,骑自行车的都很少,我如果步行前往,再装作若无其事的、大摇大摆的,也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我和雷爷高顺子他们商议,我们可不可以找那个店小二方向明帮帮忙,也可以试探试探他究竟是哪路神仙。大家都说可以,成不成事,瞎句话嘛!
李来成喊来方向明,我们说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办,需要一辆摩托车,不知能不能帮忙?
谁知方向明一口给了肯定的答复:“可以,不过要等到晚上才行!”
我们问道:“为什么?”
方向明说:“那个肖翻译官每天晚上都要来这个酒楼寻欢作乐,他就骑着摩托车来的。只要把他缠住,三两个小时没有问题。你们有事情办,两三个小时还不够?不过,需要找一个漂亮的姑娘来陪着他,说不定一夜他都不会回去呢!”
雷爷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大洋,交给方向明,问:“够不够?”
方向明说:“用不了这许多,年轻漂亮的姑娘,也就五块大洋就足够了,那些暗娼,五毛钱就行了!”
雷爷说:“剩下的,你拿去买酒喝吧!”
方向明说:“不行,不行!我替客官办事,哪能拿钱?”
方向明只拿了五块大洋走了,雷爷就是再三派他,他也不收。
中午和晚上,都是雷爷的徒子徒孙来陪着喝酒。我都没有参加,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思索着今天晚上的行动,可能会遇到哪些意外,怎么样去对付!我想,这个方向明,可能就是自己人,不然的话,他不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为我们办事,而且不要一分钱的好处;也许他是敌人的坐探子,那样我们的行动就全暴露了,我们就是瓮中之鳖、砧上之肉,任其宰割了!我不时注视方向明的行动,我见到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像有什么心事。我把勃朗宁推上子弹,随时准备应急,只要方向明有一点异常举动,我会毫不犹豫的干掉他!
街道上人流不见稀少,但都行色匆匆,好像有什么急事情要办,很少有闲逛的人。这时候,我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他手里扇动着一把白得耀眼的纸扇子,头上戴着山草做的礼帽,即使看不到他的面孔,我也可以断定他就是于得水!从于得水行走的方向可以判断出,他要去的目的地就是四海楼。他正在一步一步地向我们靠近!
我急忙来到雷爷的房间里给他们打招呼:“于得水来了,最好不要让他认出我们来!”
雷爷也说,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于得水了。
高顺子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后,他说:“这个简单,我去把他挡住不让他进来就是了!”
问题是,于得水已经来到穿堂里,他正朝我们住的房间来。高顺子想挡住,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方向明拦住问他找谁?
于得水说:“是专程来拜访雷爷的!”
方向明说:“我们这里没有住下雷爷这个人,请你到别处找找吧!是不是您老听错了?”
于得水说:“怎么会错呢?他老人家已经来有一两天了,昨天我的师兄师弟不是为他接过风了吗,今天该轮到我了!”
方向明说:“啊,你老说的是那个雷爷啊,他今天一早就走了。不信?你到柜台上问问,账都结过了!”
于得水还是不相信:“你小子是狗眼看人低,是不是?你以为我是来吃白食的?大爷我今天有钱!”
方向明说:“哪里,哪里!我们怎敢说你老没钱哪,你老是远近闻名的财主,谁还不知不晓?”
“你损我是不是?”于得水从身上掏出一摞子大洋:“大爷我今天带来十五块,够不够摆两桌酒席的?”
“够了,够了!”方向明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只是你说的雷爷他已经确实走了,你拿钱招待谁去?”
高顺子看于得水还是死皮赖脸的纠缠,急忙走上前:“这位先生要找雷爷?巧了,我就是雷爷的跟班,他转移到骡马街住了,东西拉在这里,我回来拿的。要不,我带你去找他?”
于得水才半信半疑的跟着高顺子出了四海楼。
我和雷爷商议,是不是真的转移到其它地方去,这里本来就人多嘈杂,再加上一个于得水来胡搅蛮缠,时间久了,难免会出现问题!
方向明进来安慰我们:“你们不要着急,不会出现问题。刚才那位先生不是把于得水带走了吗,我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你们要的军用摩托车,我已经托人打听了,肖翻译官今晚肯定来,姑娘我都替他安排好了。等他和那个姑娘好上了,你们不要说用他的摩托车,就是用他的头,也是小菜一碟!你们今晚要做的生意,成败在此一举,何必转移地方,耽误时间呢?”
我们想想方向明说的也有道理,只好按兵不动。
闲下来的时候,我翻看了今天之前写的日记,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回家以来的两三个月里,我经历了常人一辈子也不会遇到的事情,比那些小说家坐在斗室里,呕尽心血榨干脑汁,编写出来的故事,还要精彩的多。我只不过是按照事情的真实面目,在惯性(也可以说成是积习)的推动下把它记录下来,没有增加任何一个细节来润色自己,把自己说成是大彻大悟的哲人,或者是守身如玉的圣女,因为事实就是这样。有人说事实是艺术家写作的原料,我以为在特殊时间再加上特殊的事实,是任何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创作不出来的,他们的艺术细胞会停留在原始状态中,产生不出灵感的火花来,依照葫芦画瓢,最后只能落得邯郸学步而已!
我们这次来到沭阳县城里,肩负着重大使命。不仅是要救出一个干丝瓜一样的一个老人,而是关系着中华民族和大和民族两个民族的生死存亡的大事,关系着中国一个巨人为了拯救自己的民族而产生出的“统一战线”这一睿智的想法。我们住在这个叫四海楼的酒店里,有吃有喝,每天都有雷爷的徒子徒孙来供养我们,叫我们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是热带风暴来临之前的沉寂,随之而来的暴风骤雨,会掀起惊天大浪,转眼之间就可以夺取我们的生命。我必须抓住一点点时间的空隙,把日记写下去,留给我的后人,让他们在若干年之后看到这本日记,还能想到他们的前人是怎样为了和平,不惜牺牲流血,双足在鲜血中跋涉,灵魂在噩梦中煎熬!告诫我们的子子孙孙,永远不要再干出这种损了别人,也害了自己的蠢事!当然子孙里也会有人把我的日记弃之如敝履,把它当作枯纸,扔在厕所里给孩子擦屁股,也未可知!总之我的心是尽到了!
高顺子回来说:“于得水被我捆在城隍庙后院里的枯井里,不怕他来捣乱了!”
我说:“如果,长时间没人救他,不是枉送了性命?”
高顺子说:“于得水那种人,死了也不可惜!”
我说:“不对,于得水只不过是个品行不端的小人,只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混混,没干过其它什么恶事!”
高顺子说:“等我们把桓木将军救出之后,再把他从井里拉上来。我看了,那口井里没有水,淹不死!我估计一两天不吃不喝,死不了他!”
六月十日?(夜里) 阴?时有小雨
为了掩人耳目,白天雷爷也带着李来成到各个布行去打听行情,不过都是装装样子,决没有出手要买要卖,实际上也在探看路子,安清帮的帮内说法叫“踩点”!
雷爷在天傍黑的时候才从外面回来,他的徒子徒孙都在等他吃饭喝酒。雷爷自打有了安清帮成不了大事的想法以后,热情就没有原来那么高,对他们也就是应酬和敷衍,打发他们而已!
我们对方向明这个人还是有点不放心。雷爷、高顺子和我分析,要么他是敌人放在我们嘴边的诱饵,故意引我们上钩;要么在他的背后有我们的组织在指使他,要他协助我们!
正在议论,门外进来一个卖糖球的老人。他不管不顾李来成的阻拦,推开门就好像自己家的人一样走了进来。我们正感到奇怪,老人从头上取下草帽,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一眼就认出他是902――老渔人!这恰恰印证了我们的推测――方向明的背后有我们的高层领导,就是没有想到会是他!
?“你们的行动计划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支持你们!”902喝了桌子上的剩茶,继续说:“为了让桓木将军不出意外,我带来了二十个飞虎队员,他们个个都是‘飞将军’。还有,九团的新二营在钟子雄同志的带领下,今晚在县城的南门、西门发动佯攻,分散敌人的注意力,配合你们的行动!”
902还说:“原来听说版原师团要把桓木将军押到连云港进行审判,我们打算在路上拦截。后来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他们要把桓木将军在沭阳就地处决,可能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所以说,我们今天夜里的行动,只能成功不能有丁点儿闪失!”
我问飞虎队是不是大姐子娴带来的。902爽朗地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不仅钟子娴同志来了,你的父亲钟德龄老先生前天就在潼阳旅馆住下来了,因为怕暴露目标,没有和你们联系!这次行动成功了,你们一家也就团圆了!”
知道了方方面面都在支持我们的行动,底气也就足了。
902还顺便提到白虎山贾爷那里的情况,他说,贾爷归顺郝鹏举并非真心实意的,是采取打进去拉出来的法子。他表面接受了郝鹏举的少将旅长的职务,一段时间还和郝鹏举打得火热,暗中策反了郝鹏举的两个团。现在,贾爷手里大约有近四千的人马。不久前,和八路军南进支队联手,干掉了日军一两千人!害的郝鹏举挨了版原几个耳光子!
不知是什么道理,听到这个消息,我又增添了几分战胜坂本救出桓木将军的信心。
九点钟刚到,我们就听到楼下传来口哨声。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姓肖的翻译官来了。我们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因为旅馆朝走道的一面没有窗户),听方向明如何把猎物引入陷阱。
方向明:“哟,肖翻译官,您来了!
肖翻译官:“听说你给我找了一个漂亮的姑娘?”
方向明:“不是您老上天叮嘱小的,要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的?怎么,您老忘了?”
肖翻译官:“这种事情怎么能忘记呢?只是你不该到宪兵队里去找我,闹得人人都知道我老肖今晚要做新郎官!”
方向明:“啊,这个好啊!”
肖翻译官:“好什么?”
方向明:“您老要真的相好这个丫头,纳个偏房什么的,知道的人越多,随喜的份子就越多,您老不就人财两得了吗?”
肖翻译官:“呵呵,还是你小子头脑活络!在哪个房间?”
方向明:“还是那个新洞天哪!您老不来,谁有资格住那个房间?我一直给您留着呢!”
声音渐行渐远,下面就听不清楚了。
不多会,方向明在我们的房间门前叫了一声:“新洞天号,贵客一位!”
这是报告我们猎物已经入彀。
方向明提着茶壶走了进来:“事情我都安排好了。那个肖翻译官见到姑娘,狸猫见到鲜鱼一样,没有个三五个小时过不了瘾,馋着呢!”
我问:“你找的姑娘可靠吗?”
“可靠,可靠!你想啊,好人家的姑娘有几个愿意做这种事情的?给人家一千块大洋,人家都不会答应的。她只知道可以赚五块大洋,别的对她说干什么?这叫一个愿卖,一个愿买。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方向明边说边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和一把手枪说:“这都是那个肖翻译官交给我的,要我保管好!”
我感到有些奇怪:“他怎么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呢?”
方向明笑了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个家伙上次在东关和一个老板的女儿鬼混,手枪让八路给偷去了,挨了鬼子的一顿训斥,几乎丢了脑袋。现在他聪明了,每次来,都把钥匙和枪交给我保管好。你们说说,这是不是叫见色不要命了?”
我们大家听到方向明这么一说,都笑了。我提醒方向明:“要给肖翻译官多多上酒,让他一醉方休。不然,一会外面打起来了,他会提前离开这里,会给我的行动带来麻烦!”
902说:“今晚的行动不是你一个人,你从前门进去,高排长从后面越墙进入。你们见到桓木将军以后,学夜莺鸣叫三声,我们的飞虎队就跟着进去。总之,今夜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九点十五分,我已经顺利进入程震泰家的院子,站岗的哨兵见到派司,好像见到圣旨,点头哈腰放我进入。
快到后院的时候,哨兵拦住我:“长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吧,后院不容许车辆进入!”
我说:“啊,我由于事情急,忘了,忘了!”
我只好停下摩托车,步行奔后院走来。后院里灯火通明,我知道那里是坂本家的院子,我和桓木将军来过。我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避开灯光往前走过去,来到桓木将军原来居住的地方。那里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影都不见。我正在犹豫,一个人影走到我的面前。她说:“您来了!是找桓木将军的吧?”
一听就知道是当初服侍我的那个侍女,我抓住她的双臂:“桓木将军呢?怎么不见他的人哪?”
侍女说:“将军已经被关起来好几天了,坂本说他私通八路!”
“关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侍女由于双臂被我攥着,只好用嘴向坂本家那里示意一下说:“和坂本住隔壁,一边当囚犯关着,一边当上人款待。真不知这个坂本要怎么样收拾将军!”
我问:“你可以带我去见见将军吗?”
侍女摇头:“不行的,自从将军被关了起来,坂本不让我与将军见面的。”
这时候,我看见一个身影从后墙越过,估计是高顺子已经进来了。我只当没看见,松开侍女的双臂:“你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我来的事情,你要是封不住你的嘴的话,会对你不利!”
侍女点了点头,退到一个房间里去了。
我到达坂本家隔壁的时候,城外响起枪声 。先是西门,后是南门。枪声越来越密。
我听到坂本在接电话。他在向他的部下发布命令:“八路攻城?他们为什么不迟不早的来攻城?他们是有阴谋的!你们不许出击!命令守城部队,用轻重机枪扫射,不许他们靠近!谁的防区被攻破,我就要谁的脑袋!另外,派一个小队来,对我的住地加强防守!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反战同盟’的要犯!”
靠西边有两间同样亮着灯光,门前还有两个哨兵,我估计就是桓木将军关押的地方。
桓木将军躺在床上,身旁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在喂他吃东西,被桓木将军拒绝了。
女子被我的撞入惊呆了,张大嘴巴惊叫起来。
已经奄奄一息的桓木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对那个女子说:“良子,不要叫喊,她是你的妹妹桓木瑞子!”
说真的,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真实姓名!
我看清了面前的女子就是坂本的妻子,同时也听到不远处铁质的鞋掌与鹅卵石击打的声音。我顾不了许多,马上用口哨发出夜莺的鸣叫声。高顺子从床上背起桓木将军来,转身消逝在夜色中。
院子外面的飞虎队和前来增援的日军,已经对打起来。
把桓木将军安置在摩托车上,高顺子要我急速离开,然后转身加入了战斗。
我回眸看到灯光下的坂本,气咻咻地对着他的妻子良子发脾气,良子跪倒在地上,抱住坂本的双腿,嘴里不停地说些什么!
摩托车驶出司令部的大门,却熄了火。一小队日军端着步枪正向我的方向跑过来。
我背起桓木要走。
桓木将军说:“孩子,放下我吧!救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了!”
我说:“桓木将军,我们是在救我们自己的民族!”
桓木将军说:“你还不想叫我一声爸爸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这时候,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二十多辆的黄包车来到街道上,阻挡了正在向我运动的日军小队。我知道这是雷爷的徒子徒孙也来加入营救桓木将军的行列!我只好把桓木将军交给他们。在我的视线里,拉着桓木将军的黄包车很快就转入小巷口里。
我正在寻找脱身的机会,却被日军的枪托子击中脑袋……
六月十二日?大雨
我好像来到家乡时糊里糊涂闯入了老渔人的渔网,现在又糊里糊涂被人击中脑袋当了俘虏。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走麦城吧?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关二爷,曾经创下过五关、斩六将的辉煌历史,不也当了东吴的俘虏?何况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间谍!
早晨,坂本和良子夫妻俩来看望我。两把雨伞放门边,非常痛心地流着泪水。
坂本骂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叛逆,还痛骂桓木家族怎么尽出败类,丢尽了天皇的脸。良子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她甚至还想用手抚摸我头上的伤口,被我挡了回去。桓木将军说的话如果是真的,我和良子就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这一点对我来说已经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目前处在猫鼠之间的关系。我清楚的记得,小时候在父母(钟德龄夫妇)的呵护下,看见过猫捉老鼠的游戏。猫在捉到老鼠的时候,并不急于吃掉它,而是喜欢观看它在极度恐慌下的惶悚。坂本夫妇对我就是玩的就是这种游戏!
我木然地坐在板床上,昨天晚上我就是在这张板床上度过的。半夜时分,我开始苏醒过来。头,裂开一样的疼痛。身边那些肆虐的蚊子,一台戏般的唱着,我的胴体变成它们的美餐,我任凭它们叮咬我的肌肤,吮吸我的血液,没有力量驱赶它们!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时疏时密的枪声,一直到天快要亮的时候才逐渐停了下来,就如年五更的鞭炮声,开始和山泉一样以“滴答”出现,后来小溪般流淌,随着阳光的出现,来到尾端!我一直担心我们的行动是否成功,桓木将军是否搭救出去,雷爷他们是否安全!
我一直思谋脱身的办法,这是我在特工训练时的一门课程。关押我的地方可能是储藏间改建的,墙壁斑驳得如牛皮癣,空气里充满着腐朽和霉烂的气味,门和窗户的铁栅栏,手腕般粗细。要想出去除非真的变成一只会飞的夜莺!
“我要抽烟!”一直不言不语的我,突然大叫一声。
坂本和良子都吓了一跳。
坂本拿出一支香烟,并为我点燃。他说:“瑞子,你的事情惊动了版原司令,明天一大早就会赶过来,亲自审问你!”
我猛吸了两口烟。
坂本说:“不是我不想开脱你,实在是我没有这能力!”
脑袋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我知道这是让坂本气的。我把烟头用力扔到墙角:“坂本,我为你的虚伪感到羞耻!一个成天鼓吹武士道精神的大男人,却不敢面对事实!我问你,桓木将军把运到洪庄车站的军用物资的消息透露给我,是版原先知道的,还是你先知道的?你把桓木将军关押在监狱里,也是版原所为?”
坂本说:“我是军人,军人以效忠天皇为己任!”
我说:“坂本,你这种‘效忠’,用中国话来说是‘愚忠’!你知不知道,由于你们铁蹄的践踏,多少手无寸铁的中国老百姓死在你们的炮火和刺刀下?为了应付这场可恶的战争,日本本土的老百姓同样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多少花季少女被你们逼来充当慰安妇?你也是有姐有妹的人,只要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保不住你自己的姐妹也会被抓来当成慰安妇,你能敢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你一个效忠天皇的军人,连自己的亲人都保不住,怎么就不感到羞愧!”
坂本说:“你中毒太深!不谈你的行为,就凭你的这番话,就该杀你一百次!”
我说:“该杀的是你,而不是我!坂本,你丧失了一个起码的做人的道德和良心。难道你心肺都是非人类的吗?”
坂本不住用手在鼻子面前驱赶屋子里的使人不愉快的气体:“我还有一个拯救你的办法,只要你写一个与‘反战同盟’脱离关系的声明,也许还可以留下你的一条生命!”
坂本说完,拉起良子就走。良子说:“我不可以与妹妹多说一句话吗?”
坂本说:“对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拿起看押我的士兵送来的纸笔,写下了下面的“声明”:
我的声明
红日深深的埋藏在大海下面
黑夜毒化了慢悠悠良知者的心灵
豺狼闪烁幽绿的目光
魔鬼发出嗜血的呻吟
这时的我,没有太多的悲哀
只有许多的遗憾刺痛我的心
明天的红日,我将无法看见
无辜的生命,将化为灰烬
浓浓的硝烟,尚没驱散
屠杀人类的炮声,还在轰鸣
田野在荒芜
鲜花不再香馨
这都是战争惹下的祸
带给人类灾难无穷无尽
所有有良知的人
都不该为“圣战”卖命
执迷不悟的人
历史的耻辱柱上会留下他的姓名
这就是我的声明
一个盼望和平和友好的女人
这就是我的声明
对那班好战者发出永不妥协声的檄文
哨兵给我端来有荤有素的饭菜,同时还拿来一盒哈德门香烟。我把“声明”交给哨兵,让他送给坂本。
夜里,老渔人没有来到我的梦中。我努力回想和老渔人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发觉他还是我值得依恋的情人――尽管一切肌肤之亲都是在梦中进行的!我努力放纵想象,我觉得下身有一种需要人触摸的感觉,不由得把手伸向它,那里依然是湿漉漉的,有一种腻滑的感觉!
六月十五日?阴?(上半天)
昨晚,挂着少尉军衔的哨兵给我送来丰盛的晚餐,同时带来一壶清酒,是地道的日本清酒,口味非常纯正。哨兵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不说一句话。我问是不是要送我上路了,哨兵没有回答我。但是,我看到了哨兵的眼睛里闪动着水光。
我说:“不就是一个死吗,有什么悲伤的?”
哨兵说:“前天你和坂本司令的谈话我听到了。您说的对,战争不仅给中国人带来灾难,同样也给本土的人带来灾难。我也是早稻田大学一年级的一名学生,由于战争的原因,我应征前来入伍。我自幼就没了父母,是祖父母带大成人,祖父母减衣缩食地供养我读书,实指望我能出人头地,给家族撑门立户,谁知这场战争毁了他们的梦想!”
我问:“你是哪里人?”
“神户的。我叫秀竹一夫,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我。我愿意为您这样的勇士效劳!”秀竹说。
我问:“你听说过桓木将军吗?”
秀竹一夫望了望门外,低声说:“您说的是坂本的岳父桓木将军吗?他倒是被人救出去了,八路死了不少人。我们还活捉了两个年纪大的,据说是八路军里的军官!”
我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秀竹摇摇头。
自打那天和坂本一起来看过我以后,良子一直没有露面。我估计她被坂本拖住不让来。消息闭塞得令人透不过气来,好像生活在真空里一样,没有声音,没有空气,只有那颗年轻的心脏还在跳动。桓木将军被救出去了,我的死也就不冤枉。不是因为他是我的生身父亲,而是我完成了我所信赖的人交给我的任务,就是马上被枪毙也不惋惜!
昨天,版原亲自审问了我。从面容上看,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和饭馆里的老板没有什么两样。是这场战争使他变得没有人性,说出比屎还要臭十分的话来!他说,这场战争是一个强大的民族对一个体弱多病的民族在拯救!我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一口带血的唾液回敬在他那和善的脸上。他像被毒蝎子蜇了一样逃了出去,嘴里一个劲地“八嘎呀鲁”地骂。我估计要不是看在坂本的面子上,他足可以朝着我的头连开三枪!
我对死毫不惧怕,倒是担心那个把我抚养成人的父亲,他为了营救一个日本老人,也拖着微驼的身躯来到县城,是平安的撤出了,还是负了重伤,还是……,秀竹说的两个年纪较大的军官,是不是我的父亲和雷爷,还是老渔人?我不敢顺着思绪潮水般的奔腾下去,我不愿意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有什么不测!
今天就要上路了,对我也是一种解脱。我不是想逃脱眼前这场残酷的战争,而是对一踏上中国的土地,自己那些不堪的言行(起码是念头)!
秀竹一夫说他要冒死把我从监狱里放出去,被我拒绝了。我知道即使我走出这个牢狱之门,也很难走出这个戒备森严的院子,我头部的伤,使我浑身无力,连行走都很困难。在我即将终结一身的时候,我不愿意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这个世界,我想看到他们是怎么样把子弹射进我的心脏或者头部!还有一个使我不愿意离开的原因,就是不愿意牵连秀竹君,我逃脱成功与不成功,他的上司都会追查到他,那样他就再也不会见到疼他爱他的祖父母了!我的生命算什么,只不过是早稻田大学里路边的樱花树叶,在深秋的季节里可以随时随风飘落,旋进臭水沟里。
秀竹一夫又给我拿来酒和肉,我连看都没看。我不想喝酒,我要清醒地看到他们如何把扳机扣响,子弹如何朝我迎面飞来。狱卒给我戴上手铐和脚镣,我是第一次戴这个东西,很不习惯。押上囚车的时候,我看到秀竹一夫朝我挥挥手,眼里噙着泪花。
天还蒙蒙亮,我就叫秀竹一夫给我买来几件简单的化妆品,还有久违的女儿装。我甚至还抱怨秀竹一夫没有给我买来口红和胭脂,我希望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本来面目!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不让有一根乱发飘落。秀竹一直站在门外从缝隙里看着我,眼睛里饱含泪水,颇有着一种弟弟对姐姐的依恋!
囚车从东关向西关慢慢行驶,我不停地向围观的人群,用日本话和中国话讲述日本侵华的罪行,坂本没让人把我的嘴堵上,这可能我是良子的妹妹的原因。囚车开进了西关监狱的门前,士兵押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雷爷和902来。他们上车以后,一直是坐着的姿势,用仍然还很犀利的目光注视我。我告诉他们,桓木将军已经脱险,不知道下落的只有我父亲一个人了。我清楚的看到他们的嘴角有一丝欣慰的微笑!
刑场设在城北的小操场。由于敌人在周围布满轻重机枪,几乎没有围观的群众。有人替我们解开手铐和脚镣,让我和雷爷、902并排面朝南站立着。身旁的木柱上,已经挂着一颗人头,血肉模糊的看不清到底是谁。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902张了几次嘴,没有说出话来。我转过脸来,看到他的舌头已经被割去,这可能是在审讯时发生的事情。版原和坂本亲自来到刑场,版原嘴里叼着烟斗,还是一副和善的面孔。他说:“现在就送你们去见阎王,要想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们愿意和皇军配合,我就可以饶你们不死!”
我高呼一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902也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
雷爷倒是说:“我雷德旺英雄一辈子,没想到栽在你们这帮小鬼子手里!”
版原吩咐刽子手:“不要打烂他们的头,我要把它挂在城头上示众!我要他们的头和那个钟德龄的一样!”
听了版原的话,我注视那颗人头,终于从花白的胡须和头发上认出那就是我父亲的头颅!
一阵眩晕使我几乎栽倒,几次努力才使我站稳。我不能丢这个人,不能让这群畜牲看到一个在死亡面前吓晕的紫蚂蝎!
一个中尉用手枪对准902,子弹从他的眉心穿过。902像没人扶助的口袋一样倒了下去!
雷爷挣扎一下,要去搀扶902。
雷爷喝道:“快给我一枪,痛快点!让我去追我的兄弟!”
子弹也从雷爷的眉心打了进去,奇怪的是没有流出一滴血!
雷爷也没有倒下,迈开步子向前走了几步!刽子手中尉吓得转身就跑,我估计他尿湿了裤子!
雷爷走了几步,才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我用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抹了抹仍然没乱的头发,对那个被版原踹了一脚的刽子手中尉说:“我变成厉鬼也会记得你!”
中尉双手在颤抖,几乎拿不住枪。
我说:“瞄准一些,不要让姑奶奶受二遍罪!”
中尉扣动了扳机,子弹从我的耳边飞过。我哈哈大笑:“你们这帮无耻的家伙,也有害怕的时候?也有拿不稳枪的时候!”
中尉没有再扣动扳机,几个士兵上来拉住我,架上囚车,送回了原来的牢房里!
六月十五日?阴?? (下半天)
他们像扔稻草个子一样把我摔在板床上,然后重重的关上门。秀竹一夫从门上的小窗口里观看我,眼光冷冷的,有些异样。我知道秀竹对的我误会,他以为是我出卖了雷爷和902他们,他甚至还能怀疑我在整个行动过程中一直充当间谍的作用。连父亲钟德龄老先生的死,都是我的存在而造成的。
我来到门上的小窗口,努力把自己和秀竹靠得最近。
我说:“秀竹君,你误会我了!”
秀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弟弟对姐姐亲热和依恋的神采,替代它们的是一片漠然!他甚至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我问:“你估计它们下一步会对我怎么样?”
秀竹依然没有正视我:“马上就会有荣华富贵等着你,这还用说吗?”
我回到板床上,觉得心里堵得慌。头上的疼痛比遭到枪击还要疼痛,泪水比早晨暴雨时屋檐下的雨水还要湍急。
我放声地哭了!
中午的饭菜的确比往时丰盛得多,外加一壶清酒和哈德门香烟。
秀竹让另一个哨兵把饭菜送到我的面前,把门关好,然后就不顾不管我,懒得和我多说一句话。我想他和我说一些什么,那怕痛骂我一顿才好!可是秀竹当我是臭水沟里的癞蛤蟆,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想不到我一个名门闺秀,落得如此下场――连一个乞丐婆都不如!
我一口气喝完壶里的酒,饭菜一口都没动。烈酒在胃子里烧灼,我觉得刺激的还不够。我大叫:“再给我拿酒!”
门外没有人答应我。我扒在窗口上大呼小叫:“我要你们给我拿酒,你们没听到吗,蠢驴!”
秀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又给我拿来一壶酒。我又嘴对嘴地喝完,然后就软软的躺到板床上!
醒来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亮了。发觉坂本和秀竹站在面前,他们正在说些什么。坂本今天没有穿军装,一身崭新的和服。他看到我睁开眼睛,和善地说:“你醒了?”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坂本,你究竟要怎么样我,还没折磨够吗?”
坂本说:“瑞子,杀不杀你我说了不算,版原将军才能定你的命运!我不过是一个执行者,你明白吗?”
坂本看着一动没动的饭菜继续说:“什么时候学会光喝酒不吃饭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只好任他说下去。
最后我听明白了一句话:“我叫良子来和你说吧,你们女人好沟通!”
说完,他走了出去。
秀竹一副琢磨不透的神色,看到坂本转过身,大声说:“恭喜你呀,你要成为将军夫人了!”
我估计秀竹真的很痛恨我。
良子来了,陪我坐了好大一阵子,也没有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担心桓木将军的安危?”
良子点了点头:“他是我们的父亲啊!”
我对她的说法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我说:“你以为八路军和坂本、版原那样毫无人性?八路军可是个仁义之师,他们不会虐待一个具有正义感的老人的!”
良子又不言不语起来,看样子还有话要说。
还是我先开了口:“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难道坂本对你没有说清楚吗?”良子感到诧异。
我没有回答。
“版原将军看上你了。他原来的夫人一直有病,还住在本土。想有一个女人来陪着他!”良子说话的时候,显得小心翼翼的。
“陪过他的女人还少吗?从本土和朝鲜带来的,还有一些中国的女人,还不够他用的吗?这个老畜牲!”我不由得语调高昂起来。
???? 这时候我想起那天他审讯我的时候,色迷迷的眼睛老是在我的胸前和裆部来回梭巡,恨不得一下子就扑了上来。这种贪婪的眼神我见得很多,在日本见过,到了中国见过,和现时在中国的大地上到处都是战争和瘟疫一样,随处可见。
我讨厌它!
良子看我脸色不对,她说:“女人不都是这样吗,最终还是要嫁人的!”
“嫁人?好一个嫁人!”我哈哈大笑起来。“我这是嫁人吗?你们这是叫我为这帮畜牲提供性服务,让他们在到处充满血腥味的中国大地上寻欢作乐,在到处都是仇视的目光里麻醉?”
我朝着良子吐了一口唾液:“叫我充当慰安妇,办不到!”
良子没有拭去我朝她吐出的唾液。
“这是慰安妇吗?你和她们是不同的。”良子说。
“你不是吗?”我问良子。“你不是坂本在屠杀中国人以后感到兴奋的时候的一种性工具吗?”
良子的胸脯在起伏着,哺乳期的乳房显得特大。她终究没有想出其它什么适合的话来劝说我,沉默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秀竹一夫来到我的面前。他说:“瑞子小姐,这也许是你一个脱身的好机会呢!”
我没有接过他的话茬。我说:“你也出去,让我一个人好好待一会儿!我累了!”
外面的夜静悄悄的,静的出奇,一只虫子的鸣叫声都没有,让人难以相信这是战争年代的夜。这一天的经历,是常人一辈子都难以尝试到的。从死到生,从生到死,再到“说媒提亲”,都和做梦一样,事事都叫人难以相信!我知道这是我能够享受到的最后一个寂静的夜晚。
这时,母亲那因怀念失去相濡以沫数十年伴侣的忧戚的脸庞;踮着细碎的脚步踽踽而行,寻找亲人,从前面的大门,走到后面的院子,因失望而流泪的身影;孤独一人在灯光下思念子女,倾听外面每一个细小的响声,一次次打开房门一次次失望的眼神,都在我的脑海中萦绕!我的泪水山泉一样喷涌而出……
对不起了,妈妈,饶恕我这个不能尽孝的女儿吧!
我踮起脚尖从铁窗里向外张望,仍见不到一丝光亮,只有从坂本家方向传来猜拳行令的喧嚣声。我又回到木床上坐下来,思索白天发生的事情。
我父亲那颗花白的脑袋,悬挂在木桩上;老渔人(让我还是这样称呼他吧!)用被敌人割去舌头的嘴,随着我高呼了一句,是想随着我呼出一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是一句更有激情的豪言壮语?雷爷被子弹击穿脑袋,还不忘向敌人冲过去……
这时候,我想到了死。我必须决绝地离开这个到处都充满罪恶的世界,用自己的死唤醒那些尚没觉悟的人们!
我敲响了牢门。秀竹一夫隔着门问:“请问你有什么吩咐吗?”
我说:“秀竹君,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秀竹一夫说:“你尽管吩咐,只要我做得到的!”
“我需要毒药,可以使人毙命的毒药!”我小声说。
“你要毒死版原吗?”
“不!需要毒死的是我自己,我不能让畜牲糟蹋了我!”
……
“秀竹君,你没有听清我的说话吗?”
“呃,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去给你拿来!”
我的身上原来就有“效忠天皇”的毒药,经过长时间的反复,不知早已丢失在什么地方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我的面前。秀竹一夫问:“最后你还有什么需要交待的吗?”
秀竹说,他在面条里拌了足可使我死上十次的氰化钾,我不由得对他产生了敬意。他的行为不仅可以使我避免遭受禽兽不如的版原糟蹋,也是对那些好战分子的反抗!
我唯一不能放心的,就是他能不能把交待的事情圆满完成。
“你可以起誓吗?确保圆满的完成我交待的事情吗?”
秀竹举起一只手说:“我起誓,确保完成桓木瑞子交待的一切事情!不过,您可要想好了,其实你完全可以活着出去的!”
“你愿意看着我生不如死的活着吗?”我问。
“当然不!您说吧,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来帮忙?”
我掏出一直携带在身边的日记本,交给秀竹一夫。
“这是比我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不过,现在不许你打开它!等到战争结束了,你可以把它公诸于世,你就可以明白为什么我要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决定了!”
秀竹一夫点头表示赞同。
我把日记本交给了秀竹一夫,端起面条要吃。秀竹一夫拦住了我:“二十分钟以后您再吃吧,马上我就要换岗了,我不想亲眼看到您死在我的面前!”
我答应了他。
这时候,外面不远的地方传来洪亮的雄鸡报晓的啼鸣,可惜我看不到即将到来的黎明,因为我处在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秋云无觅处”!
在他即将离去的时候,我喊回了他。他有点不解:“怎么,您后悔了?”
我说:“秀竹君,你再稍等一下,还有一句话要写上!”
我拿起笔,在日记的后面写上:
既然我一个人没有能力打开黎明的窗口,就让我变成一支燃烧的火柴,给仍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们,带来一丝光明!
2008年6月28日校对
后记
1992年9月的一天上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正赶写一份上级催要很紧的材料。正在我搜肠刮肚的寻找美妙的词句时,总编的助手来告诉我,一个日本访华团路过县城,特意要来我们这个单位访问。总编得意之余,吩咐要我参加接待。我不过是一个无名小编辑,每天都在看作者送来的稿子,提出自己的意见来,让那些大编辑和总编来做参考,或者按照编辑部的意见给作者,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或是:“您的稿子写的很好,由于我们的版面有限,不能刊用,敬请谅解!”弄得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作者一头雾水,不知道我们不用他的稿子究竟是什么原因。总编有句名言:“我们要刊登那些知名度高的作家的文章,不论他们写的怎么样,都可以使我们刊物名利双收!”因此在我们的刊物上就会出现一些不伦不类的文字,保管叫读者也来个一头雾水!今天总编要我参加接待,难免叫我受宠若惊,起码叫我中午多吃了两碗饭!我问总编助手,你是不是搞错了?总编助手说:“哪能呢?你是总编强调又强调的人之一!”我估计这可能是我在大学里学习日语的原因,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这个访华团,一共八个人,团长叫秀竹的老头,年纪都在七十开外,是一个株式会社的总裁,职务大的吓人。他自我介绍说:“他也是当年侵华日军的一名下级军官,不过没有亲手屠杀过中国人。他还说,当年他也厌恶那场战争,来中国作战也是身不由己。”我本来对访华团有着很高的敬意,让他这么一说,我就有点瞧不起他了。我想,你在当年本来就是一名侵略者,怎么倒推脱起责任来了???? 我把本来想敬他的酒杯又放回到桌子上。只听秀竹继续说:“当年侵华战争开始,许多青年踊跃报名参军,结果是害了他人也害了自己;我却不是这样看的,非正义的战争只能给自己挖掘坟墓!尽管我也直接参加了那场令人发指的战争,也是迫不得已!幸好遇到我的当事人,是她用自己的生命给我指明了道路!自她逝去以后,我就偷偷离开了自己的部队,投入了反战同盟,和那些充满正义感的中国人一起反对那场本来就不该发生的战争!日本战败以后,我回到了家乡,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重新端起桌子上的酒杯,打算给这位当年的反战英雄敬酒,总编已经发话说:“老人家已经喝的够多了,不要派他!”你看,小人物总是处在说话不算数的位置上!
秀竹老人拿出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包,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一本已经发黄的笔记本和数页纸张展现在我们面前。秀竹老人说:“这就是那位把我引向光明的女人留下的日记,记录了她从一个忠心耿耿地为那些好战份子服务的间谍,到成为一个反战同盟成员的轨迹。
“我反复阅读了几次(当然,我是遵照了我的当事人的遗嘱授予我的权利,战争结束以后再来阅读的意见的),每次阅读都使我肝肠寸断,看见了一个女人在那场战争中的艰辛,看见了一颗被战争狂人扭曲了的灵魂在正义面前逐渐恢复的历程!这种宝贵的历史见证,在日本还有人朝拜靖国神社的今天,是很难公诸于世的!我只好借这次访华之机,带到贵国来,作为一件珍贵的礼物敬献给您们,让它成为日中两国永远友好下去的证物!拜托了!”
秀竹老人泪流满面,用颤抖的但还流利的中国话说:“我已经是年逾古稀的老者了,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中国,来到我和我的同侪曾经烧杀淫掠的沭阳,我代表当年在中国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的士兵们给你们道歉!”
老人说完,还起身向给我和作陪的几个中国人鞠了躬。
我为老人的真诚而感动,双手接过那本带有时代烙印的日记本。
为了生计而疲于奔命的我,使这本早该面世的日记本又耽搁了四分之一世纪!今天,我从岗位上退下来了,有的是时间,才重新阅读这本日记,多次为日记的主人公在娟秀清丽的赵体行书的字里行间中流露出的高尚情操感动得流下泪水!我对不起钟子雅小姐(桓木瑞子),对不起曾为保护这本珍贵的日记不惜牺牲性命的秀竹一夫老人,也对不起当代伟人们曾为中日友好而作出的贡献!
我试着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孙辈们听。他们听了以后,好像听我讲的是外星人的故事。我不希望他们有太多的感动,总该有正义和非正义的区分吧?
我决心让这本日记在封尘了大半个世纪以后,诞生在热爱和平的中国大地上!让我们的后辈看一看中日两国的前辈,是如何为了追求幸福美满的生活而作出的不解不怠努力!
秀竹一夫老人回去以后就没有和我联系过,也许还活在世上(日本是高寿的国家,百岁老人多得是),也许他已经作古,万一那样的话,就让这本日记作为祭奠他老人家的礼物吧!
同时,也向在反法西斯战场上浴血奋战以致献出宝贵生命的人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2008.6.28
许振贵?江苏省沭阳县庙头镇后窑村8号
邮 编?223651
电 话?0527-83332362
手 机?13951593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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